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握著我的手驟然一緊。
許應星全身都在發顫。
「啪！」
有淚落在我手背上。
一滴、兩滴、三滴……
接連不斷的淚水帶著少年炙熱又厚重的愛意將我包裹。
許應星抬眼，無比鄭重地懇求道：「等等我！！！」
「我會努力把生意做大。」
「我會用盡全力跟上你的腳步。」
「我一定會成為一個合格的愛人！」
「可我不想等。」
「……啊？」許應星呆滯地看向我，一臉天塌了的表情。
「因為——」
我將阻隔在我們之間的機票抽走、揚掉。
「我已經把出國名額讓給白榆了。」
「我想——」
我微微一笑。
上前一步，環住他的脖頸，吻得深情又動人。
「現在就和你在一起！」
身後，飛往德國的飛機正駛向天空。
但海外的風光我早已看過，沒必要再領略一遍。
我要做的——
是和我的愛人一起，去看更多我未曾經歷的風光。
20
憑借我自身過硬的專業基礎和許應星驚人的生意頭腦，我們很快就把重心移向計算機通訊行業。
1991 年 9 月 18。
我和許應星創辦科技通訊公司的第三年。
我們領證登記。
確定好婚禮日期後，
我們開始通知親戚朋友。
楊胖子接到電話，笑嘻嘻地問我：「許哥領證那天沒暈在人民政局門口吧？」
我一哽，瞄了眼身旁抱著結婚證，快半個月了還不知天地為何物的許應星。
勉強道：「……還好。」
婚禮那天，連在美國談生意的馮春蘭也趕了回來。
她穿著百貨大樓裡最昂貴的套裝，紅唇大波浪，耳邊鑲嵌著藍寶石的大金耳環在燈下閃閃發光。
白榆調侃她穿得像要過年。
「是啊。」
馮春蘭像是想到了什麼極為高興的事情，眉眼彎起，唇角蕩漾著笑意。
她看著我，真心實意道：「見到望舒的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是在過節。」
所以，每一次見我——
她都要穿上最自己時髦的衣服。
戴上最昂貴的首飾。
畫上最精致的妝容。
她要把自己打扮得體體面面。
她要讓我看到——她把自己活得很好。
她沒有辜負我的心意！
「新婚快樂，望舒。」
馮春蘭遞給我一個紅布包，上面用彩線繡著「百年好合」。
「這……」我接過，蹙眉。
這手感怎麼這麼像存折？
我不確定地用手又捏了捏，遲疑地看向馮春蘭。
發問：「這是？」
「密碼是我們第一次見的年月。」馮春蘭微微一笑。
「從我開始做生意，賺的每一筆錢，無論多少，隻要夠 350 塊我都會存起來。」
「到今天，
一共 12600 塊。」
「我又新辦了一張卡，也塞在裡面了。隻要我還能動，隻要我還能賺！我賺的每一筆錢都會拿出 350 塊打進這張卡裡。」
「春蘭……」
我的唇張了張，想說她不需要這樣。
我對她的幫助是出於同為女性的理解與共情。
是無法接受自己在有能力、有機會拉她一把的時候而選擇隔岸觀火，看著她深陷泥沼。
並非施恩圖報！
可馮春蘭似乎猜到我要說什麼，搶先開口：「我知道你施恩不圖報，也明白我隻是你幫助過的人之一。」
「可於我而言，」馮春蘭眼含熱淚，斬釘截鐵道，「這樣無私的幫助，隻有你！」
「沒有人會比你對我更好了！」
「裴望舒，
」馮春蘭咬牙，語調鄭重嚴肅到如同賭咒發誓，「我會用一輩子來銘記這份恩情！」
「也請你——」
淚珠滾落，商場上雷厲風行的女強人此刻哽咽著懇求。
「不要忘記我！」
「當然。」
我眼眶泛紅，笑得如同一個慈愛的長輩。
伸手，我將馮春蘭摟入懷中，一下又一下地替她順著背,回應著她的期待。
「我們是朋友嘛！」
21
婚禮上——
舅舅看著話還沒說上兩句，就哭得稀裡哗啦的許應星。
不禁搖頭感慨：「真不愧是親母女啊！」
「姐。」
舅舅的聲音有些哽咽。
他低頭看著被他藏在桌下、握在掌心的照片。
「舒舒這挑男人的眼光跟你真是一樣一樣的,就愛這臉紅好哭的小白臉！」
「你說，」舅舅凝視著那張永遠年輕、永遠明豔的面龐,眼裡隱隱有淚光閃動,「你要是能活到今天,那該……」
「那該有多好啊！」
「姐……」
舅舅唇瓣緊抿,雙肩聳動，淚止不住的落。
好半天，他才緩過勁來。
「姐,」舅舅重重地舒了口氣,眉目間滿是釋然後的寂寥，「放心去吧。」
「還有……」
舅舅握著照片的大拇指向外挪了挪，露出照片上同樣哭得一塌糊塗的男人。
「姐夫。」
「舒舒她——」
舅舅抬眼。
晶瑩的淚珠倒映著我幸福的笑容。
「一定會幸福的！！！」
22
半夜,我坐在床上拆紅包。
許應星趴在我腿邊，泄憤般一下下用手指戳著馮春蘭送的紅布包。
「也請你~」
許應星撇了撇嘴,拖得長長的語調裡滿是陰陽怪氣。
「不要忘記我～」
「我就知道！」
許應星氣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一個兩個都惦記著我老婆！」
「你嘰裡咕嚕的胡說什麼呢？」我皺眉,拍了他一下。
「我說——」
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許應星滾到我懷中。
不滿地嗔道：「喜歡老婆的人太多,人家真的……」
許應星頓了頓。
長睫垂下,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憐兮兮道：「好怕怕呢！」
「老婆，」許應星使勁往我懷裡拱了拱，「你快來聽聽人家的心口慌不慌。」
「許應星……」
我哭笑不得地看著許應星。
突然就很懷念上輩子的他。
清冷又克制。
隻會紅著臉問我可以嗎。
不像現在——
整個一大粘人精！
都快在我懷裡扭成麻花了！
「對了,老婆。」許應星胡攪蠻纏了會,終於說了句正經話,「你說咱倆要有了孩子管它叫什麼啊？我其實見你的第一面就有想……」
「許慕舒啊。」
我不假思索地回他。
許應星的眼睛「噌」一下亮了。
他激動地看著我，興奮道：「老婆你怎麼知道我想叫這個的！」
「果然，真夫妻就是心有靈犀！！！」
我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得意洋洋的他。
頗為無奈道：「因為你上輩子就是這麼起的。」
「啊？！哦,對！」許應星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差點忘了老婆你是重生的了。」
「許。」
許應星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彎起的桃花眼裡盛滿細碎的笑意。
他像是望見了自己憧憬的美好未來,欣喜而鄭重地念著。
「慕。」
「舒。」
「那說好了。」
許應星對上我的眼,細密湿熱的吻順著我的脖頸蜿蜒而下。
氣息交纏間,
他聲音暗啞。
「無論男女都叫許慕舒。」
「許應星愛裴望舒的意思。」
23
1992 年。
許慕舒出生。
產房外——
「母女平安」四個字成功撂倒了想要閨女卻生了八個兒子又添了七個孫子的婆母和本就精神高度緊張的許應星。
看著雙雙被送入病房滿臉痴笑的母子倆,周醫生的眼珠子都差點掉地上。
身為行業標杆、醫學界泰鬥的他發出靈魂質問：「不、不是，這也遺傳啊？！」
1995 年。
由白榆牽頭組建的計算機研究所在其領域取得突破性進展。
她也因此被海大特聘為教授。
是海大乃至整個南省最年輕的教授。
1999 年。
我和許應星創辦的公司敲鍾上市。
2000 年。
馮春蘭投入 7500 萬成立明月基金會。
專款專項幫扶受困婦女兒童。
2007 年。
宋媽病逝。
馮春蘭很平靜。
一滴淚都沒有流。
她說,她們沒什麼感情。
卻又給宋媽燒了很多很多紙錢。
漫天火光裡，她又說：「都拿著,到了地底下好好跟人說道說道。爭取投個好胎,別再過這樣的日子了。」
「……娘。」
2010 年。
慕舒考入海大化學系。
2013 年
即將退休的老周醫生含淚將許應星傳給小周醫生。
2014 年。
慕舒加入國家級有機化學研究所。
並在次年與同事江鴻枕結為夫妻。
江鴻枕第一次上門時，許應星本想擺擺做嶽父的架子。
但看著江鴻枕臉紅羞澀的模樣,許應星突然想到了二十八年前的自己。
他笑了笑。
把早已準備好的黃綾酥遞給江鴻枕。
2016 年
我作為優秀畢業生受邀參加海大校慶。
人頭攢動間，我看見了趙鶴眠。
他的衣服已經很舊了。
唯有胸口別著的海大校徽被他擦得锃亮發光。
仿佛是向他人證明著他也曾有過片刻輝煌。
視線相撞的那刻,趙鶴眠像是陰溝裡的蛆蟲驟然遇見光亮。
倉皇逃竄。
「啪！」
校徽被撞落。
趙鶴眠伸手想去撿，卻被擁擠的人潮踢遠、踩癟。
連同他的身影一起被碾入塵埃。
再也不見。
2020 年。
我的慕舒有了她⾃己的孩⼦。
江鴻枕給他起名叫江知許。
2023 年。
馮春蘭因對公益事業作出巨⼤貢獻被報道。
有好事的記者問她：「您這⼀輩子沒結婚、沒⼉女會覺得遺憾嗎？」
馮春蘭微微一笑,說：「我曾⽆比渴望太陽照在我⾝上。」
「但當我在黑暗中踽踽獨⾏時,⽐太陽先照到我⾝上的是⽉亮。」
「她溫柔地將月光灑滿前路，指引著我前進。」
「直至我成為⾃己的太陽。」
「所以,我並不遺憾。」
「我很高興能遇⻅⽉亮。
」
「也很榮幸——」
她目光溫柔又堅定地望向公司裡掙脫枷鎖、走向新生的⼥員工們。
「終其一⽣能成為照耀她們的太陽。」
24
「嘟——！」
耳邊儀器冰冷的電子音重合。
我知道——
又該道別了。
「大家。」
我溫柔地注視著他們。
許應星、白榆、馮春蘭、許慕舒、江知許、江鴻枕、楊胖⼦等⼈正圍在我的床邊。
哭得⾝⼦都在發抖。
「我們——」
窗外高懸的明月，環繞的群星將我的雙眼映照得閃閃發光。
我笑了笑。
滿懷著憧憬和欣然，衝他們道：「天上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