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一臉嫌惡的看著我:「是孤心悅婉兒,縱使你才是相府真千金又如何?孤隻會娶她!」
我毫不猶豫的同意。
當晚,從邊塞歸來的少年將軍爬上我的牆頭嘲笑我:「讓小爺看看你有沒有哭鼻子。」
我瞬間紅了眼眶:「淮安哥哥......」
少年直接從牆頭栽了下來。
1.
他一襲白色長袍上滾了一層泥土。
我嚇得眼睫上掛著的淚珠都忘了眨掉,急忙跑過去想要把他扶起來:「你沒事吧?」
宋星墨一骨碌爬起來,朝我伸出手,目光警惕的看向我:「你是哪裡來的髒東西?快點從沈念安的身上滾下去,不然我就要對你不客氣了!」
原本重生後見到他的欣喜若狂和滿腔蜜意直接轉化成無語。
「宋星墨,你才被髒東西奪舍了呢!」
他拍著胸脯,松了口氣:「這回對了,這回對了。沈念安,你剛才叫我的表字做什麼,嚇我一跳!」
我原本想回懟他,可一想到他上一世做的那些事,眼淚又不由自主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宋星墨頓時變得手足無措起來:「不是,我也沒說什麼啊,你怎麼就哭了。你別哭啊,小祖宗,算我求你了成嗎?我承認上次賽馬你贏了我,行不行?」
我嘴一撇:「本來就是我贏了!」
「行,小爺願賭服輸。當時還欠了你一個願望呢,隻不過還沒等實現,你就來京城了,不如你現在說說,小爺看看能不能幫你實現?」
我抿了抿唇,盯著他那張芙蓉面小聲詢問:「宋星墨,如果我說我的願望是想讓你娶我,你願意嗎?」
2.
宋星墨目瞪口呆的看著我,不知道又想到什麼,偏過頭:「我知道今日太子殿下同你退婚,你受了很大的打擊,可婚姻乃是大事,你不該如此草率的。」
縱使我在邊塞多年,沒讀過多少書,也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我氣笑了,叉著腰問他:「宋星墨,你以為我是因為被退了婚,所以才賭氣說想要嫁給你的?!」
他抿了抿唇,沒說話,算是默認。
我氣得抬腳踢在他的小腿上:「宋星墨,我在你眼裡,就是這種人嗎?!在你眼中,我就是為了一時意氣,隨便將自己的終身大事交代出去的人嗎?!在你眼中,我就是如此輕浮浪蕩之人嗎?!」
我越說眼眶越紅,想起了我那不堪的上一世,以及少年緘默著滿身是血的跪在大殿上的模樣。
宋星墨眼看著又要哭,瞬間急的不行:「你我一起長大,
你是什麼樣的脾氣秉性,我當然知曉,我自是不會那麼想的!我隻是,隻是...」
他說話吞吞吐吐,簡直就是個鋸了嘴的悶葫蘆。
我吸了吸鼻子,輕聲道:「宋星墨,你今天半夜不惜冒險翻入相府的牆頭來尋我,當真隻是過來看我笑話的?」
不給他回答的機會,我往後退了一步:「今日天色不早了,我要睡了,你且回吧。」
等我進了房門,透過窗往外瞧,宋星墨還呆愣愣的站在院子裡,視線剛巧和我對上。
我走到窗前,毫不猶豫的把支著的窗子拉下來。
等到外面從窸窸窣窣重歸平靜,我才挪著步子回到床上躺好。
我在床上輾轉反側的睡不著,有點後悔和他說那麼重的話了。
畢竟,上一世我S了以後,一縷魂魄一直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
他對我的心意如何,
我比誰都清楚。
3.
沈家是在我養父母去世兩年多後找到我的。
他們說,我既然已被相府找回,那在邊塞的過往種種就要全部忘掉,禮儀規矩也要全部重新學習。
養父母的孩子夭折,我是後來被他們撿回來的。
隻是他們很忙,陪我的時間太少。
我渴望親情,在得知還有親人在世這個消息讓我欣喜若狂,不管提了什麼要求,都毫不猶豫的點頭答應下來。
而對於一直在沈家的沈婉兒,母親說:「縱使當年接生婆將孩子抱錯,但幼子無辜,更何況你的養父母都已經不在了,沈婉兒就以沈家二小姐的身份繼續留在相府吧,以後你們便以姐妹相稱。」
那時的我咧著嘴笑著點頭,絲毫沒有意識到,從他們讓我做長姐照顧沈婉兒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在偏心了。
我嘆了口氣,翻身側躺,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趕緊入睡。
嘴裡念叨著宋星墨的名字,腦海裡上一世的嘈雜記憶也逐漸被白衣少年所取替。
心中安定下來,倒真叫我睡著了,還夢到了他。
夢到我們上一世最後一次見面。
那時太子要與我退婚的事鬧得很大,他在邊塞也有所耳聞,偷偷跑來見我。
可當時的我覺得他是想看我笑話,所以沒見。
後來我如願當上太子妃,跟著參加筵席,這才見到他。
彼時的少年已經抽條成了男人。
見到我時,他第一句話便是:「你是不是在京城過得不開心啊?」
我鼻尖兒一酸,仍然強撐著體面,態度冷淡道:「小宋將軍說笑了。我很好。」
那是我和他見的最後一面,
在我還活著的時候。
後來我S了。
S在與太子即將成婚的前一晚。
S在沈婉兒的慢性毒藥下。
S在沈家父母縱容的手筆。
S在那場在六月天突如其來的鵝毛大雪裡。
然而我的魂魄沒能去投胎,反而不知為何和宋星墨綁在一起。
我看到宋星墨在得知我S了的消息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三日,一直在喝酒,在流淚。
我和他自年幼相識,除去六歲那年我不小心被他從馬上摔下去,昏迷兩天,他嚇得一直哭以外,這是第二次看見他哭得那麼慘。
我看他再次推開大門,不顧其他人的反對,棄武從文,參加科舉,登上朝堂,與太子鬥,與沈家鬥。
可最後百密一疏,還是叫他們抓住了把柄。
就連賜S都是和我相似的毒酒。
他毫不猶豫的仰頭一飲而盡,毒藥穿腸,他卻笑了。
他把酒杯一扔,歪著身子倚在榻邊,勾著唇道:「安安,你那時,是不是比我還疼啊。」
「是我膽小,不敢訴說心悅你的心意挽留你,是我廢物,不能幫你報仇,若有來世,定打斷你的腿也不讓你回京受委屈...若有來生...」
4.
「姑娘,姑娘你醒醒。」
我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見貼身婢女小桃滿臉擔憂:「姑娘可是做噩夢了?怎的還哭了?」
我恍惚的摸了摸臉頰,果真摸到一片湿涼。
小桃憂心忡忡的看著我:「姑娘,你沒事吧?用不用奴婢給你去請個郎中過來瞧瞧?」
用了好一會兒,終於讓意識從過去夢境中剝離出來,我搖了搖頭:「無礙,隻是夢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罷了,
覺得我其實也很幸運。」
她以為我說的是被相府尋回來的事,也跟著笑:「那時自然,姑娘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自是有福氣的。」
我笑了下:「是啊,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窗子已經被重新支起來。
我望向外面,早就不見昨晚那個眉眼如墨卻被我的話嚇得一臉傻氣的少年郎。
「宋星墨,」我小聲咕哝,「你到底什麼時候來娶我,我想和你回邊塞了。」
等我梳洗好,隔壁院子裡來了個丫鬟通傳,說母親要見我,我才神遊回來應了聲。
我讓小桃幫我挽了個發髻,換了身常服去到廳前。
父親和母親坐在高堂椅子上,沈婉兒把椅子搬到母親的身側,一家三口,言笑晏晏。
經過一世,再看到這一幕,我已然不覺得刺眼了。
做幽魂飄蕩這麼多年,
我也算明白了一個道理,那便是融不進去的圈子,不融也罷,親情亦是如此。
我規規矩矩的垂著頭行禮問安,聽見他們的笑聲戛然而止。
母親讓我起來坐下,看向我的表情有些小心翼翼:「念安,昨日太子前來退婚,你答應了,可是真的?」
我點頭:「那麼多婢女小廝都聽見了,請婚書也都兩廂歸還了,自然做不得假。」
她整個人都肉眼可見的放松下來,見我察覺到,不由得訕訕一笑:「你與太子的性格南轅北轍,這門親事確實不合適,隻是婉兒她...」
沈婉兒期期艾艾的接過話茬:「我知姐姐心悅太子哥哥,姐姐不必為了我勉強自己,婉兒不願看姐姐傷心。婉兒可以不嫁太子哥哥的。」
母親比她先急了:「婉兒這說的是什麼話,這樁婚事本就該是你的,要不是...」
她忽然反應過來,
趕忙轉過頭看我的表情。
我面色如常,幫她補全了後面的話:「母親說的極是。若不是我被意外找回來,這太子妃之位本來就該是妹妹的。」
她神情訕訕,卻也拉不下臉來說什麼:「我也並非是這個意思。」
沈婉兒咬著唇小聲道:「姐姐不必因為我說這些違心話,本就是我虧欠姐姐的。」
「沒違心。本就是當年產婆的錯,當年我和妹妹都是襁褓裡的嬰孩,怪不到我倆任何人的身上。」
我半闔著眸,忽而想到上一世。
我是在入京一個月後才得知沈家和太子有婚約的事。
那時我已然對沈家冷淡的態度有所察覺,可仍然抱有一絲希冀期盼。
直到他們明裡暗裡,希望我主動退婚,把這門親事讓給沈婉兒。
「你和太子本來也沒什麼感情,
不如你們的婚事就此算了,換成婉兒吧。」
「你是我們親生的,若是以後有其他心儀的好兒郎,我們也會竭盡全力為你說項,隻是婉兒,可憐她孤身一人,太子是最好的庇護,算娘求你,你就把這樁婚事讓給她吧。」
直到太子才南巡歸來,第一件事便是找上門來,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縱使你是相府尋回來的真千金又如何,就可以仗勢欺人嗎?!」
我被他罵的一頭霧水,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我在邊塞肆意慣了,也從未被其他人如此對待過,也是上了火氣:「你本就應該是我的未婚夫婿,現在卻當著我的面去維護其他人,這又是何道理?!」
我與太子不歡而散,心裡卻始終擰著一口氣在,而父親和母親卻都反過來說我。
那時我才了然,原來在他們的心裡,我從來都算不上他們的親生女兒,
我從來都比不上沈婉兒。
我逐漸鬱鬱寡歡,變得愈發執拗。
最後竟是S的那樣慘。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連帶著壓下翻湧的情緒,一臉平靜的說,「太子殿下剛南巡歸來便就要退婚,可見對妹妹一往情深,我自然不好做那打鴛鴦的棒槌。更何況如今妹妹早已記在母親名下,也是我們沈家嫡女,這門婚事自是般配的。」
我將他們在上一世勸我的話堆給他們,頓了一下,才笑容羞澀:「更何況,女兒其實也心有所屬了。」
5.
他們均是一愣。
沈婉兒率先道:「姐姐不會是為了我故意說自己心有所屬的吧,姐姐不必做到這樣的,本就是我欠...」
「都是一家子,說什麼欠不欠的。」
我面帶微笑,強行打斷她的話,看向沈母,言行懇切:「事關女兒後半輩子的人生大事,
自然不是隨口說說。
實不相瞞,早在邊塞,女兒就傾心於他,隻是回來後才得知身有婚約,且自古父母之言媒妁之言,女兒不願違抗,便將心思壓到最底,現如今退了婚,女兒終於可以說出來了。」
父親沉思幾秒:「邊塞?莫不是宋家那個自幼被送到外祖家的二公子,宋星墨?」
我點點頭:「正是。」
我站起來,撩開裙擺直直跪下,垂著頭,叫他們看不清我臉上的情緒:「父親母親,女兒自回來後,沒求過什麼,唯有這姻緣,女兒想為自己求上一求。女兒鍾情宋家二公子,求父親母親疼我,求你們成全。」
許是頭一次見我這樣,母親第一次松開牽著沈婉兒的手,朝我走過來,拉我起來。
「你這孩子,有什麼話好好說就是,跪什麼。你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怎能不疼你?結婚生子乃是女人此生大事,
既然你心有所屬,我們做父母的自然要全力替你打算。」
父親道:「宋家長子在朝堂之上做了言官,外祖武將出身。這家世,倒也和我們相府勉強相配。」
這是松了口。
我也不算白活一世,起碼裝怪賣慘這一套也在沈婉兒身上學了個三四分。
我努力壓下想要上翹的唇角,外表仍然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多謝父親母親成全。」
父親點頭:「既如此,過兩日聖上舉辦的春獵宴會,念安,你與我們一同前去吧。」
我應了下來:「女兒聽父親的。」
達到自己的目的,我沒有久留,隨便找了個借口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