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書桌上放著一個存錢罐,記不得是多少歲生日時陳青山送的禮物。


 


陶瓷的,很舊了,我也很久沒有打開過。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開關卡住了。


 


外面的牌友在催,調侃我是不是想逃單。


 


那怎麼行呢。


 


我幹脆砸了。


 


碎得四分五裂。


 


我蹲下,在碎片中扒拉著那些零錢。


 


底下有東西,露出一角。


 


手頓在半空。


 


我愣住。


 


久久回不過神。


 


——是一張銀行卡,還有個用手帕小心翼翼包好的金镯子。


 


14


 


陳青山很摳。


 


摳到什麼程度呢?


 


什麼都不舍得買。


 


一件衣服從我小時候穿到現在依舊還在。


 


倒也不是窮。


 


聽村裡人說,早些年間他很能吃苦,隻要工資高,什麼重活都做過。


 


病了也不去醫院,從來不拿感冒當回事。


 


所以助聽器上有裂痕了也舍不得換掉。


 


但是對我倒還行。


 


隻要不是特別過分的。


 


黑色衣服耐髒,他就給我買了很多黑色的衣服。


 


不懂事的我就知道鬧,不肯穿。


 


說學校的女生都有白的黃的紅的裙子,為什麼我沒有。


 


陳青山就跟我談條件。


 


「期中考試考班級第一,以後你的衣服就可以自己挑。」


 


好有誘惑力。


 


那陣子我特別努力,起早貪黑地,也沒時間跟他嗆嘴了。


 


成績下來,和第一名相差三分。


 


我好沮喪,

連飯都吃不下。


 


陳青山毫不留情地笑我,說八歲的我嘆氣起來像個小老頭。


 


我一臉嚴肅地問:「爸爸,我能跟你商量一下嗎?」


 


試圖討價還價。


 


額頭被男人輕輕一推,我往後仰。


 


他說沒門。


 


那天是清明節,但是電視劇裡放著的是聖誕節,我看著裡面的聖誕老人,開始閉眼雙手合十許願。


 


不要漂亮裙子了,換一個,要好多好多糖。


 


陳青山冷不丁地來了句:「你中邪了?」


 


S直男。


 


我說爸爸真壞。


 


「壞爸爸」聽得一點反應都沒有。


 


哼哼冷笑。


 


輕踢了下我的腳。


 


「再不刷牙洗臉睡覺,我讓鬼抓你去老師家裡寫作業。」


 


這才是真正的鬼故事。


 


我老老實實去了院子。


 


蹲在臺階上看著天刷牙。


 


在找聖誕老人。


 


睡之前還念了遍聖誕老人,讓他千萬別忘記了。


 


第二天,「聖誕老爺爺」千裡迢迢來到中國,經過路遙村時順手實現了我的願望。


 


我得到了一件白色的公主裙,還有一盒糖。


 


那天,我還寫了一篇日記,得到了老師的誇獎,迫不及待拿給陳青山炫耀。


 


他特別敷衍,隻看了一眼。


 


手裡提著磚,讓我別擋道。


 


我乖乖讓開。


 


男人後背上的疤痕還沒有結痂,那是上個月就傷的了,為了省下那幾十塊錢,他還是沒去醫院。


 


長大後才明白,聖誕老人其實一直在身邊。


 


——


 


陳青山屬於掉錢眼子裡了。


 


那一陣村子裡都在說他是在準備二婚。


 


我放學回家,路過李嬸家,她嗑著瓜子,好像真為我高興似的。


 


「蘭因啊,你福氣來了。」


 


「怪不得你爸這麼拼命賺錢。」


 


我沒聽懂。


 


笑得天真無邪,說得童言無忌:「嬸嬸都眼紅了,要不我把福氣送你家。」


 


她呸呸了幾聲:「我這是剛才眼睛進了沙子,胡說什麼呢!」


 


呵呵。


 


我背著書包朝著家的方向走。


 


剛走到院子,裡面傳來笑聲。


 


來客人了。


 


一個老婆婆,還有一個女的。


 


女的在偷看陳青山。


 


「喲,蘭因回來啦!」


 


老婆婆嗓門很大,朝我招手。


 


陳青山剛給她們倒上水,

讓我去洗手。


 


我哼了他一聲,氣鼓鼓地進了房間。


 


房間外是他們的談話。


 


「你女兒幾歲了?」是那個女人問的。


 


陳青山回應得不冷不淡:「八歲。」


 


她有點不滿:「這麼大了還這麼沒禮貌啊。」


 


「雖然是女孩,但也不能多寵,會慣壞的。」


 


我聽得悶悶不樂。


 


不喜歡她。


 


要是她和陳青山真的結婚了,我天天睡他們中間!


 


「我是老師,要是你以後——」


 


「——我的女兒怎麼樣跟你有關系嗎?」陳青山打斷她。


 


他說得一點都不客氣,不留情面:「她這個脾氣就是我慣的,我樂意。」


 


老婆婆出來打圓場。


 


「哎呀青山,

小慧也是好心,再說了,以後你倆要是成了,蘭因也是小慧孩子,她當媽的說幾句也不為過。」


 


我直接拉開門出去。


 


「我才不要她當我媽媽!我有媽媽!」


 


那個叫小慧的女人臉上好難堪。


 


陳青山讓我安靜。


 


我將怒火轉移到他身上。


 


「你個大壞蛋!」


 


「原來他們說的是真的,你就是不想要我了!要娶新老婆,再生個小弟弟!」


 


「我討厭你!你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你了!」


 


陳青山臉色沉下來。


 


一字一頓道:「沈蘭因。」


 


老婆婆匆忙帶著女人走了,反正事情是黃了。


 


我怕他揍我,搶先一步坐在地上哭,耍無賴。


 


指著他:「我不喜歡爸爸了!」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


 


男人拖了把椅子坐在跟前。


 


「起來。」


 


我不聽不聽,還在哭。


 


他輕輕松松地將我提起來。


 


我又坐下。


 


陳青山氣笑了。


 


拿紙給我擦眼淚。


 


「怎麼這麼愛哭啊,也不知道隨誰。」


 


我就著他的手,呼出鼻涕,等他擦。


 


「爸爸。」


 


「嗯?」


 


「你真的要娶新老婆嗎?」


 


陳青山又用毛巾給我擦手:「瞎說。」


 


我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樂了。


 


「真的嗎?」


 


他嗯了聲。


 


我讓他發誓。


 


陳青山輕嗤一聲,讓我別得寸進尺。


 


哦。


 


「那些話都是誰跟你說的?


 


我說了好幾個人。


 


他默默記下。


 


「那你賺那麼多錢做什麼啊?」


 


陳青山睨我:「養你這個笨蛋。」


 


我瞪回去。


 


「我是笨蛋,你就是大笨蛋。」


 


他說:「我可不像某人,別人說什麼信什麼。」


 


「還哭得這麼醜。」


 


爸爸真壞!


 


——


 


回憶被切割開,又將我拽回現實。


 


後來,我一直以為他那句話是開玩笑的。


 


漸漸不再放在心上。


 


如今的我拿著他名下唯一一張銀行卡時,有點不知所措。


 


沉甸甸。


 


也不知他是何時放在這裡的。


 


可能是陳青山意識到自己老了那天,又或許更早,

從送我存錢罐那天就放的。


 


15


 


晚上,我搭了個床睡在棺材旁邊。


 


睡不著。


 


陳青山讓我數星星。


 


好。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睜開眼時,又是十八歲的陳青山。


 


「你要考哪個大學?」


 


他說:「京大。」


 


挺好的。


 


沈婕低下頭,不讓他看到眼裡的情緒。


 


「你呢?」陳青山問她。


 


女生抬頭,率先看的是欄杆下的風景,這裡是學校最高的教學樓,能看得最遠。


 


風吹亂了她的短發,想伸手幫她擋風。


 


緊接著,就聽到她用著最輕松的語氣說:「陳青山,我要是結婚了,你會祝福我嗎?」


 


少年扶著欄杆的手僵硬一瞬,

指尖在抖。


 


「不會。」


 


聽到這個回答的沈婕沒有露出意外之色,隻是笑了笑。


 


「好吧。」


 


他什麼都看不進去,隻盯著她看。


 


「你要和誰結婚?」


 


上課鈴聲響了。


 


沈婕說該走了。


 


陳青山拉住她的手腕,姿勢還是沒變,還是問的那句話:「你要和誰結婚?」


 


學生們陸續回到教室,老師也快來了。


 


學校管早戀很嚴,管你學習好不好,一視同仁,去年時候還搞了一出但凡看到男女生走在一起的,都要被請進辦公室挨批評。


 


沈婕想掙脫出來。


 


少年眼神沉沉,在她喊疼的時候松開了手。


 


「抱歉。」


 


她扶著手腕,笑得還是和以前一樣:「開個玩笑嘛,

我隻是隨口問問。」


 


陳青山表情淡淡,說一點都不好笑。


 


今天是一場月考。


 


然後,陳青山罕見地發揮失常。


 


掉到了第三名。


 


老師找他談話。


 


「雖然說你現在是保送了,但是成績還是不能松懈啊。」


 


少年心不在焉的,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保送名單很早就出來了,其實都不用來學校的,直接在家裡等大學那邊開學就行,但他還是來了,想多陪陪一個人。


 


老師嘆氣:「希望你能找回狀態。」


 


他回過神來,點頭。


 


——


 


卷子還是空著的。


 


陳青山丟開筆。


 


說實話,這是我第一次見他這副茫然又頹廢的樣子。


 


他在手機上編輯了很多話,

最後都刪了。


 


現在是晚上九點。


 


楊慈今天廠裡加班。


 


陳光進買完酒回來就去房間睡了,老遠都能聽到呼嚕聲。


 


「能出來聊聊嗎?」


 


他發完這幾個字後快速摁滅手機。


 


起身時帶了件外套。


 


路過客廳,桌上擺放著陳光進的酒。


 


周家來了很多親戚。


 


吵了三個小時都沒吵完。


 


張春妹還在哭。


 


都在推卸責任,身為一家之主的周豪這時候縮起來了,真是諷刺。


 


沈婕躲在外面。


 


她看完手機上的消息,遲疑了一下,躲著光出去了。


 


秋英山的花還沒有謝完。


 


螢火蟲消失了。


 


天上隻有星星。


 


沈婕一到就聞到了酒味。


 


皺眉:「你喝酒了?」


 


少年抬起微紅的眼睛,眼裡有幾分醉意。


 


「一點點。」


 


撒謊。


 


酒瓶就在手邊,都空了。


 


她戳了戳他。


 


「不要學壞。」


 


陳青山很是順從:「好。」


 


他把外套遞過去。


 


女生猶豫了一下,接過,披著。


 


隨意坐下。


 


「要聊什麼?」


 


人在眼前,話到嘴邊。


 


他眼底閃過遲疑。


 


還沒有到夏季最熱的時候,特別是在山上,風刮過來還是有點涼意的。


 


但他手心裡全是汗。


 


「沈婕。」


 


「啊?」


 


你喜歡我嗎?


 


「你能等等我嗎?」


 


等他上大學,

等他擺脫這裡,等他擁有獨立於世的能力。


 


他帶她一起走,再也不回來。


 


沈婕抱著膝蓋,不吭聲。


 


陳青山反思自己這個要求好像挺過分的,所以,他又改成。


 


「我可以喜歡你嗎?」


 


她還是低著頭,隻是短發遮不住的耳尖在悄悄發燙。


 


我都替陳青山捏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