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顯然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料到店員會多這話。
又抬起眼,直直看向我。
此時,明亮的燈光剛好映照出他極其出眾的臉。
輪廓分明,鼻梁高挺,隻是眼神裡始終帶著幾分疏離和審視。
他就那樣盯著我看了幾秒。
倏地,那股煩躁褪去,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
「煙是沒買到。」
他頓了頓,又說道:「不過發現,你長得還挺漂亮。」
我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緋紅也竄上耳尖。
那時臉皮還薄,完全不知道怎麼應對這種直白又突兀的調侃,隻能尷尬地移開視線。
他低笑了一聲,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
接著從冷飲櫃裡拿了一瓶我剛才指的冰橙汁,放在收銀臺上。
結賬、離開。
又消失在雨夜裡,
就像他出現時一樣突然。
我站在原地,摸著還在發燙的耳朵。
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這人雖然長得頂好看,但真是有些莫名其妙。
不過,我並沒有太在意這個小插曲。
便利店裡每天人來人往,奇怪的客人不少,他隻是其中一個格外好看的罷了。
然而,第二天凌晨一點,門鈴再次響起。
還是他。
依舊是一件黑色衛衣,帶著夜間的涼意和水汽,徑直走向煙櫃。
「一包萬寶路黑冰。」
聲音也還是那股懶洋洋的調子。
我取了煙給他,他沒有接。
卻轉身從冷飲櫃裡拿了一瓶冰橙汁。
淡淡開口:「一起。」
接著掃碼、付款、離開,全程沒有多餘的話。
……
奇怪的是,
接連好幾天,凌晨一點左右,他都會準時出現。
流程也一模一樣。
買一包萬寶路黑冰,再加一瓶冰橙汁。
於是,我開始習慣這個沉默又規律的客人,甚至會在臨近一點時,下意識地看向門口。
第七天,又下雨了,淅淅瀝瀝。
門鈴聲準時響起。
他推門進來,發梢沾著細小的雨珠,依舊是走向煙櫃的方向。
不知怎的,那天我在他開口之前,鬼使神差地搶先說道:
「不好意思先生,今天萬寶路黑冰又售罄了。」
語氣裡帶著點玩笑的意味,仿佛在重復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他腳步頓住,轉過身來,並沒有看向空蕩的煙櫃,而是直直地看向我。
又朝我的方向走了幾步,停在了收銀臺前。
「誰說我是來買煙的?
」
他微微傾身,手臂隨意地撐在臺面上,聲音低沉而清晰。
「我是來追女孩兒的。」
我徹底愣在原地,不解地出聲:「啊?」
此時,窗外的雨聲仿佛驟然變大,敲打在心上,噼裡啪啦,亂成一團。
10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隻是那樣看著我,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在欣賞我的慌亂。
幾秒後,他轉身熟門熟路地從冷飲櫃裡又拿出了那瓶冰橙汁,輕輕放在收銀臺上,推到我面前。
我像是被按下了啟動鍵,倏地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拿起掃碼槍,試圖用工作掩蓋一切異常。
「好、好的,一瓶冰橙汁,六塊五。」
我掃了碼,計價器發出「滴」的一聲。
又盯著屏幕,不敢抬頭,
隻等著他亮出付款碼。
然而,面前遞過來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不是付款碼,而是一個添加微信好友的二維碼。
白色的方框在黑屏上格外醒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僵在半空。
又強作鎮定:「先生,麻煩您調出付款碼……」
他像是沒聽到,舉著手機的手穩得很,語氣也理所應當。
「不好意思啊,微信零錢和銀行卡裡都沒錢了。
「你先加我,等我回頭轉給你,行麼?」
這借口拙劣到可笑。
我抬眼看他,他卻一臉坦然。
本想直接拒絕,可話到嘴邊,忽然想起店長開會時反復強調的內容。
「我們便利店是社區溫暖驛站,對客人要有人情味,特殊情況特殊處理……」
人情味……特殊情況……
我內心掙扎了幾秒,
最終還是選擇妥協。
默默拿出自己的手機,掃了那個明晃晃的二維碼。
「滴」的一聲,添加好友的請求發送成功。
他得逞地笑了,收回手機,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謝了,錢晚點就轉你。」
說完後,他推門走入雨幕,身影消失。
幾乎同時,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上彈出一條新消息。
【陳碩】通過了好友請求,並馬上轉來了六塊五。
此後,他的微信消息便時不時地跳出來。
有時是簡單的問候,有時是分享一首歌,有時是深夜一句「還在值班?」。
我大多選擇性回復,客氣又疏離。
但他似乎並不在意,依舊雷打不動地在凌晨一點出現。
偶爾隔著收銀臺看我兩眼,也從不問我為什麼對他愛答不理。
直到一個周末的晚上。
客人特別多,我忙得腳不沾地。
不小心在給一位帶小孩的媽媽結賬時,算錯了一個優惠活動的折扣。
那位媽媽當場發難,聲音尖銳,引來眾人側目。
店長聞聲趕來,不分青紅皂白,當著所有人的面將我狠狠責罵了一通,字句刻薄。
「你幹不了就別幹了!」
委屈和難堪瞬間湧上眼眶,我SS咬著嘴唇,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忽然從我身後響起。
「她確實幹不了了。」
我訝異地回頭,看見陳碩不知何時走了進來,臉色沉得嚇人。
他一把推開玻璃門,幾步走到我面前,完全無視了愕然的店長和圍觀的人群,徑直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聲音不容置疑:「走。
」
我還在猶豫。
陳碩卻已經轉向店長,語氣生硬:「她不幹了。工資你們照常發,少一分錢都不行。」
說完,不等任何人反應,他便拉著我的手,徑直走出了便利店的大門,將那片令人窒息的尷尬和喧囂徹底甩在身後。
11
夜風裹挾著自由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腳邊放著兩瓶還未喝完的冰橙汁。
「剛才謝謝你啊。」
「你很缺錢用?」
我們幾乎是異口同聲。
隨即又同時陷入一陣微妙的沉默。
或許是那晚的夜色太溫柔,或許是積壓的委屈太沉重。
我莫名向他傾訴了我的無奈與痛苦。
而陳碩,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態,告訴了我他總是深夜買煙的原因。
家族與生意帶來的沉重壓力,讓他在無數個夜裡失眠。
那個夜晚,我們像兩個在寒冷中互相取暖的孤獨靈魂,觸碰到了彼此內心深處最不為人知的脆弱。
也許是這份毫無保留的坦誠太過珍貴。
我們在晨曦微露之前,笨拙而又熱烈地相擁、相戀。
戀愛最初的時候,一切都很好。
我不喜歡陳碩抽煙,他便真的咬著牙開始戒煙。
煙癮最難熬的那幾天,他總會像個大型犬一樣黏糊地湊過來。
額頭抵著我的肩膀,聲音悶悶地撒嬌。
「寶寶,難受……親一下好不好?
「抽煙多沒勁兒。
「還是和你接吻有意思。」
……
那時,
他滿心滿眼都是我。
不僅提供無微不至的情緒價值,也毫不吝嗇地給予經濟支持。
我沉溺在這種被全方位包裹的愛意裡,昏昏沉沉地以為自己找到了真愛。
可濾鏡終究會褪色。
我生性喜靜,渴望的是兩人世界的陪伴與溫存。
他卻習慣了喧囂場合作戲周旋,常常在深夜才帶著一身酒氣歸來。
我敏感脆弱,需要反復的確認和言語上的安全感,他卻逐漸失去耐心,覺得那是束縛和不信任的無理取鬧。
我們開始為他的晚歸爭吵,為缺席的紀念日和敷衍的承諾冷戰。
每一次激烈的衝突後,是精疲力竭的眼淚、道歉和短暫的和好,然後在下一輪循環中消耗掉更多的心動和期待。
直到第三次,我提了分手。
我靠著冰涼的玻璃,
回憶著我們的初遇。
其實,我有看見他的車靜靜停在樓下,亮了整整一夜。
雨點敲打著車窗,也敲打在我同樣無眠的心上。
可這一次,我們之間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他沒有再發來長長的道歉短信,也沒有上樓敲門。
而我也沒有像過去那樣,心軟地下樓抱住他。
我們就這樣僵持著、沉默著,任由冰冷的雨水將最後一點的愛意徹底衝散。
天亮了,他的車開走了。
我們也自此,陷入了漫長而心照不宣的斷聯。
12
晨光透過白紗簾灑進屋內。
外面終於放晴,我的枕邊卻是潮湿一片。
整夜失眠,讓我將所有的事情全都理了清楚。
而那些酸澀的記憶,也將隨著這場雨的停止而暫告段落,
隻留下心頭一片被衝刷後的失落。
輕輕的敲門聲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林姝,你醒了嗎?」
陳碩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買了早餐,出來吃一點吧。」
我沉默地打開門,他站在門外,手裡提著還冒著熱氣的豆漿和培根三明治。
眼底有著與我相似的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我們相對無言地坐在餐桌前,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精疲力竭後的平靜。
我機械地啃著三明治,味同嚼蠟。
他像是敏銳地察覺到了我沉默下的暗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豆漿杯壁,主動轉移了話題。
聲音有些幹澀:「江城還真是多雨。」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所有記憶的閘門。
那些雨夜,
便利店的初遇,他追出來時的急切,無數次爭吵又和好……似乎都和雨水糾纏不清。
我咽下最後一口有些噎人的三明治,抬起頭,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放晴的天空。
平靜地開口:「可是,現在雨徹底停了。」
陳碩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凝在我臉上,瞬間明白了我的言外之意。
他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急迫。
「圍巾的事,是我不對。臺球館那天,也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以後我會注意分寸。所有會讓你不舒服的事,我都會改。」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之前是我不懂這些,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晨光落在他身上,他的承諾聽起來真誠而懇切,仿佛昨夜的風雨和過往所有的矛盾,
真的都能隨著這場雨的停止而被徹底抹去。
而我隻是淡淡地搖了搖頭,冷靜地陳述事實。
「有些事,你不是不懂,而是不在意。
「我們分開,也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不合適。」
說完這些,我不顧在桌上愣住的陳碩,起身、出門、上班。
隻是沒想到,他會在我的下班時間,捧著一束沾著水珠的白色鬱金香,等在公司樓下熙攘的人群裡。
高大的身影和出眾的容貌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我沒有理他,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當他隻是街邊一道陌生的風景。
他卻日日都來。
每一天,他都捧著不同的花束,沉默地站在那裡。
不像從前那樣強勢地攔住我,隻是用一種固執的、近乎笨拙的方式,表明著他的等待。
以前是我等他,
如今是他等我,想來也是可笑。
……
第七日時。
陳碩捧著一束淡粉色的玫瑰出現,花瓣在夏夜的晚風裡輕輕搖曳。
我停下腳步,終於主動走向了他。
他黯淡的眼眸瞬間被點亮。
我卻在他開口之前,輕聲說道:「陳碩,到此為止吧。」
他遞花的動作僵在半空。
「春天發生的事情,就讓它徹底遺落在春天吧。」
我頓了頓,感受著溫熱的風拂過皮膚,嘴角也染上了笑意。
「你看,現在已經是夏天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