第3章

 


但唯獨有一句話,他一個字都沒有說錯。


許應星說:「我是望舒的男朋友。」


 


「好好好。」我爸點點頭,「今天叔叔來得匆忙,什麼都沒帶。」


 


「這樣吧。」


 


我爸看了我一眼,想了想,「等你出院了,讓小舒帶你到家裡來。我們家張媽手藝不錯,你嘗嘗,看還有什麼可以改進的地方嗎。」


 


「真、真的嗎?!」


 


許應星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


 


「謝謝爸!不是……」


 


許應星臉色爆紅,害羞道:「謝謝叔叔!」


 


「咳!」劉思源實在忍不住,率先笑出聲。


 


我也跟著笑。


 


可笑著笑著,就紅了眼。


 


真好。


 


我的目光中滿是感慨。


 


能重來一世,

真好!


 


上輩子我爸在我公派留學的三年間就因心髒病突發去世。


 


到S,他都沒有見過許應星。


 


許應星也隻有對著墓碑上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喊爸。


 


這輩子,他們兩個人不僅見過面。


 


甚至可以坐在一起吃飯說笑了。


 


「不謝。」我爸擺擺手,一派儒雅隨和。


 


「那我就先走了,」我爸起身,「我這剛從外地回來,學校裡還有事要處理。」


 


「小許,你好好養病。小舒你……」我爸想了想,「海大周四要查寢,你今晚上也別回學校了,我給你請假回家住。」


 


「知道了爸。」我點頭,笑著將他和劉思源送出門。


 


9


 


下午,等辦好出院手續後,天已然不早了。


 


我和許應星去了海大附近的夜市。


 


八零年代的夜市雖不比往後熱鬧繁華,但也處處充斥著煙火氣。


 


我坐在紅色塑料椅上,支著頭,頗為懷念地看著周遭的一切。


 


忽地,我目光一頓。


 


那是……


 


隻見熱氣蒸騰間,守在鍋前的女子利落地盛出餛飩,分在各個白瓷碗裡。


 


馮春蘭?!


 


我驚喜地看著她。


 


真厲害!


 


我忍不住在心裡贊嘆。


 


這麼短的時間,毫無準備的她居然已經支起了一個攤,把生意做得有聲有色了。


 


「同志。」


 


圍裙上的粉色碎花佔滿我的視野。


 


老板娘將冒著熱氣的砂鍋放在桌子上,「海鮮粥好了。」


 


我收回視線,轉頭,許應星正託著腮看我。


 


「怎麼了?」


 


「沒什麼,我就是覺得今天的一切……」


 


許應星羞赧地垂下眼,聲音裡是止不住的歡喜:「像夢一樣。」


 


「其實海大之前有個學生來找過我。」


 


我皺眉:「是當時站在我旁邊的那個嗎?」


 


許應星點頭:「是他。」


 


又是趙鶴眠!


 


我的眉眼中滿是不耐。


 


「他來找你幹什麼?」


 


「來替你道歉的。說都是誤會,你當時就是太急了,想幫你室友,又不好意思叫他失了臉面,這才……」


 


「叫我不要放在心上。」


 


「還好,」許應星一臉睿智,「他說的我一個字兒都不信!」


 


「我想,你的事,就算是誤會,

就算要道歉,也要你親口說了我才信。」


 


我被他這副煞有其事的模樣逗得直樂。


 


打趣道:「那我說我是重生,上輩子是你老婆你也信?」


 


許應星滿眼認真:「隻要是你說的,我都信!」


 


時間很快來到晚上十一點。


 


夜市隻剩零零散散幾個食客。


 


攤主們開始收拾攤子。


 


「給你!」


 


一直待在餛飩攤上,要了一碗又一碗的男青年猛地將電影票遞給馮春蘭。


 


「明天上午九點,海利大劇院我、我等你!」


 


說完,不待馮春蘭有所表示,他就紅著臉飛快地跑開了。


 


我和許應星也吃得差不多了。


 


結完賬,我準備過去幫幫馮春蘭。


 


可有個熟悉的身影,比我們先一步站在餛飩攤前。


 


是趙鶴眠。


 


他質問馮春蘭:「剛才攤子上的男人是誰?!」


 


「你們認識多久了?!」


 


「電影票呢?!給我!」


 


馮春蘭頭也不抬,繼續擦著桌子:「我們怎麼樣,幹你什麼事?」


 


「幹我什麼事?!」趙鶴眠的聲音猛地拔高,憤怒道,「我是你……」


 


意識到自己即將要說什麼的趙鶴眠瞬間偃旗息鼓。


 


見狀,馮春蘭冷嗤一聲。


 


譏諷道:「你是俺的誰啊?說啊,怎麼不說啊?!」


 


「俺奉勸你,」馮春蘭將抹布重重丟進髒水桶裡,濺起的水漬落在趙鶴眠幹淨的藍襯衫上,「你有空跟俺在這兒嚷,不如多去找你的舒舒獻獻殷勤,別又是一張合照看到S啊。」


 


「馮春蘭!」趙鶴眠惱羞成怒,

揚手就要打馮春蘭。


 


「趙學長。」


 


千鈞一發之際,我牽著許應星上前。


 


10


 


「舒舒?!」


 


趙鶴眠一驚,立刻把手背到身後。


 


「都這個點了,」我抬腕看了看表,善意提醒,「你怎麼還不回去啊?海大馬上要查寢了。」


 


「馬上。」趙鶴眠訕訕道,「我幫我表姐收拾完就走。」


 


說罷,趙鶴眠彎腰,裝模作樣地將地上的馬扎拾起。


 


可黑漆漆的眼珠卻是一轉不轉地盯著我和許應星牽在一起的手。


 


像是要戳出個洞來。


 


「小舒你也是,」趙鶴眠忍不住試探,「這麼晚了還不回去嗎?」


 


「我爸幫我請假了,我和我男朋友,」我炫耀的晃了晃我和許應星牽在一起的手,故意把男朋友三個字咬的很重,

「再逛會兒。」


 


「你爸?!」


 


趙鶴鳴面色一僵,臉上的笑險些維持不住,「老師知道你和他在……」


 


「知道啊,」我笑著接過話去,「我爸很滿意他這個女婿,要我喊他回家吃飯呢。」


 


「那、先恭喜小舒,還有……」


 


趙鶴鳴看著嬌羞得像個大姑娘的許應星,額角青筋跳動,眼中的嫉恨翻湧,像是要把許應星撕碎。


 


「許應星。」我笑容更甚,熱心介紹。


 


「應星了!」趙鶴鳴牙都要咬碎了。


 


「行了!」趙鶴鳴粗暴地把手上的馬扎都塞進馮春蘭懷中,「這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表姐我先回去了。」


 


「那俺也……」


 


馮春蘭面色復雜。


 


她心有戚戚地轉身。


 


懷中的馬扎,走一步,掉一個。


 


走兩步,掉一堆。


 


「沒砸到吧?」我疾步上前關切地看著她。


 


「沒、沒事,就是一下子沒拿住。」馮春蘭說著,就要去拾地上的馬扎。


 


「我來吧。」許應星看出我有話想同馮春蘭講,搶先一步撿了起來,「你們聊。」


 


「不……」馮春蘭想拒絕。


 


但許應星腿長胳膊更長,馮春蘭還沒來得及伸手,他就抱著所有的馬扎往她的小三輪車走去。


 


無法逃避的馮春蘭像個木頭樁子一樣杵在原地。


 


「怎麼不說話?」


 


我彎唇,溫柔地問她:「你每次見到我時眼裡都帶著恨,我以為你會有很多話想和我說。」


 


「俺、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馮春蘭緊張得眼都不知道該往哪看了,「你跟俺想的不太一樣,俺以為、以為……」


 


「以為我和趙鶴眠是兩情相悅。」


 


「以為我嫁給許應星是不情不願。」


 


「以為重來一世,我會和他破鏡重圓,對你惡語相向,警告你離趙鶴眠遠遠的。」


 


我將她心中所想盡數說了出來。


 


「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我發問:「趙鶴眠喜歡我,我就應該喜歡他嗎?」


 


「他有什麼值得喜歡的?」我百思不得其解。


 


是啊,他有什麼值得喜歡的?!


 


馮春蘭側眸。


 


第一次以審視的眼光打量著人群中的趙鶴眠。


 


因為他事業有成?


 


可在這個隻要踏實肯幹,

便能大有所為的年代,若振翅高飛的是自己,未必會遜色於他。


 


因為他負責顧家?


 


可這是他作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應盡的義務!


 


因為他深情專一?


 


可在面對他深惡痛絕的包辦婚姻時,他連說「不」的勇氣都沒有。


 


光鮮的外衣一層又一層地被揭去。


 


馮春蘭這才發現——他遠沒有像旁人、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樣偉岸宏大、那樣的好!


 


他自私、懦弱、虛偽!


 


他一無是處!


 


「他確實——」


 


為自己不值的淚落下。


 


馮春蘭決絕地轉身。


 


「沒什麼值得人喜歡的!」


 


11


 


一路無言。


 


直至走到馮春蘭租住的小平房前,

她才艱難地張了張唇,想為誤會我的事道歉。


 


「裴、裴望舒,對……」


 


馮春蘭緊緊閉上的雙眼,五官用力到皺成一團。


 


「對不……」


 


「噓。」我輕柔地制止了她。


 


微笑著道:「道歉是一件很鄭重的事情,需要讓對方感受到誠意,對方才能原諒她,不能這樣蒙混過關的。」


 


「那我……」馮春蘭眨巴著眼,無措地看著我。


 


「湖光路 37 號。」


 


我報出我家地址。


 


「我明天沒有課,會一直在家。」


 


「如果你來找我好好道歉的話,我想——」


 


我挑眉,笑得靈動狡黠。


 


「我一定會原諒你的!


 


說完,我轉身。


 


潔白的裙袂翻飛,在這個連日光都擠不進的棚戶區,似清輝漫灑,落入她漆黑的眸中。


 


馮春蘭驀地睜大了眼。


 


夏日裡蚊蟲多,嗡嗡地在她身邊打轉。


 


馮春蘭也不管,就那麼呆愣愣地站著、看著。


 


像是要把這抹月光記住。


 


許應星正靠在巷口的路燈旁。


 


昏黃的燈光下,他鋒利的眉眼上挑,勾出一片冷豔光輝。


 


看著倒有點「許哥」的樣子了。


 


「許應星。」我衝他伸出手,「回家了。」


 


許是我的語氣太過熟稔,許應星的臉又紅了。


 


他慌亂地把手塞過來,揣著一顆怦怦亂跳的心走在我身旁。


 


「她看你的眼神不算友善。」


 


不知過了多久,

緩過勁來的許應星開口提醒。


 


「我知道。」


 


上輩子趙鶴眠的葬禮後,他的一雙兒女曾帶著遺書找到我。


 


「你知道,那你還?!」許應星不解,「你還幫她……」


 


「我不怨她。」


 


這不是她的錯。


 


從童養媳到趙夫人,她的一生都被困在那個小小的家裡。


 


她能望見的人太少太少……


 


以至於,她隻能恨我和趙鶴眠。


 


「我想……」


 


葬禮上頭發花白、雙目灰敗的老妪與校門口朝氣蓬勃、對未來充滿無限希冀的少女在我眼前不斷交織變幻。


 


「悲苦」兩個字近乎貫穿了馮春蘭的一生。


 


可她本應配得上更好的結局!


 


「幫幫她!」


 


「那我——」


 


手被回握住。


 


夜色昏暗,許應星的眼睛卻又圓又亮,仿佛落進了一輪明月。


 


「和你一起!」


 


我到家時,客廳的燈罕見地亮著。


 


我爸坐在沙發上,有一把沒一把地替他雨天收養的流浪貓們順著毛。


 


「回來了,小許怎麼樣了?」


 


「沒什麼大事,已經出院了。」


 


「那明天早上我讓張媽多準備兩個菜,晚上叫他來家吃飯吧。」


 


「好,」我點頭,準備去樓上洗個澡,「那我明天叫他早點收攤。」


 


「小舒。」


 


我爸喊住我。


 


他的語氣稀松平常,仿佛在詢問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可眼中的關切卻從金絲眼鏡後透了出來。


 


「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


 


「爸,」我彎唇,滿眼都是幸福,「他看我的眼神,跟您看媽的一樣。」


 


我爸一怔,旋即高興地笑出聲。


 


他滿意地點頭:「那就好。」


 


「這樣等哪天我去見了你媽,也能放心了。」


 


「爸,你好好的說這個幹什麼?!」


 


哪怕早已經歷過無數次的生離S別,但每每提起仍能引起我莫大的恐慌,我焦急道:「媽已經不在了,你不能再有事了!」


 


「爸知道,」我爸試圖安撫,「爸是說真到那個時候……」


 


「不會有那個時候的!」


 


「爸你要好好吃藥,每個月去鄭叔那復診,你要長命百歲地活著,你……」


 


淚落了下來。


 


我哽咽道:「你還要看著我出嫁,給我帶孩子呢!」


 


「好好好,爸胡說的。」我爸溫柔地揩去我眼角的淚水,「爸會好好吃藥,爸會長命百歲,爸還要送咱們小舒出嫁,給咱們小舒看孩子呢。」


 


「爸就是……」


 


我爸抬頭,看向照片牆上那張因抗洪救災永遠停留在 25 歲的明豔面孔。


 


眼中隱隱有碎光閃動。


 


「太想你媽了!」


 


12


 


第二天上午,門鈴被按響。


 


極短的一聲。


 


滿是忐忑不安。


 


打開門,馮春蘭正提著盒糕點局促不安地站在我家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