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笑得悽涼,「我會轉交給二弟。」
6
我鬼使神差道,「還有一隻是送給你的,我知道昨日是你生辰。」
他眸子裡升起一絲亮光。
「好,那就謝過薛姑娘的禮物,我很喜歡。」
「二弟說,他冠禮後你們便會分開,可是真的?」
我猶豫,「我們是這般約定的,可嚴訣又反悔耍起小性子來,我也不知該如何……」
嚴雪徹突然朝我逼近一步,眸色晦暗難明。
「你就這麼喜歡他?」
我看著嚴雪徹眸中洶湧的暗潮。
心中莫名慌亂,他從未這樣咄咄逼人過。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薛姑娘,
你知道我嫡母是個怎樣的人,相識一場,我隻是怕她發現此事後對付你。」
我想到了街角那個被打斷了腿的女孩,也覺得心中悚然。
「我進退兩難,若是輕言放棄,辜負了嚴訣與我多年情誼,可若堅持,又怕累及家人。」
「手镯之事後,母親一直對你有所懷疑,那日她搜羅出你們往來的書信,將書院許多女子的筆記都拿回來一一對比。」
我猶如晴天霹靂,愣在原地。
「別怕,我已暗中換了你的字跡,那本收上去的字帖,是我代你寫的。」
「趁她尚未發現之前,斷了吧。」
我如釋重負,感激道,「嚴大哥,謝謝你,你怎麼待我這樣好?若不是有你相助,我真不知道……」
嚴雪徹垂眸,突然打斷了我,「因為我有私心。
」
7
私心?
我怔愣片刻。
轉念一想,他隱瞞嚴訣和我的私情,也算是對嚴夫人小小的報復吧。
「我明白,嚴夫人那般對你,你恨她是應該的,不必自責。」
嚴雪徹伸手輕撫我送他的狼毫筆,勾唇笑了笑。
隻是那笑容透出些苦澀。
其實原本兩隻都是要送給嚴訣的。
我回去的路上才猛然想起,那兩隻狼毫上都刻了一個訣字。
難怪他當時神情失落。
我懊惱不已。
花燈節上,我約了嚴訣出去。
我淚光閃爍,「我們說好你冠禮那日就分開,如今日子到了。」
嚴訣臉上的笑意凝結,「阿婉,我說過不要再提此事。我不答應。」
我也來氣了,
「你母親已經查到我頭上了!你敢為了我與她對抗嗎?既然不能護我,就莫要再糾纏!」
他認真看著我,「我已經想好辦法了,真的。」
我腦中緊繃的弦終於斷掉,「每次都這樣說!卻都隻是空談,在你沒有做成之前,我們別再見了!」
我不想再過這般膽戰心驚的日子。
不顧嚴訣的阻攔,我扔下他回到家裡。
後來嚴訣明裡暗裡找過我許多次,我稱病不再出門。
為了薛家,為了我自己,在他沒有果敢的行動前,我絕不能再與他糾纏下去。
過了一月,嚴訣消停不少。
我莫名失落。
很快嚴雪徹得了寒症,被打發到郊外的宅子裡養病。
嚴雪徹前些日子才過了院試,被夫子視作得意門生。
嚴夫人竟然還是這樣為難他。
回家途中,嚴雪徹身邊的墨松神色焦急地找到我,說嚴雪徹生病了,求我去探望。
我一口回絕,貿然去外男住處,很不妥當。
「生病了就去找大夫,找我也沒用啊。」
「公子病得快要S了,彌留之際隻想見姑娘你一面!」
8
我心中愕然,前幾日還好好的,會如此嚴重嗎?
見我猶豫,墨松急得落淚。
我叫好馬車,請了大夫前去。
約莫一個時辰後,才停在一座四處漏風的宅子前。
推開門,嚴雪徹穿著一件單薄衣衫半躺在床上,面容蒼白,濃密的睫毛微垂著。
我忙讓大夫相看。
大夫眉頭緊鎖,一臉的不可置信。
我心裡一沉,「怎麼了?果真性命垂危?」
大夫不耐煩道,
「普通寒症而已,為何姑娘來前說他病危?小題大做。」
我松了一口氣,暗暗看了一眼墨松。
他心虛地將眼神挪向別處。
大夫走後,我給墨松銀子,讓他去買藥和窗紙回來。
破房內四面透風,寒風吹得刺骨地疼。
「薛姑娘,你怎麼來了。」
嚴雪徹倉促從床榻上坐起來,手握拳放在唇邊,劇烈咳嗽了幾聲。
「不是你讓墨松找我來的嗎?」
我笑意盈盈。
嚴雪徹怔怔看著我,耳尖浮現薄紅:
「我燒糊塗了隨口說的,沒想到墨松真去打擾你了,對不起。」
我脫下手上的兔毛暖手套袖。
「這是我自己做的,送你了,天寒地凍的,你好好照顧自己。」
嚴雪徹伸手觸摸那對毛茸茸的雪白套袖,
似在感受上面殘存的餘溫。
「嚴大哥,世間事最怕有心人,那些將你貶低到泥裡的人,隻是害怕有一日你青雲直上。」
「我相信你不會一直如眼下這般境遇。」
嚴雪徹眼眸異常明亮,「借薛姑娘吉言,我願做那個有心之人。」
我跟他說著京中的事,他專心聆聽,似乎因為我的到來很高興。
餘光瞥見他的指尖無意壓在我發尾,微動了一下。
如玉的指節勾纏在青絲之間,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曖昧。
9
我正要提醒,墨松回來了,帶著買的藥和窗紙。
嚴雪徹眼底的笑意淺了許多。
我起身,發絲從他指尖穿過。
他蜷起手指,悵然若失。
我和墨松一起給那破洞的窗戶貼窗紙。
總覺得背後一道炙熱的視線如影隨形,
但我轉過身時又毫無異常。
最後墨松被他叫去煮藥,嚴雪徹先前還咳得直不起身,現下卻跟我一起貼著窗紙。
「不知為何,你來了,就覺得這屋子裡沒那麼冷了。」
嚴雪徹盯著我道。
「大約因為我是個熱心腸的人吧。」
我壓著窗紙朝他燦爛一笑。
銀白的雪光把天地照得很亮。
溫熱的指腹突然壓住我的手腕。
手的主人微微顫抖,眼眸中的暗光如鋪天蓋地的雪,將我包圍。
我不動聲色抽回了手。
「嚴大哥,我該回去了。」
他神色慌亂,「我送你回去。」
「你都病成這樣了,別又凍著了,讓墨松送我即可。」
「墨松他還在煎藥,一時半會兒恐怕抽不出身——」
「公子,
藥煎好了,趁熱喝吧!」
墨松端著藥樂滋滋地走進屋子裡,忽然感覺脖子有些冷意。
怎麼公子那眼神,好像瞪了他一下呢……
明明他今日可是很好地完成任務了!
過了約莫十多天,聽聞嚴雪徹已經大好,回了嚴府。
臘八那日,嚴雪徹竟然一舉通過州試。
消息一經傳出,在崇文書院引起了不小震動。
他此前雖然通過了院試,但分數墊底。
並不算拔尖。
如今科考側重詩賦,嚴訣的限韻詩向來都是眾人裡寫得最好的。
這次的州試他意外落榜,拔得頭籌的卻是嚴雪徹。
「嚴夫人為嚴訣遍請京中名師,結果竟不如那默默無聞的庶子。」
「小聲些,你當那嚴雪徹還是從前的無名小卒嗎?
要是過了會試,那可就是鯉魚躍龍門了……」
「呸,他能過會試?走狗屎運罷了。」
我實在聽不下去,「同在一個書院,怎麼不見你走運?」
10
那人臉色大變,「你個小小的芝麻官的女兒,敢這樣跟我說話?長了幾顆腦袋?」
「如你所見,隻有一顆。問出這種蠢問題,李兄的明算科還要再努力精進,才不會連簡單的府試都進不了。」
嚴雪徹悄然站在我身後。
被他諷刺的同窗臉黑得像鍋底,想上前理論,卻被另一人拽住。
「算了算了,今時不同往日,且看他得意幾天。」
再次相見,嚴雪徹一身雪白衣袍,芝蘭玉樹。
如珠玉拭去塵土,正在散發著耀目光芒。
我懷抱著一大束過年用的黃臘梅,
分了幾枝給他。
「還沒祝賀你州試奪魁,寒梅傲雪綻放,很是應景,嚴大哥可不要嫌我的禮物便宜。」
他接過梅花,放在鼻尖輕嗅。
「我怎會嫌棄?這條命多虧了你才有今日。」
雪中送了回藥,倒教他說得像救命之恩一般。
「當日舉手之勞,嚴大哥不用放在心上。」
「對了,嚴訣可還好?他此次必定十分挫敗,還要勞煩你多多開解他才好。」
嚴雪徹笑意一凜,眸色變得晦暗。
他忽然伸手把我懷中的臘梅全部攬過,又把我提著的各色花生糖酥搶了過去。
「街上冷,我先送你回去。」
很快到了家門口,我還想再打探些消息:
「嚴訣他最近……」
「你們不是,
已經分開了嗎?」
他臉上湧起一絲偏執和陰鬱,長睫下的眸光似有幾分危險。
我不習慣這樣的嚴雪徹。
「不說話,那便是還藕斷絲連?所以才在乎他,心系他。」
「我關心他隻是出於同窗之誼,畢竟我們相識十年……」
「那你可還記得,我們也相識十年?」
「你可曾看見過我,目光為我停留過片刻?」
他的眼神越來越冷,眼眸中的溫柔逐漸被另一種情緒所替代。
「薛婉,我有一句話憋在心裡許多年了——」
11
大門吱的一聲打開,我爹看見嚴雪徹,一愣。
他的眼神在我和嚴雪徹之間流轉,顯然是誤會了什麼,一拍大腿道:
「唉呀,
嚴賢侄!哪陣風把你吹來了,今年州試你可是出了名,就連尚書大人看了你的奇文都嘖嘖稱贊,說你必定在會試上斬獲佳績。」
「別在門口站著吹風了,進來喝杯熱茶!」
父親興奮地就要將人往裡拉扯。
我忙阻攔道:「爹,嚴大哥還有事。」
我爹這才有所收斂,嚴雪徹道:
「薛伯父,我今日無事。隻是貿然來訪,但願沒有打擾。」
我爹熱切地邀著嚴雪徹進了房門。
鼻尖傳來清甜的臘梅香氣。
我暈頭轉向。
花廳內,兩人已聊得起勁。
「早就聽聞伯父是禮部最好的鍾鼓吏,二十多年來無論刮風下雨,從未出過差錯。校對更鼓與日晷誤差極小,我聽聞本朝從前有好幾個鍾鼓吏因暴雨延誤了報時,可見伯父功夫之深。
」
我在屏風內暗自詫異,看他將我爹哄得團團轉,平時沉默安靜的人,是怎麼想出那麼多吹捧話的?
而且不動聲色,並不讓人討厭。
我爹幾乎要將嚴雪徹引為忘年交。
嚴雪徹如今已脫離白身,食天家俸祿,在我爹面前卻恭敬有禮,主動為其斟茶倒酒,時而冒出幾句好聽話,花廳內一片笑聲,熱鬧無比。
「說起來賢侄儀表堂堂,又這般年輕有為,不知可曾婚配?」
嚴雪徹低眉斂目,「不曾。」
「不怕伯父笑話,我已有心上人,隻是自己身份寒微,想有了功名之後再登門拜訪——」
「沒想到陰差陽錯地今日潦草前來……」
他及時掩住話頭,歉疚地看了我爹一眼,「是我失言了。
」
我方才後知後覺。
嚴雪徹所說的心上人,難不成竟是我?
他為何要在我爹面前語焉不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