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老叟撐杆叫賣,烏篷船上架著火爐,透出粥米的香味。
「三文一碗的魚片粥!鮮美嘞!」
沒瞧見未來夫君的身影,我失望地嘆了口氣。
隻能安慰自己,許是官船的速度太快,他還沒趕來罷。
就在這時,耳邊忽然響起行人的驚呼——
「這喜船竟從渡江開到橋頭來了?!」
「瞧著甚是精美……」
我似有所感,提起裙擺跑到橋邊往下看。
男子戴著竹笠,一雙琥珀色的瞳孔與我隔空相望,深邃五官引人矚目。
我開心朝他招手:「桑夜!桑夜!我在這!」
來人不似謝瀾那般瘦弱,輕輕一躍,便從船到了橋上。
滾燙掌心攬過我的腰肢,
又帶著我往下一跳。
天旋地轉間,我驚呼出聲,雙手下意識攀上他寬厚的肩。
「呀!你怎麼招呼都不打一聲。」
直至落到喜船上才松開。
小侍衛傷了喉嚨,如今是個啞巴,朝我打著手勢:
「你應該,叫夫君。」
迎著風,我驀然紅了臉。
為了掩蓋異樣,我垂下頭,滿心歡喜地誇贊道:
「這喜船可真好看。」
外頭掛滿了紅綢,點綴了幾顆珍珠,系綁著一簇簇繡球花,綠的紫的,頂上還懸了兩隻畫滿喜鵲的燈籠,和搖曳的風鈴。
稱不上多華貴,但一瞧便是用了心的。
桑夜拿出竹笠遞給我,一邊比劃:
——不及你美。
我噗呲一笑,湊過去勾住他小拇指,
「那官人可要帶我回家?」
天邊不知何時燃起了一片火燒雲。
桑夜朝我輕輕頷首,咧開嘴角,臉上的紅暈蔓延至耳根。
7
另一邊的京城。
謝瀾嘴上說著不送江映芙,卻在下值後便第一時間策馬趕了過去。
隻可惜去得太晚,沒有趕上那艘官船。
算了,反正也不會耽擱太久。
他想著讓江映芙在外祖家待上一個月,換個身份變成名義上的表妹,差不多就能把她娶回來。
謝瀾回到府邸,吩咐僕從去採買納採和下聘需要的東西。
他性子冷淡,平日裡也隻想著振興謝氏,此話一出惹得下人們很是詫異。
貼身小廝問:「公子,您這是要娶哪家的小姐?」
「出身清河崔氏的表妹。」
「正是這樣的貴女,
才與您堪配啊!這可比那不矜持的芙娘子好多了。」
謝瀾腦海中回憶起江映芙糯聲喚的那聲夫君。
他想了想,確實不太矜持。
可不管好壞,相依為命的那段時日,早已叫他離不開那採桑養蠶的女娘子。
然而未過幾日,一封告急的書信送到他書案上時,素來冷靜自持的謝探花,竟當場嘔血暈厥。
——官船遇了水匪,無一活口逃生。
好巧不巧,正是他親手送江映芙登上的那艘。
再次醒來。
大夫說他傷了心脈需要臥床休養。
謝瀾卻不顧勸阻,執意請了旨外放。
「生要見人,S要見屍。」
他眼中布滿血絲,喃喃道:「我不信,阿芙會舍得棄我而去……」
8
朦朧煙雨中,
蜿蜒河道上的喜船輕晃駛向前方。
南邊多水鄉,我前段時日託牙人買的房屋就位於河邊的洛水縣。
一處二進的宅子,竟花了我大半的積蓄。
日後那便是我的家了。
我不再是需要寄人籬下的女童,亦或是他人府中的奴僕。
漂浮不定的浮萍也有了落根處。
「唉。」
但想到空空如也的錢袋子,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桑夜聞聲抬頭,琥珀色眸中帶有疑惑。
我掰著手指頭數,「家中需要添置不少物件,蠶架得買,桑樹得重新種,不過我囊中羞澀,得等過些時日啦。」
我不是那等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娘子,除了養蠶織衣,別的活我也能幹。
以前養公子,日後養夫君也不在話下。
然而下一秒,
我的懷中便多了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
男子依舊沉默著,見我發愣方才將袋子又推了推。
那是他當侍衛這些年攢下的月例。
我看了看裡頭白花花的銀兩,又瞧了瞧那張比幼時更俊美深邃的面容,心跳都快了一拍。
一時間不知道是為錢所迷,還是被男色所惑。
我暗自痛心疾首道:映芙啊映芙,你萬萬不可如此膚淺呀!
9
船隻在蘆葦岸邊停下。
推開小院門,我第一眼就瞧見了院子裡栽種的桑麻。
地上的泥土有翻過的痕跡。
不遠處停放著我曾念叨過的蠶架和織機,一簇簇綠藤圍著籬笆生長。
比不上高院大宅,卻令我心生歡喜。
我拉起桑夜的手晃了晃,「這是我們家!」
他微側過頭,
眼眸微彎注視著我。
猶如幼時那般,飽含無聲的祝頌。
到了夜晚。
我正躲在被窩,聚精會神地觀看著一本短舊的避火圖。
這……是不是有些過於奔放了……
我看得小臉通黃,以至於忘了外界的動靜。
等聽到吱呀的推門聲時,嚇得我瞬間松了雙手。
桑夜朝我輕輕頷首,指了指木櫃子,打開拿出裡頭的被裘,隨後轉身往外走。
下一秒,他好似踩到了什麼東西。
等我回過神來,男子已彎下腰撿起了那本薄薄的畫冊。
「別!」
我欲伸手去擋。
但顯然是來不及了。
一瞬間,桑夜臉上的紅意蔓延至耳廓,
喉嚨上下滾動,深邃眉眼緊盯著我的嘴唇。
——像是狼在覬覦獵物。
我拽著他寬厚結實的臂膀,隻覺得掌心下的肌膚滾燙得厲害。
周圍的氣息也充滿了侵略性。
聽著越發快的心跳,我試探問道:「夫君,要不……今晚留下罷?」
一聲極重的喘息從男子喉嚨中溢出。
他依舊沒有應答。
唯有將我打橫抱起的動作成了回應。
屋內燭火搖曳,倒映出牆上的交織人影。
片刻後——
「衣裳不是這般解的!」
「哎呀,你壓著我頭發啦!」
我滿面潮紅,忍無可忍地翻身坐起,攬著男子的脖頸哼聲道:
「我……我在上頭,
你不說話便是答應了。」
小啞巴桑夜:「……」
他胳膊遒勁有力,緊扣著我的腰一言不發,隻懂得用蠻力拒絕。
窗外蠶鳴陣陣,星辰閃爍,煥發出新的生機。
10
腦袋空白的一瞬間,我恍然回憶起來:
——桑夜是好人這件事,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
他和他娘不知是從何地來的,據鄰舍們說是當年被異族擄走的可憐人。
幼時的我常常被爹娘罵賠錢貨,他則因為不會言語被旁人罵做災星。
半大小子飯量大,在窮苦人家是吃不飽的。
我偶爾會給他偷偷塞半塊馍,有時是野菜團子。
每當我被欺負時,桑夜看見了都會幫忙揍回去,我偶爾使壞欺負他,
也不見吭聲。
後來逢上旱災,民不聊生之際,百姓易子而食不過是常事。
因幼弟餓得受不住,爹娘便想把我賣給屠夫當那案板上的肉食。
是他用獵來的一隻野雞,將我救了下來。
爹當時驚訝得咂了咂嘴,反復問了好幾遍:「雞肉這般值錢,你當真要換一個賠錢貨?」
桑夜點點頭,拉起我的手往外走,珍而重之,像是叼回了一塊稀世珍寶。
桑姨沒有名字,別人都叫她桑家的,亦或是尊稱一句桑夫人,因做得一手好菜,在街巷裡開了間狹窄的食肆。
成婚後的婦人總會漸漸失去自己的名姓。
可她不會張口閉口賠錢貨,就連對桑夜花珍貴的食物買回來一個小丫頭這件事也毫無意見。
她隻會往我掌心裡塞塊碎怡糖,揉著我枯黃的發尖道:
「名姓是極重要的事,
這般玉雪可愛的小女娘,與醜丫可不適配。」
「御柳如絲映九重,鳳凰窗映繡芙蓉。」
「日後,你便喚做映芙可好?」
然而這般好的人,卻有著一副病體。
沒過多久,便在逃亡途中闔上了眼。
從那時起,我和他都沒了娘。
逃亡到京城的路上,我們啃過樹根,吃過觀音土,桑夜總是將最好的那份讓給我。
直到某天從破廟裡醒來,少年忽然消失,我的懷裡卻多了一張熱乎乎的燒餅。
我舔一口餅子,就會難過地想,自己是不是又被舍棄了。
直到許久後才知曉,原來那張燒餅,是他的賣身錢。
他不會言語,卻總是想方設法地讓我能活下去。
我以為不會再有重逢的機會。
卻沒想到,
再次相見,我依然能輕易看懂他比劃時想要表達的意思。
仔細想來,那種無聲的默契,我和謝瀾竟未曾有過。
10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再次見到謝瀾時,我捧著織好的絹布,在絲錦鋪中向客人推銷。
「這可是新花樣,保管連京城裡都沒有,更是江陵郡獨一份……」
嬌俏的少女們有的跟隨在婦人身後,聞言不由得拽著長輩袖子殷勤喚道:「阿娘……」
有的三兩結伴,興致勃勃挑選著別的布料。
就連走南闖北的行商也不少。
賣線蠟的行商一邊討著價格,一邊拱手道:「江娘子這生意紅火,便給小老兒讓些利罷。」
我笑了笑,低下頭打珠算,「您莫要打趣了,
江陵郡誰不知曉林老板的大名?我得多賺些錢給我夫君治病呢。」
洛水縣有位退下來的御醫,能治好桑夜的啞症,但需要許久許久的努力和錢財。
臺面不知落下一片陰影。
一隻手顫顫巍巍地撫過我的發尖,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還以為是桑夜回來了,歡喜地抬起頭喚道:「夫君!」
與此同時,一道沙啞的嗓音忽而響起:「阿芙,你、我終於尋到你了——」
是少爺謝瀾。
我表情驚愕,險些沒將眼前人認出來。
那張如謫仙般的面容此時蒼白如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身披大氅,手裡攥著一縷絹紗,不知摩挲了多久。
他猛地咳了咳,冰冷的指腹SS圈住我的手腕,「隨我回去。」
去哪呢?
阿芙的家就在這。
思緒回籠,我搖了搖頭,客氣地道:「謝郎君尋我可是有何要事?眼下店裡正忙,您若無事可以先行離開,待日後闲時再請您飲一杯茶。」
青年漆黑如墨的瞳孔緊縮,手無力地松落。
似是如何也想不到,我會是這般反應。
下次一定本就是客套話。
那是對生疏之人才說的。
他身後的小廝滿臉怒火,迫不及待地跳出來為主子說話:「江娘子,你怎能這般沒良心!我們公子為了尋你日夜操勞,連好好的京官都不做了,你當真無半點愧疚耶?」
謝瀾一如往昔地沒有阻止,隻是眼眸低垂,語調微顫地陳述道:
「江映芙,那日官船沉沒的消息傳來,我當真以為你S了。」
「我想著哪怕是S,你也應當入我謝家陵墓,享一柱香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