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2


我爹大喜過望。


 


「伯父,時辰不早,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墨松,把東西拿上來。」


 


墨松打開一隻精致的木盒。


 


霎時間滿室金光。


 


是一臺精巧無比的沙漏。


 


沙漏架子是一隻振翅欲飛的赤金鳳凰,眼珠和翅羽皆鑲嵌五彩異域寶石。


 


沙漏中的沙礫閃閃發光,竟然也是金砂。


 


我爹眼睛都看直了,卻又因不知我的想法而有些猶豫。


 


「萬一小女……」


 


嚴雪徹站在門廊處,「伯父不必多想,倉促薄禮還請收下。無論將來如何,眼下我想結交伯父的心是真的。」


 


我爹推辭一番終於收下。


 


我送嚴雪徹到門外,這才沉聲問:


 


「嚴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種意思。」


 


他好看的丹鳳眼裡,不再僅僅是朋友間的關心。


 


而是一種男人看女人的侵略性眼神。


 


我被他直白的眼神嚇得心驚。


 


「薛婉,你未嫁我未娶,這件事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可是我和你弟弟曾有過……」


 


「誰知道?又有誰在乎。你會是我光明正大的妻子,不會像跟他那樣躲躲藏藏。」


 


「住口!我從沒說過我願意。」


 


他勾唇笑了笑,眼神志在必得。


 


「你會願意的。」


 


嚴雪徹轉身離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之中。


 


我如同踩空了一級臺階,失控下墜。


 


仿佛前方早就有人挖好了陷阱,笑盈盈地等著我踏進去。


 


到底是什麼時候——


 


他怎麼知道我爹下朝的時辰,又是如何知道我爹是更鼓吏,投其所好地買好了禮物。


 


回家後,我爹娘開心得不得了,認為我得了個好歸宿。


 


嚴雪徹心細如發,那個放鎏金沙漏的木盒子裡,另裝有一個小盒子,裡面是一套金玉牡丹的首飾,步搖、耳墜、金镯俱全,一看就是時下京城官眷最喜歡的款式。


 


可我卻覺得不妥。


 


他從頭到尾都知道我與嚴訣的感情,此事必定會成為他心中的一根刺。


 


又或許,他並非喜歡我,而是由於對弟弟隱秘的恨意——


 


焉知他不是把對嚴夫人的恨轉移到嚴訣身上。


 


奪走弟弟的身邊人,或許就是他報復的手段之一。


 


因此我未來的夫婿是誰都可以,

隻不能是他嚴雪徹。


 


何況,我還另有打算。


 


第二日酉時,我爹行色匆匆地趕回。


 


「女兒呀,你可闖下大禍了!難怪昨日你說不願嫁嚴雪徹,原來你竟、竟和那嚴家嫡子有私情,你糊塗啊!」


 


我心跳如鼓,「爹,誰告訴你的!」


 


13


 


「滿京城都傳開了,那嚴二公子到處說非你不娶,為此被嚴夫人軟禁了起來,他說若是不能娶你,此生便不入仕途!我今日被侯爺堵住,好一通教訓,膽都快嚇破了!」


 


我心中湧起一絲守得雲開的喜悅。


 


我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


 


「這可完了,婉兒,咱們回鳳陽老家去,夫人,這就收拾行李,我明日就請辭,反正這等微末小官也沒什麼做頭……」


 


「爹爹忒膽小。

既然嚴訣已鬧得滿城皆知,嚴家絕不會蠢到此時來動我們。想來,他也是為了護著我的緣故,我沒有看錯他。」


 


「事到如今,女兒也不瞞你們,我與嚴訣兩情相悅,多年情意。如今他不顧名聲爭取,我焉能怕事?」


 


「爹娘害怕可以回鳳陽去,我要留在上京。若事情不成,大不了一輩子不嫁!」


 


我娘渾身一抖,「你這孩子失心瘋了不成!那嚴夫人和侯爺是誰?那是天潢貴胄,總共這麼一個嫡子,金尊玉貴地養大,要配那些世家嫡女、郡主縣主的,有你什麼事兒!女兒啊,莫要以為有情就有一切。」


 


「就是,你娘說得對,咱們回去吧……」


 


我望著這逼仄的房間,和憂心忡忡的爹娘,平靜道:


 


「我不回去,要回你們回吧,女兒定不會連累爹娘。


 


「我與嚴訣情比金堅,

我信他對我的情意。


 


「爹爹,你知道為何你熬了二十年,還是個不入流的小官,連八品也沒有升上去?拿著三十兩的年俸,日日為瑣事煩惱?我們來京多少年了,卻連屬於自己的宅院也沒有。


 


「因為你不敢賭。娘親每每被京中那些小官眷嘲笑,笑她一輩子隻能住破屋,穿舊衣,女兒也處處被人打壓,受人白眼,你每日對那些人點頭哈腰,做事比誰都認真,那又如何?誰都可以踩你一腳!讓你背黑鍋!


 


「你們不敢賭,就讓女兒賭一回,若是此番贏了,我們全家富貴有望,若是輸了,我便願賭服輸,終身不嫁。」


 


一番話說得他們啞口無言。


 


我爹微微佝偻著的背似乎壓得更低了。


 


他眼眶含淚,「都是爹沒本事,讓你們母子倆處處受委屈……」


 


我娘哭成了淚人,

「好了,爹娘陪著你哪兒也不去。嚴家真要敢做什麼,娘便敲登聞鼓去!」


 


一場風波終於結束。


 


我手中緊緊捏著嚴訣派人送來的信。


 


「婉婉,等我,我定會娶你。自你決絕與我分開,我日夜難寐,如今母親大怒,但我已將此事傳揚得滿京城都知道,他們不敢動你,否則眾人皆知是嚴家所為。」


 


我爹膽戰心驚,每日更加小心謹慎,生怕被人抓著錯處。


 


如此有驚無險地過完年,又到了驚蟄,依然無事發生。


 


隻要一日沒有確切消息,我便一日不會放棄。


 


從前謹小慎微,是因嚴訣總是逃避。


 


如今他為我對抗父母,我便也不能懦弱。


 


終於有一日,嚴訣的小廝送來信件,約我在桃林相見。


 


14


 


我換上自己最鮮亮的衣衫,

對著銅鏡梳妝。


 


隻希望他看見我時,會覺得一切都值得。


 


鏡中人眼如秋水,眉目含情,塗上口脂的紅唇嬌豔欲滴。


 


桃林之中,嚴訣看我盛裝打扮,眼前一亮。


 


兩月餘不見,他憔悴不少。


 


我心疼地撫上他的眉眼,「這些日子你一定很難熬,此次你兵行險招,我也絕不辜負你。若是我們的事不成,我怕是這輩子也嫁不出去了。」


 


「我隻盼著你不要負我。」


 


他目光迥然,「你放心,我不會。」


 


桃林靜謐,春風過處,粉白晶瑩的桃花雪落了滿身。


 


我們相識多年,卻從未有過逾矩的行為。


 


這一次,我主動親了親他的唇角。


 


他卻像是再也忍不住,呼吸一滯,扣住我的手腕壓在桃花樹上,用力吻了上來。


 


情濃之時,我主動回應他炙熱的唇舌。


 


餘光卻瞧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嚴雪徹!


 


他站在桃林深處,一雙清冷精致的丹鳳眼中情緒翻湧。


 


震驚、憤怒,似還藏著一縷熾熱的欲火。


 


他怎麼會知道我們在此處!


 


我連忙推開嚴訣不安分的手,與他分開。


 


這一個飽含相思的吻太過漫長,我有些喘不上氣。


 


「等我們成親後再……好嗎?」


 


嚴訣幫我順氣,「婉婉,我這麼久沒見你,你今日又打扮得這般好看,一時沒忍住——」


 


「我得回去了,婉婉,等著我。一說服父母大人,我便來你家提親。」


 


我目送他離開。


 


再轉頭時,

嚴雪徹的身影已經不在了。


 


15


 


嚴府的下人近日如履薄冰,紛紛夾著尾巴做人。


 


就連向來遊刃有餘的李管家,也是大氣不敢喘。


 


隻因嚴大夫人近日的心情實在不大好。


 


自己精心培養的嫡子州試不力也就算了,竟為了一個芝麻官的女兒尋S覓活。


 


鬧了兩個月,少爺嚴訣消瘦不少。


 


嚴夫人心疼不已,於是妥協,答應迎那小官之女薛婉做貴妾。


 


條件是必須先迎娶身份尊貴的昭陽郡主。


 


誰知嚴訣還是不肯,鬧著讓她當正妻。


 


李管家也覺得嚴訣瘋了。


 


本來要對付一個小小的鍾鼓吏,莫過於掸掉衣擺上的灰塵。


 


可少爺把事情鬧得滿京皆知,一時間夫人和老爺倒是束手無策起來。


 


真做點什麼,

被有心人彈劾說侯爺欺壓百姓,那便麻煩了。


 


嚴夫人脾氣本就不好,如今更是一天發好幾回火。


 


禍不單行。


 


嚴夫人最厭惡的大少爺,前些日子才過了州試。


 


這兩天竟然順利通過了會試!


 


須知會試過後便是殿試,一隻腳已踏過龍門。


 


消息傳來,夫人氣得把房裡的花瓶瓷器砸了個粉碎。


 


而嚴雪徹竟站在門外。


 


他靜靜聽著那些瓷器摔碎的聲音,仿佛——很享受似的,嘴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


 


李管家猶如見了鬼,匆忙離去。


 


侯爺倒是對大少爺高看了兩分。


 


而嚴訣不但不好好準備明年的州試,竟還為了些小情小愛忤逆父母。


 


兩相對比下,侯爺越發覺得嚴雪徹很順眼。


 


夫人和侯爺又吵了起來。


 


因侯爺要大宴賓客,夫人覺得這簡直就是在打自己的臉!


 


侯爺卻不依,大少爺通過會試,距離殿試僅一步之遙。


 


而殿試上無論名次如何,都會入朝為官。


 


從此父子同心,一同受命於聖上。


 


李管家忙得如陀螺一般。


 


準備席面時被嚴夫人瞧見,一通劈頭蓋臉的罵;不弄了吧,又被那侯爺怒目質問,嚇得魂飛魄散:


 


「賤奴才!這嚴府究竟是誰當家!」


 


李管家夾在中間叫苦連天,如耗子鑽風箱,兩頭受氣。


 


煩悶了幾天,還是偷偷地準備著。


 


這天李管家鬼鬼祟祟潛入嚴訣的院子,想看嚴夫人是否在此處苦勸他。


 


竟聽到了大少爺的聲音。


 


「二弟,

你苦苦堅持,隻怕是推著薛姑娘走上S路。」


 


「如今昭華郡主聽說了此事,她愛慕你許久,昨日薛姑娘差點當街受辱,若非我在,郡主的馬鞭,必要打得她體無完膚。」


 


二少爺擔心得聲音都提了起來。


 


「大哥,我實在沒辦法了!但我絕不會負她!」


 


李管家湊近聽了一耳朵。


 


大少爺循循善誘,說可以先答應同昭華郡主的婚事,辦了婚禮。


 


「那怎麼行?我和她約好的……」


 


「母親的態度你也瞧見了,其實,你大可以先娶正妻,再納貴妾,薛姑娘溫柔識大體,她會明白你的苦衷。」


 


「我若娶親,萬一薛婉心灰意冷不嫁我怎麼辦?再說那昭華為人刁蠻,定不容她……」


 


「有你在,

還怕她做什麼,到時休了她又有何不妥?如今僵持下去,隻會兩敗俱傷。


 


「你與薛姑娘之事鬧得滿城皆知,哪個不長眼的會娶她?又有誰敢與未來的小侯爺搶女人?


 


「說難聽些,除了你,她再嫁不出去了。」


 


李管家隻覺得大少爺的話,如一隻蠱蟲般直鑽進人內心深處。


 


二少爺從激烈反對,到陷入沉默。


 


李管家豎起耳朵聽著。


 


漫長的寂靜後。


 


嚴訣終於道:「我會寫信讓小廝送去,兄長,你可一定要告知薛婉我的苦衷……」


 


李管家隻覺得如聽仙樂,腳底抹油跑到了嚴夫人那裡。


 


嚴夫人果然大喜過望。


 


「李管家,宴席且去操辦吧,也算那賤種識相,一場宴席而已,我還沒那麼小的氣量。

明年我兒必定會辦一場更大更氣派的。」


 


說完,嚴夫人隨手賞了他一盤金錠子。


 


李管家樂不可支。


 


雖說在侯府常常受氣,可這富貴之家手指縫裡漏出來的一點點好處,便夠他一家人嚼用了。


 


他千恩萬謝,隻覺得當年常用些碎銀子接濟嚴雪徹,是最為明智之舉。


 


誰能想到他會幫自己解決一個大麻煩,且如今一步登天地進了殿試呢?


 


入朝為官,隻差一步之遙。


 


16


 


日子過得飛快。


 


我翹首以盼,嚴夫人那邊一直未曾松口。


 


時間拖得越久,便越是煎熬。


 


我爹那處突然傳出壞消息。


 


他生平第一次看錯了時辰,敲錯更鼓。


 


恰逢祭祀大典這樣的日子,聖上大怒,將其打入牢獄。


 


我娘嚇得暈了過去。


 


我來不及多想什麼,找到嚴雪徹,求他幫忙。


 


第二日我爹就被放了出來。


 


嚴雪徹查出日晷被人動了手腳,我爹是冤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