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盯著我的一頭長發,他又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這小玩意該怎麼戴來著?


 


去批發的時候,檔口的老板娘倒是給他們演示過。


 


但他尋思有許哥,就光顧著啃他的肘子夾馍了。


 


這種散著的長發好像是……


 


楊胖子努力回想著。


 


先這樣,再那樣,再……


 


哪樣來著?!


 


「我來。」


 


就在楊胖子急得焦頭爛額時,許應星拿過他手中的發卡。


 


高大的身影傾覆。


 


「咚!咚!!咚!!!」


 


咫尺間,許應星每一聲心跳都無比地清晰。


 


比他說的……


 


我低眸哂笑。


 


還要響。


 


像是要跳出胸腔,蹦到我手裡。


 


好讓我看看他的情有多真,意有多濃。


 


許應星僵硬的手指在我發間穿梭著。


 


平日裡巧舌如簧的他此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隻專注地、鄭重地替我編著發。


 


「咔噠。」


 


許應星打開發卡替我戴在耳後。


 


那認真的模樣仿佛戴的不是發卡而是結婚戒指。


 


「好看嗎?」我抬頭,笑著問他。


 


「好……」


 


許應星臉色紅得能滴血,他不住地點頭。


 


「好看!」


 


「那就這個了。」我莞爾一笑。


 


「好嘞!」楊胖子連忙應承著,「要我說同志您就是有眼光,這發卡我前兒才託人進的,正宗的香港貨,

全海城都不一定能找出第二個。」


 


我微笑著聽他把這個進價隻有一毛的發卡吹得天花亂墜,時不時點頭應和。


 


直到楊胖子說到口幹舌燥,我才道:「對了,你們這還招人嗎?我最近要買的書比較多,手頭上比較缺錢。」


 


「缺?!……」


 


楊胖子一頓,上下打量著我的衣著。


 


怎麼看我都不像是缺錢的主兒。


 


直到望見我那雙滿是許應星的雙眸,楊胖子咧嘴一笑。


 


忙不迭道:「缺啊!我剛還和許哥說,你們這大學人多,我們就倆人怕是忙不過來,想多僱個人呢。」


 


「就是工錢……」


 


楊胖子笑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迸射出精明的光。


 


依稀可見日後奸商的模樣。


 


我爽朗一笑:「你們看著給就行。」


 


「好嘞!」楊胖子笑成了一朵花。


 


5


 


從這天起,我留在了這個小小的攤位上。


 


日頭很大,許應星連夜跟其他商販淘換來一個舊棚子。


 


凳子很硬,許應星裁了塊新布,拆了過冬的棉衣做成軟軟的小墊子。


 


蚊蟲很多,許應星就拿著大蒲扇左右開弓地衝著我搖啊搖,直至手酸了也不停歇。


 


我看著簡陋的小攤一點點變大。


 


看著癟癟的錢包一點點變鼓。


 


看著他們口中一言概之的「當年」變成了圍繞在我身邊的點點滴滴。


 


隻覺得十分慶幸,可以重來一次。


 


缺錢這樣拙劣的借口自然是蒙不了白榆的。


 


我幹脆將重生的事和盤託出。


 


白榆默了默。


 


旋即,爆發出激烈的質問:「你是說那個二流子,不!那個許什麼星是未來會是南省首富?!」


 


「你倆結婚還是我給牽線做媒的?!!!」


 


「也沒發燒啊。」白榆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那你呢?」


 


「舒舒你愛他什麼?」


 


我愛他什麼?


 


這個問題曾有很多人問過我。


 


他們覺得許應星學歷低下、認知淺薄。


 


除了錢,可謂是一無所有。


 


我和他之間根本沒有共同話題。


 


更別提愛了。


 


但他們不知道——


 


「許應星」這個人、這三個字遠比這世上所有的學識都動人心弦。


 


他會冒著暴雪,將我一步一步背出深山。


 


會為了我的堅持,

將自己全部身家投入一個市場不明的軟件。


 


會把自己的真心毫無保留捧給我,數十年如一日地用自己全部愛著我!


 


滴水都可以穿石。


 


何況是為我一往無前的許應星。


 


「我——」


 


我彎眸,恬靜的面上滿是幸福的笑。


 


堅定不移道:「愛他滿心滿眼都是我的樣子。」


 


6


 


轉眼半月。


 


同學們眼中的好奇減退。


 


但有一道充斥著怨恨不滿的視線仍SS地釘在我身上。


 


是趙鶴眠。


 


準備去攤子上的我轉頭,望著還是忍不住叫住我的他,禮貌問詢:「趙學長,有什麼事嗎?」


 


趙鶴眠應該是特地打扮過的。


 


白襯衫被熨燙到一絲不苟。


 


厚重的黑框眼鏡摘下,換上了更為輕薄高智的銀邊眼鏡。


 


被夕陽染成金棕色的發絲垂下,散發著清爽的皂角香。


 


整個人就像是從電視機裡走出來的校園劇男主。


 


若是二十一歲的我說不定會臉紅心跳。


 


隻是可惜。


 


我目光平靜。


 


現在這具身體裡住著的靈魂早已垂垂老矣。


 


我看他跟看我外孫子沒什麼區別。


 


「沒什麼。」趙鶴眠溫和的笑裡帶著隱晦的渴望,就像是角落裡蓄謀已久的蜘蛛,一點一點把網織大,無聲無息等待著獵物落入陷阱,「就是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去圖書館。」


 


「先不了,我還有事。」


 


「去擺攤嗎?」趙鶴眠的聲音有些冷。


 


「是啊。」我笑容不變,「學長有空記得多來照顧我們生意啊。


 


「為什麼?!」


 


是質問的口氣。


 


我眉目一沉。


 


趙鶴眠一驚,發覺自己太操之過急。


 


連忙找補:「舒舒你這麼優秀,為什麼要把時間浪費在這種……」


 


「因為我喜歡他!」


 


我懶得再和他糾纏不清,直截了當道:「想看到他啊!」


 


「好了,趙學長。」我抬手看了看腕表,沒再給他一個眼神,轉身離開,「快四點了,攤子要上人了,我就先不和你多說了。」


 


走到校門,許應星正巴巴往這望著。


 


十八歲的許應星尚未被風霜刀劍磨礪得稜角分明,白淨透紅的面上帶著幾分嬰兒肥,像是個鮮嫩多汁的水蜜桃。


 


隻是看著……


 


我抿唇,

露出一個揶揄的笑來。


 


就想讓人親一口。


 


「舒姐來了。」


 


楊胖子啃著西瓜,含糊不清地招呼我,「快坐,剛切的西瓜。」


 


「舒姐。」楊胖子遞給我一塊西瓜,滿眼好奇,「你說你一個大學生,到底看上我許哥啥了?」


 


「因為我是他未來老婆啊。」


 


我託著腮,笑吟吟地看著時不時偷瞄我一眼的許應星,一副理所應當的口氣。


 


「不看他,看誰啊?」


 


「噗!」楊胖子哈哈大笑,「舒姐你這還不如說自個兒田螺仙女,上輩子被許哥所救,這輩子來報恩的呢!」


 


「你說是吧,許哥?」


 


「許哥?!」


 


見許應星低垂著頭,不作聲,楊胖子好奇地探頭看去。


 


「許哥你……」


 


楊胖子口中的話戛然而止。


 


他的小眼睛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瞪得這麼大過。


 


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許應星通紅的臉。


 


「我……」許應星捂著嘴,淚撲簌簌地落著,「我!……」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高大的身子開始左搖右晃。


 


完了!


 


我眼神一跳,緊忙伸手去扶。


 


果然下一刻——


 


許應星兩眼一翻,水靈靈的昏倒在我懷中。


 


「許哥!!!」


 


「大、大楊……」


 


看著驚慌失措、到處喊人的大楊,我想說他別急。


 


許應星沒事。


 


他就是……


 


我張了張唇。


 


想說。


 


卻又難以難以啟齒。


 


就是……


 


7


 


「幸福得暈過去了。」


 


半小時後——


 


我站在熟得不能再熟的醫院,看著熟得不能再熟的醫生得出了和上一輩子一樣的結論,頗為無奈地按了按眉心。


 


上輩子,從我作為歸國技術人員和他第一次見面。


 


到我們確立關系、約會、求婚、領證……


 


他沒有一次不暈的。


 


碰巧的是,每一次,都是這位周醫生接診。


 


到我們婚禮時,他甚至被請到了主桌,以備第一時間衝上去救治許應星。


 


「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周醫生合上病歷本,「剛談戀愛新鮮嘛,

年輕人都是這樣的。」


 


「我愛人剛答應我的時候,我高興得都不知道東南西北了,直接一頭撞樹上去了。」


 


「等過段時間就好了。」周醫生寬慰我。


 


「那要是一輩子都這樣呢?」


 


我想起研究到白發蒼蒼的老周醫生無可奈何地把許應星傳給小周醫生的場面。


 


「不可能的!」


 


此刻風華正茂的老周醫生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要經歷什麼,笑得自信,「患者家屬你放心好了。這個病最多七年,就能不治而愈了!」


 


「嗯——!」我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回到病房。


 


許應星正抓著楊胖子的胳膊,興奮地說著什麼。


 


見我進來,又像老鼠見到貓,「嗖」的一下縮回被子裡。


 


「許哥你別躲啊!

」楊胖子看著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許應星,急得推了推他,「望舒姐看著咱倆呢!」


 


「望舒姐……」


 


楊胖子尷尬地撓了撓頭,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周醫生剛才開了些藥。」


 


「我去拿!我去拿、我去拿!」楊胖子如蒙大赦,樂顛顛地跑了出去。


 


「別——!」


 


許應星急得在被窩裡蛄蛹。


 


「許應星。」


 


門關上,我走到他床邊。


 


看著連大氣都不敢喘的許應星,平靜地問他:「你是在躲我嗎?」


 


「還是說,我未來會成為你老婆的這件事,讓你覺得困擾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


 


我眉梢微動,

作勢要走。


 


「走。」


 


「不是這樣的!」


 


許應星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緊緊箍住我的腰。


 


「我一點都不覺得困擾!」


 


「我喜歡你!不!」


 


怦怦亂跳的心震的他聲音發顫。


 


許應星用盡全力大喊出聲:「我愛你!!!」


 


「我從見你的第一面就想娶你了!」


 


「我想拉著你的手長長久久一輩子!」


 


「可……」


 


環住我腰間的臂彎驟然脫力。


 


「可我不配上你!」


 


許應星眉眼痛苦的皺起。


 


我和他之間巨大的差距,像是兩隻無形的大手SS掐住他的脖子。


 


「許應星。」我轉身,平靜地注視著他,

「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見他愣著不動,我重復道:「我說,把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可我配不上……」


 


「從頭說。」


 


「我愛你。」


 


「我從見你的第一面就想娶你,我想拉著你的手……」


 


「我願意!」


 


俯身,我捧住他的臉,以不可抗拒的姿態吻了上去。


 


8


 


「小舒!!!」


 


「爸?!」


 


我回頭,詫異出聲:「你怎麼來了?」


 


「我、我……」


 


我爸扶著門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好半天我爸才緩過勁來。


 


「我聽小劉說你病了。


 


「不不不!」劉思源一看鬧了個烏龍,急忙擺手,「不是我!不知道是誰把電話打到老師那兒。說你病了,在海城中心醫院急診科,讓老師趕緊過來。」


 


不知道是誰?


 


我眉梢微動,目光漸冷。


 


能是誰?!


 


誰能把我爸辦公室座機的電話記得那麼清楚?!


 


又是誰能知道我爸今天出差回來,特意通知?!


 


趙鶴眠!


 


我眼中透出厭惡。


 


「沒關系的小劉學長,」緩了緩眉目,我衝他笑笑,安撫道,「你也是好心。」


 


「別站著了,」我招呼他們進來,「爸你們快進來坐吧。」


 


「舒舒,」我爸坐在許應星正對面,「不介紹一下嗎?」


 


「這是我男朋友,許應星。」我言簡意赅,「這是我爸。


 


「是小許啊!」我爸溫和一笑,「你好,我是小舒的父親,裴從雲。」


 


「爸好,我是……不是,叔叔好,我是爸,呸!」許應星急得直打自己的嘴。


 


他語無倫次地說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