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逐風?
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妹妹景遙當年名動京華,靠的是她自創的筆名「踏雪」。
而當時,京城唯一能和「踏雪」在詩詞上一較高下的,隻有一個神秘人,筆名「逐風」。
他們二人經常隔空對詩,被京城文壇譽為「雪泥鴻爪,風過無痕」。
所有人都在猜「逐風」是誰。
難道......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
我嚇得魂飛魄散。
裴衍站在門口,逆著月光,看不清表情。
「你在做什麼?」
他的聲音,比外面的冬夜還冷。
完了。
8
「我……我睡不著,
想來找本書看。」
這個借口,連我自己都信。
裴衍點亮了燈。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手裡的信,和他被撬開的紫檀木盒子。
空氣凝固了。
我感覺我離都察院的詔獄隻差一步。
他一步步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得我心驚肉跳。
抽走了我手裡的信。
「誰準你動的。」
我豁出去了,反正都要S了:「這些信……是我妹妹寫的。你為什麼要留著她的信?」
裴衍沒有回答。他把信重新放回盒子裡,動作很輕,很小心。
就像在處理什麼珍貴的東西。
「你,」他回頭看我,眼神晦暗不明,「還知道什麼?」
這種眼神讓我心慌,但我還是硬著頭皮問:「你是不是『逐風』?
」
裴衍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態。
「不是。」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那這些信……」
「我一個故友,」他轉過身,背對著我,「他很仰慕『踏雪』。我幫他保管這些。」
「故友?」
「他S了。」裴衍的聲音很淡,「三年前。」
我心一跳:「怎麼S的?」
「河運貪腐案。」他回頭看我,眼中有我看不懂的情緒,「他查得太深,被人滅了口。」
我倒抽一口涼氣。
「我接手了他的案子,也接手了這些信。你妹妹到現在還以為,『逐風』還活著。」
「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問,「你現在在用他的名義,
和我妹妹通信?」
裴衍點了點頭。
「為了案子?」
「為了替他報仇。」裴衍的聲音很輕,「也為了保護她。」
我愣住了。
保護她?
9
「宋侍郎知道『逐風』S了,但他不知道我在冒充。如果他發現『踏雪』失去了保護,會對她下手。」
「所以你......」
「所以我必須讓他以為,『逐風』還活著,還在暗中保護『踏雪』。」
我看著他,忽然發現這個冷面閻王,好像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冷血。
「但為什麼你會懷疑她和三皇子......」
「因為半月前,有人看到『踏雪』在寒山寺和三皇子密會。」裴衍道,「而就在那之後,關鍵的賬本失蹤了。」
我明白了。
所以在裴衍眼裡,妹妹景遙背叛了他S去的故友,投靠了敵對勢力。
「我妹妹不是那種人!」我急道,「她隻是個寫詩的,她不會......」
「那你告訴我,」裴衍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重,「那本賬在哪?」
什麼賬?
我一臉茫然。
裴衍看著我,久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松開了手,走到書案前,拿起一本卷宗砸在我面前。
「這是宋侍郎的罪證,」他冷冷道,「但還缺最關鍵的總賬。而唯一能接觸到那本賬的,隻有三皇子。」
我看著散落一地的賬目,全是密密麻麻的數字。
我對詩詞不通,但我對數字……過目不忘。
這是我娘從商的娘家傳給我的唯一天賦。
我爹那個草包侍郎,家裡的賬全是我在管。
我蹲下去,隨手拿起一頁。
掃了一眼,我皺起眉:「不對。」
裴衍一愣:「什麼不對?」
「這個數不對。」我指著其中一行,「這個『入三』和『出五』,根本對不上。這裡的虧空,至少差了三萬兩。」
裴衍猛地蹲下來,湊到我身邊:「你再看看。」
我又翻了幾頁,越看越不對:「這些都是假賬。做得還很拙劣。」
裴衍的眼神變了。
他一把拉起我,拖到書案前,丟給我一個算盤:「算。把這些賬目裡所有的漏洞,都給我找出來!」
我:「......」救命。
我一個冒牌才女,京城第一花瓶,為什麼要在新婚第二周,幫我那閻王夫君查貪腐案啊!
這工作跨度是不是太大了點!
10
那一夜,我點燈熬油。
裴衍的書房,成了我的賬房。
我必須承認,拋開詩詞歌賦,我在算賬這件事上,是專業的。
我爹那種草包,能安穩當這麼多年侍郎,全靠我娘家當年給的錢多,和我幫他把家裡的賬目做得天衣無縫。
裴衍一開始還站在旁邊,用審視的目光看我。
那種眼神讓我緊張,算珠都撥錯了好幾次。
但慢慢的,我沉浸進了數字的世界裡。
這些數字就像活的一樣,在我眼前跳躍、組合,露出破綻。
我越算越興奮。
這種感覺……就像在解一道特別有挑戰性的謎題。
不知道什麼時候,裴衍的眼神從審視變成了驚訝。
再後來,
他開始給我遞茶。
熱茶的香氣在深夜的書房裡氤氲,讓這個冰冷的空間多了些溫度。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正專注地整理著我算出來的結果。
燈火映在他的側臉上,讓他看起來不再像那個冷面閻王,而像……一個普通的、會累會困的男人。
「夫君,」我小聲說,「你也喝點茶吧,熬夜傷身。」
他頓了頓,接過茶杯。
我們就這麼一起坐在燈下,他看卷宗,我算賬目。
偶爾我算出什麼特別離譜的數字,忍不住「嘖」一聲,他就抬頭看我一眼。
偶爾他翻卷宗翻得哗啦作響,我也會抬頭看他一眼。
這種安靜的陪伴,讓我有種奇異的安全感。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撥下了最後一顆算珠。
「三本賬,」我揉著發酸的脖子,打了個哈欠,「全是假的。」
我指著理出來的三疊紙:「這本是宋侍郎做給戶部的,這本是他做給自己人的,這本……是用來陷害別人的。」
「他真正的總賬,用的是反切記賬法。他把所有的虧空,都轉嫁到了『河工損耗』上。但實際上,這些錢,通過十三家商號,流向了……」
我頓住了。
「流向了哪?」裴衍聲音沙啞。
「一家私鹽商。但戶頭不是宋侍郎,是……」我寫下一個名字,「張謙。」
「張謙……」裴衍喃喃道,「宋夫人的娘家表侄。」
他看我的眼神,第一次沒了嘲諷和冰冷,
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探究。
「你……怎麼會這些?」
「我娘教的。」我實話實說,「我祖父是江南首富。我娘繼承了祖父的全部技能。可惜我爹,隻繼承了祖父家的財產。」
裴衍沉默了。他大概在想:這個間諜……是不是點錯了技能點?
他低頭看著我一夜的成果,那張能讓京城所有貪官聞風喪膽的臉上,竟然有了一絲……動搖。
「你,」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當真不知景遙和三皇子的事?」
「我真不知道!」我舉手發誓,「我爹把我妹妹關起來,就是想讓她安生點,別出去惹事。她怎麼可能搭上三皇子……」
「她跑了。」裴衍淡淡地說。
「什麼?!」我驚得站了起來。
「就在你出嫁前一天。景侍郎封鎖了消息。我的人查到,她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寒山寺。」
11
我腿一軟,坐了回去。
完了。我那個草包爹,連個社恐妹妹都看不住。
「但現在看來,」裴衍目光落回我整理的賬目上,「如果這是宋侍郎的布局,那麼真正被陷害的……不是三皇子。」
他猛地抬頭:「是景遙。」
我愣住。
「宋侍郎和三皇子是S對頭。他故意放出風聲,說景遙和三皇子有染,又做了這套假賬……
「他想讓我相信,景遙偷了關鍵賬本投靠了三皇子。這樣,我就會同時對付景家和三皇子。」
「好一招一石二鳥!
」我拍案而起。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我剛剛在閻王面前拍了桌子。
但裴衍沒生氣。
他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伸手,拿走了我頭上因為熬夜而歪掉的簪子,重新給我插好。
動作生疏,甚至有點笨拙。
我人傻了。
他……他幹嘛?
「這幾天,」他收回手,若無其事地背過去,「廚房新送了江南的青團。讓她們給你熱上。」
「哦......好。」
他頓了頓,又道:「算得不錯。」
這是我嫁給他這麼多天,他對我說的第一句……人話。
12
我好像解鎖了裴府的新地圖。
因為幫他查了賬,裴衍的書房,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進了。
當然,是去算賬的。
我發現都察院的卷宗,比我娘的話本子還刺激。
而裴衍,也不再把我當成一個隻會哭的花瓶間諜。他看我的眼神,漸漸多了點……像是在看「同事」的意味。
他忙他的案子,我算我的賬本。
我發現他有個習慣——他隻喝白水。
我這個吃貨受不了。我讓廚房給我燉了冰糖雪梨,還加了我最愛的蜂蜜。
我端著我的那份,喝得美滋滋。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把碗遞過去:「夫君,你要不要……」
「不喝甜的。」他拒絕得很快。
「哦。」我縮回去,繼續喝。
但過了一會兒,我感覺那道視線又落在我身上了。
我抬頭,他還在看我。
我試探性地又把碗遞過去一點點。
裴衍沉默了兩秒,端過去喝了一口。
然後,他把整碗都喝完了。
我:「……」
好家伙。說好的不喝甜的呢?男人,你的嘴比都察院的卷宗還假。
從那天起,我的下午茶從一份變成了兩份。
我們的關系,進入了一種詭異的「辦公室和平」。
安靜,默契,卻又帶著些說不清的曖昧。
有時候我算賬算累了,會偷偷看他。
他專注工作時的側臉,真的很好看。
有時候他翻卷宗翻累了,
也會偷偷看我。
但一被我發現,就立刻移開視線。
這種小心翼翼的試探,讓我心跳得厲害。
13
直到有一天,我那個草包爹又來了。
「晚晚啊!」我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拉著我,「你可要救救爹啊!」
我頭皮發麻:「又怎麼了?」
「三皇子的人來找我了!他們問我景遙在哪!」
裴衍正好從外面回來,聽到這句話,腳步一頓。
我爹一看見裴衍,嚇得差點跪下:「賢……賢婿……」
「嶽父大人。」裴衍微微頷首。
我爹哭喪著臉:「賢婿啊!你可得信我!我真不知道那個逆女跑哪兒去了!她和三皇子的事,我一概不知啊!」
裴衍看了我爹半晌,
眼中滿是「你們三個湊不出一個腦子」的絕望。
「嶽父大人,」裴衍嘆了口氣,「你當真以為,三皇子是在找景遙嗎?」
我爹傻了:「難道不是嗎?」
「他是在找那本賬。宋侍郎倒臺後,賬本失蹤。現在所有人都以為,賬本在『踏雪』手裡。三皇子不是來找人,他是來逼你站隊。」
我爹腿一軟,徹底坐地上了。
「那我……那我怎麼辦啊!」
「回家,閉門謝客。就說你病了。」
我爹千恩萬謝地滾了。
書房裡隻剩我們倆。
「你爹,」裴衍揉著眉心,「是怎麼當上侍郎的?」
「入贅。」我小聲說,「靠我祖父。而且……他雖然草包,但他運氣特別好。
」
現在全京城都在找我妹景遙,和那本不存在的賬本。
「景遙……會不會有危險?」我擔心地問。
「她很聰明。她知道自己是風暴中心,她躲起來了。她去寒山寺見三皇子,恐怕也不是投靠。」
「那是為什麼?」
「是試探。她在試探三皇子,是不是宋侍郎的同伙。」
我倒抽一口涼氣。我那個社恐妹妹,居然敢玩這種高端局?
「那我們現在……」
「等。」裴衍道,「等她聯系你。」
話音未落,管家來報:「夫人,外面有個遊方和尚,送來一個平安符。」
我和裴衍對視一眼。
平安符裡,藏著一張紙條。
上面畫著一隻醜得要命的鵝。
裴衍皺眉:「什麼意思?」
我臉紅了。
這是我和景遙的暗號。
鵝,代表「餓」。
她在京城最有名的「同福烤鴨店」等我。
14
裴衍當然不放心我一個人去。
最後,我們喬裝打扮,去了烤鴨店。
我在雅間裡見到了景遙。
她瘦了,但精神很好,正抱著一隻鴨腿啃得滿嘴是油。
看見我,她眼睛一亮:「姐!你可來了!快!這家的烤鴨絕了!」
我:「……」敢情我在裴府擔心得要S,你在這兒吃香喝辣?
「景遙!」我氣得掐她,「你到底怎麼回事!什麼三皇子?什麼賬本?」
「哎呀,」景遙擦擦嘴,「爹非要把我嫁給王侍郎的傻兒子,
我才跑的。」
「那你去見三皇子幹嘛!」
「我去告訴他,宋侍郎要黑他。」
我傻了:「你怎麼知道?」
「猜的啊。我給『逐風』寫信,但他好久不回。我就覺得奇怪。
「後來聽說河運案的消息,我就猜,宋侍郎肯定要拿我這個『踏雪』做文章。
「能和宋侍郎鬥的,不就那幾個皇子嗎?我就找了個看起來順眼的三皇子,賣他個人情咯。」
我聽得目瞪口呆。
我這個妹妹,腦回路果然清奇。
「那賬本呢?」
「什麼賬本?我哪有賬本?」景遙一臉無辜,「我就是嚇唬宋侍郎的,說我手上有他的把柄。誰知道他們都信了。」
我:「……」所以,全京城都在搶的絕密賬本,
根本就是我妹「吹牛皮」吹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