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我又期盼著你沒S,然而翻遍了清河郡也未曾尋到你的一縷身影。」


「……你明明知曉我已有娶你之意,又為何,不曾與我來一封信。」


 


我瞪大眼,聽著這一聲聲質問,隻覺得荒謬。


 


眼角餘光撇到一抹搬著織機的高大身影。


 


我打斷他的話語,「謝公子年紀輕輕怎就得了耳疾?阿芙從未說過要嫁予你,更沒有說過要去清河。」


 


「阿芙要嫁的人,一直都是桑夜。」


 


「阿芙的夫君,也隻會是桑夜。」


 


他明明早就知道了,為何還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謝瀾終於發現了不對勁,他蹙起眉頭問:「桑夜是誰?」


 


小廝更是一臉怒容:「你竟然背著我們公子尋了奸夫,好一個水性楊花的女子。」


 


高大身影站至我身旁。


 


下一秒,隻聽到一聲沉悶的聲響。


 


砰——


 


那小廝整個人被扇到鋪子門口外,面容青紫,呆愣驚恐地望著這邊。


 


桑夜耳尖紅了一片,輕輕攏著我的指尖,笨拙地比劃解釋:「嘴髒。」


 


剎那間,青年視線落在桑夜雙腿綁著的連枝紋理護膝上,兀地紅了眼眶。


 


他神色冷如冰霜,抬起頭眼也不眨地望著我們交織的雙手,像是要戳出個洞來。


 


他終於明白。


 


原來我喊的那聲夫君,從始至終,都不曾是他。


 


11


 


就在這時,外邊突然停下一隊人馬。


 


身穿華服的少女從錦繡璎珞的馬車上探出身子,大聲喊著:「謝郎!」


 


她頭戴金冠,相貌昳麗,提起裙擺便撲入青年懷中,

「你叫本宮尋得好辛苦!這破地方到底藏了什麼?令你掘地三尺。」


 


謝瀾無奈地將她推離一寸。


 


「殿下說笑了。」


 


我盯著那張嬌縱的面容,手不自覺攥緊,越發覺得可笑至極。


 


明昭公主轉過頭,看到我時撇了撇嘴,「是你?竟然還活著……低賤之人果真是礙眼。」


 


她打量了周圍的布匹,輕嘖了聲:「這般醜的花樣,隻有下等人才穿吧?還不如燒了去,來人,給我砸了這店!」


 


「是!」


 


一群護衛瞬間湧了進來。


 


桑夜將我推至身後,面色緊繃,想要衝過去攔下。


 


我按住他,搖了搖頭。


 


雙拳不敵四手。


 


失去福寶已足夠悲痛,我不能再失去桑夜了。


 


「住手!

」謝瀾大喊了一聲,「殿下,您乃高貴之軀,何必在此大動幹戈。」


 


「好吧。」


 


她又晃了晃謝瀾手臂,天真的語氣中透著一股殘忍的意味:「謝郎,我們走罷,今日的上刀山下火海還沒看呢,據說準備了百來個賤奴,可精彩了……」


 


謝瀾頷首,沒有再回頭,隨著明昭公主轉身離去。


 


12


 


鋪子裡終於平靜了下來。


 


方才的客人們議論紛紛,「江娘子,那位郎君是你相好的?相貌當真不錯。」


 


「就是旁邊那位兇了點。」


 


「噯,這兒不是吃茶地,眾位可不要當著我夫君的胡說,那隻是位無關緊要的故人罷了。」


 


我面色不改,隻談論店裡的絲錦絹紗。


 


這門織絹的手藝是我好不容易從一位婆婆那學來的,

萬萬不能耽誤掙銀兩。


 


直至黃昏降臨,為夜幕披上一層輕紗。


 


歸家路上,我嘆了口氣,朝某人道:「你下次不能這般打人了。」


 


桑夜微愣,眼眸中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含糊不清地應了聲:「嗯。」


 


我捧起他暖和的手掌,頗為心疼,「那樣打得多疼呀!何必為了不相幹之人置氣,你看掌心都紅了,下次用腳罷。」


 


他眨了眨眼,注視著那充滿薄繭的掌心:「……」


 


「家中應當還有些草藥,等回去碾了給你敷一敷。」


 


「我都不氣呢,這些話都聽得耳朵起繭啦。」


 


我滔滔不絕說著,突然額前被輕輕觸碰了一下。


 


桑夜眼底的心疼之意幾乎要溢出。


 


他似是想到什麼,從懷中掏出支簪子。


 


那支蘭花玉簪成色極好,水光通透,外邊用軟布仔細裹住。


 


我心中一顫,「這是……」


 


他抿著唇,將玉簪插至我的鬢發間,一邊比劃一邊作出口型:


 


「阿芙……嫁……委屈。」


 


「別人有的,你也要有。」


 


「傻瓜。」我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眸中淚花洶湧,轉瞬間又破涕為笑:「嫁給你怎會委屈呢?」


 


「世間冷暖,我皆飲過。」


 


「會護著阿芙的,也僅有一人。」


 


12


 


對於謝瀾的來意,我沒有深思。


 


人總是要朝前看的,深究並沒有意義。


 


他那樣心高氣傲的性子,被落了臉面,自然不會再出現。


 


但這一次,我卻錯估了謝瀾的執拗。


 


沒過兩日,一輛朱輪華蓋的馬車再度停在了院前。


 


我拎著從老御醫那買回的藥,遠遠便聽到一聲清冷的呼喚:


 


「……阿芙。」


 


我停住腳步,險些以為自己幻聽了。


 


直到來人揭開車簾,露出一張如瓷玉般的臉龐,眉間染了點點白霜,從馬車上一躍而下。


 


他雙手揣著湯婆子,直勾勾盯過來問:「不請我進去吃盞茶嗎?」


 


我:「……」那、那隻是句客套話呀!


 


算了。


 


我看了看青年眼下那點肖似謝夫人的紅痣,嘆了口氣推開門:「寒舍鄙陋,你若不介意便進來罷。」


 


他輕嗯了聲,亦步亦趨跟上我的腳步,

忽然道了一句:


 


「那日你帶著我回莊子上時,也是這般情形。」


 


「都過去了。」我頭也不回地說道:「往事如煙,這句話還是少爺你教阿芙的呢。」


 


壺中倒了散茶,茶香嫋嫋。


 


謝瀾的面容模糊在熱氣散開的薄霧後。


 


「可我放不下。」


 


他緊攥著茶盞,手背上青筋隱隱暴起:「江映芙,我尋了你三年,你當真沒有心?」


 


我揉了揉發酸的面頰,遲疑道:「那、多謝……?」


 


他無奈地闔上眼,吐出一口鬱氣。


 


「你為了與我置氣,寧願與一個啞奴成親,也不肯低頭嗎。」


 


「當年你若聽了我的話,肯多等些時日,如今你已是官夫人,何須日日夜夜缫絲織絹?」


 


「阿芙,你知不知曉,

那桑夜不過是二皇子手下的暗衛,一條不會吭聲的瘋狗!騙你說是當侍衛,實則是替二皇子辦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既無聲名,也無威望,甚至連——」性命都難以保證。


 


啪——!


 


謝瀾剩下的話沒說過,左臉上多了一個清晰可見的巴掌印。


 


我甩了甩手,問:「說夠了嗎?」


 


他呆愣地望著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認真地看向他眼眸,聲量抑制不住地增大:「可正是你口中這樣一位啞奴,肯在我十九歲快要被官府拉去配婚時,願意三媒六聘同我成親!」


 


「我不需要我的夫君有什麼威望,隻要他肯為我煮上一份熱粥,那便是極好的事。」


 


「再者,缫絲織絹又如何?憑一雙巧手養活自己,又豈有貴賤之分!


 


哪怕再苦再累,我也要盤活這間絲錦鋪。


 


裡頭不隻有我的心血,還有許多無家可歸的蠶娘。


 


她們有的被夫家驅趕下堂,有的守了望門寡,甚至有小小年紀被賣給人牙子的可憐姑娘。


 


謝瀾骨子裡生來便有世家子的矜貴。


 


以前我會因為他的看輕而難過。


 


可如今,他的隻言片語猶如一縷風,過了耳邊便散。


 


再也生不起任何波瀾。


 


13


 


世間安穩下來並沒有多久。


 


為了繁衍人口,朝中早有規定,過了年歲還未成婚的女娘子,會強行隨機配給孤身的寡漢。


 


娶不起妻者大多家貧。


 


情況好些的能嫁到邊城的軍戶,倒霉點就是遊手好闲的懶漢。


 


而謝瀾知識博長,年紀輕輕便中了探花,

對法令倒背如流。


 


他當真不知曉嗎?


 


「就像你曾說的。」我諷刺地笑道:「蠶娘身份低賤,不堪為妻。」


 


「配啞奴豈不是正好?」


 


「若郎君與公主好事將近,也不必再來信告知阿芙。」


 


「我不喜她,亦不喜你!」


 


青年的面容褪去血色,像一株生機漸弱的枯藤。


 


他喃喃道:「不是這樣的……」


 


「我隻是想讓你換個身份,從未想過,讓你嫁予旁人!」


 


我飲了口茶,閉上眼片刻,內心終於平靜些許。


 


「謝郎君應當知曉,並非世上的所有事,都如你心中所想。」


 


我一錘定音:「是,或許你曾心悅我,可你心中裝了太多,阿芙佔的地方太少。」


 


「所以你不在意。


 


「你不在意我是否會難過,也不在意他人對我的為難和輕慢,更不在意我的想法。」


 


他焦急道:「那小廝口出穢語,我已將他打發走了。」


 


「明昭也已回京,不會有人為難你。」


 


看,他永遠抓不住重點。


 


我失望地搖了搖頭,朝院門抬起手,「吃完了茶,就請走罷。」


 


「我並非與你置氣。」


 


「如今我已不在意你的想法,又何來的置氣之說?」


 


「供你讀書識字,亦是為了報答謝夫人的恩情,你不必覺得虧欠。」


 


這話是假的。


 


報恩隻是其中之一,我也曾交出過一腔真心。


 


可等了太久,失望積攢太多,便收回了。


 


聞言,謝瀾僵坐在原地許久。


 


半響他才站起身,

眼眸黯然道:「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將你讓與他人。」


 


我內心已毫無波動,隻想讓他趕緊離開。


 


畢竟小啞巴桑夜愛吃醋得緊,如今腿心還隱隱泛酸。


 


然而我送走謝瀾合上門時,卻沒注意到,遠處有一雙陰毒的眼眸正SS盯著我所在的方向。


 


14


 


到了凌晨,因心中掛念著別的事,始終睡不安穩。


 


桑夜臨時出門已有好幾日,也不知何時才會歸家。


 


當熱意撲面而來,我頓時從夢中驚醒。


 


外頭火光閃爍,木門窗戶上不斷有火花跳躍,沒一會兒就燒沒了整個院落。


 


「咳咳——」


 


我被濃煙嗆得直咳,想要逃出去,卻被掉落的橫梁擋住了去路。


 


隱隱約約傳來許多喧哗聲。


 


「不好了!

此處走水!快來救火!」


 


「裡頭還有人,唉,這火勢大的,怕是救不出來了。」


 


我這是要S了嗎?


 


意識模糊之際,我蜷縮在牆角,忽然一道身影猛地闖進來將我抱起。


 


我聞著來人身上熟悉的檀木香,嗚嗚出聲:「夫君……」


 


「別、怕。」危急關頭,他竟磕磕絆絆地說出了話:「我……在。」


 


昏迷前,我甚是欣慰地想到——


 


藥沒白吃,銀子也沒白花,這可太好辣!


 


後來我才知曉。


 


那夜的火勢兇猛,竟燒了半片街巷,丟了性命者不知凡幾。


 


桑夜冒險進來救我,早已將自身安危置之度外。


 


15


 


再次醒來時,

我聽到耳邊有不同的聲音在議聊。


 


「暗一,你是孤最器重的下屬,當真要為了一個女子舍棄功名利祿嗎?」


 


「父皇正打算要封孤為太子,屆時何患無妻?」


 


暗一是誰?


 


我心中一片茫然,沒敢睜眼。


 


隻聽到一道嘔啞嘲哳的嗓音回道:「求……殿下……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