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與竹馬在桃林吻到情濃時,餘光看見了他的長兄。


 


那個生母是爬床婢女的庶子,嚴雪徹。


 


他眼神晦暗地注視著我。


 


全不像平日裡溫潤如玉的模樣。


 


後來,我陰差陽錯地和嚴雪徹成了親。


 


當日卑賤的庶子,已成了權傾朝野的帝師。


 


他說當年我贈他紙筆,給他凍瘡藥時,他便已愛上我。


 


而我隻是可憐他被主母N待,平日裡才對他多加照顧。


 


我雖對他無感,但也不算討厭,盡力維系著與他的關系。


 


後來我驚恐地發現嚴雪徹的真面目,他低笑著:


 


「現在才發覺,太晚了些,夫人。


 


「他吻你的時候,你不是這種表情,乖,再張開一點。」


 


1


 


在參加嚴夫人的生辰宴時,

我手腕上的金玉蝦須镯忽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臉上的笑容藏著一股冷意,問我:


 


「薛姑娘,你這镯子從何而來?」


 


我端著茶杯的手忽然有些發顫。


 


嚴夫人對嫡子嚴訣甚為重視。


 


光是他房裡蓄意勾引的丫鬟,就被打殘了兩個趕出去。


 


一個S在去年冬日,一個跛著腳沿街乞討,我看她實在可憐,隔三岔五送些饅頭糕點。


 


而我手上的镯子,正是嚴訣送的。


 


我聲音發顫,「是……自己買的。」


 


「這蝦須镯上頭鑲嵌的是價值千兩的紅山玉,訣兒去歲生辰時,他姑姑送了一對,和姑娘手上這兩隻倒很相似呢。」


 


我頓時驚出一身冷汗,抬眸慌亂地看向嚴訣。


 


「薛姑娘的父親在禮部任職,

對吧。」


 


嚴夫人一雙美目中露出狠厲之色。


 


她要對付我爹,比捏S一隻螞蟻還容易。


 


嚴訣向前一步,似乎是想要跟嚴夫人坦白。


 


我臉上一白,他想得太簡單了,若此事被知曉,我便是S路一條!


 


一道清冷如玉的聲音響起:


 


「母親,是我送給薛姑娘的。」


 


是嚴訣的大哥,那個身份尷尬、一直默默無聞的庶子嚴雪徹。


 


嚴夫人冷笑:


 


「我兒竟這般憐香惜玉,並非你的東西,如何相送?」


 


嚴雪徹恭敬地低頭,「是我不對,瞧著那對蝦須镯好看,便厚顏要了過來,借花獻佛。」


 


嚴夫人在我與嚴雪徹之間掃視一眼。


 


我忙取下镯子,心有餘悸道:


 


「我不知此镯來歷,如今原樣奉還,

還望夫人不要怪罪嚴大公子。」


 


她神色稍霽,「罷了,一對镯子對我們嚴家來說不算什麼。」


 


「徹兒,你贈她镯子,是否是心悅這姑娘?」


 


嚴雪徹白皙的臉上浮現一抹緋紅。


 


「這薛姑娘的身份,配你倒剛好。」


 


一場鬧劇,終於暫歇。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心中哀婉。


 


我與嚴訣終是到了要分開的這一天。


 


嚴訣回頭忐忑地看了我一眼。


 


也是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


 


2


 


眾人走後,嚴雪徹神色愧疚。


 


「薛姑娘,我母親很是看重二弟,若是讓她知道你……」


 


「我不是有意玷汙你的名聲。」


 


他狹長的丹鳳眼看著我,說到私情二字,

有些不自在。


 


眼神很快挪到別處。


 


我搖頭,「方才多謝公子解圍。」


 


嚴雪徹是嚴訣的大哥,生母是個卑微的婢女,爬了嚴大人的床生下他後,難產而S。


 


嚴夫人極不喜嚴雪徹。


 


他是插入恩愛夫妻間的一根刺。


 


是她光鮮亮麗人生中,唯一的汙點。


 


嚴雪徹被同窗疏遠,被嚴夫人苛待,總是形單影隻。


 


我因身份低微,有種同病相憐之感。


 


和嚴訣出遊時,見他落寞,我偶爾也會叫上他一起。


 


他像一道沒有存在感的影子,總是默默跟在我們身後。


 


替我們遮掩、善後。


 


我的父親是禮部的一個芝麻綠豆小官。


 


費盡心思讓我入了崇文館讀書。


 


與我一道念學的,

都是些世家子弟、王公貴族。


 


他們自恃身份,不屑與我往來。


 


貴女們會捂著嘴笑我身上過時的衣裙。


 


灰暗的人生裡,嚴訣是唯一的色彩。


 


他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嚴侯爺嫡子,身份尊貴,卻對我一往情深。


 


雖明知我們不會有結果,可在他無數次熱烈示好後,我還是悄悄地動了心。


 


但我沒想到,變數來得這樣快。


 


3


 


嚴夫人生辰宴過後,我與嚴訣許久沒見面,我刻意躲著他。


 


初春時節,嚴家設杏花宴。


 


書院同窗都去,我也在邀請之列。


 


嚴家有著京城最大的杏花林,觀杏樓上能看見杏海翻騰,萬點花瓣如雪飄入湖心。


 


一眾貴女圍繞著嚴訣說笑,我隻覺心中說不出的酸澀,一人在嚴府闲逛,

不知不覺迷了路。


 


暮春時節多雨,我發現嚴雪徹身形蕭索,跪在冷雨之中。


 


他又受罰了。


 


我撐傘靠近,他緩緩仰頭看見我,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母親說我偷了庫房財物,是以罰我在此處跪上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


 


膝蓋都要被泡軟了去。


 


他漆黑的發被雨水淋湿,長睫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因為那跛腳丫鬟的事,我對嚴夫人很沒好感。


 


那個可憐的丫鬟神志不清,但約莫記住了我的模樣。


 


我今日去送吃食時,她抓起破碗裡的幾個銅錢,非要塞給我。


 


眼下又見到嚴雪徹被罰,我心中不忿:


 


「嚴大哥,你怎會是這樣的人!她也太……欺辱人了。


 


嚴雪徹垂眸,「薛姑娘慎言,快離開罷,我名聲不好,別連累了你。」


 


我環顧四周,見到兩個僕從探頭探腦地監視他。


 


我從懷裡拿出一包點心,原是要賞花時給嚴訣的。


 


不過他有那麼多貴女關心,也不差這東西。


 


「這是芳齋的酥糖果子,你餓了就吃一些,這把傘拿著遮雨。」


 


嚴雪徹下意識地拒絕。


 


我將傘柄放到他手心,他微微愣神,低頭道:


 


「不必了。」


 


「讓你罰跪,沒說不能打傘,春寒料峭,別淋壞了身子。」


 


他朝我勾唇笑了笑。


 


眼眸像是被雨淋湿的杏花,帶著說不出的鮮亮與脆弱。


 


我冒雨提著裙裾離開。


 


走到回廊處,擔憂地往回看了一眼,卻發現嚴雪徹漆黑的眼睛正直勾勾凝視著我,

眼神莫名侵略。


 


萬千根雨絲一閃,傘中人抬眸,分明還是溫潤如玉的模樣。


 


過了幾日,嚴雪徹拿著那油紙傘,疊得整整齊齊還給我。


 


我驚詫他大老遠跑來送一把傘,伸手欲接過。


 


他突然道,「抱歉,這傘骨壞了一根,待修好了再還給你。」


 


「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壞了便壞了吧。」


 


他異常執著,「改日見。」


 


我想叫住他,他卻行色匆匆地走了。


 


4


 


我冷落嚴訣之事很快被他察覺。


 


我隻說如今我們都到了嫁娶的年紀,該分開了。


 


嚴訣氣得說他明日便要去提親,把一切都告知父母。


 


我嚇得不輕,連忙阻止他。


 


「提親?你可想過嚴夫人知道後會如何對我?」


 


「是讓我做妾,

還是旁的什麼?我們雲泥之別,恐怕很難有結果。除非有了萬全之策,否則不能輕易暴露此事。我隻有一點要求,便是不要累及父母。」


 


嚴訣含淚保證,說自己必定會找到辦法娶我。


 


糾纏一番,說道別的日子又往後推了推。


 


我告訴他,在他冠禮後,若還沒個結果,索性不如斷了。


 


他猶豫著答應。


 


嚴雪徹送來了修好的傘,他清雋俊美的面容裡,藏著我捉摸不透的情緒。


 


我撐開傘,一串玉珠從中掉了出來。


 


我連忙想喊他,可抬眸時,街面上隻剩行人。


 


因著要還手串,我又找了嚴雪徹一次。


 


為了感謝他上次相救,我還送了他一雙自己親手做的黑底長靴。


 


「薛姑娘手真巧,我有時候很羨慕二弟。」


 


他幽深如潭的黑眸凝視著我。


 


接過手串時,冰涼的指尖忽然觸碰到我的手腕。


 


我下意識蹙眉,這動作頗為冒犯。


 


嚴雪徹神色坦蕩,把手串戴上我的手腕。


 


溫潤的玉石纏繞上來,我心裡一驚。


 


「嚴大哥,這萬萬不可——」


 


他垂下眼睫,「薛姑娘贈我禮物,我卻沒有什麼好東西回贈,這串珠子是我自己親手雕刻打磨的,若覺得它太寒酸,便丟掉或送別人吧。」


 


他如此一說,我自然不好再推辭,否則便是輕視他。


 


隻能裝作歡喜地收下。


 


在崇文館,所有人都看低他,在嚴家,主母和下人也都欺負他。


 


我按下心頭那一絲不對勁的感覺。


 


也許嚴雪徹隻是,把我當作了唯一的朋友。


 


5


 


春去冬來,

匆匆過了一載。


 


嚴訣的冠禮在府中舉行,嚴夫人極為重視,請來的正賓是德高望重的趙太傅。


 


熱鬧非凡的席面上,我與嚴雪徹坐在席位的最末端。


 


他獨自飲酒,神情落寞。


 


嚴雪徹的生辰在昨日。


 


隻是嚴家並未給他舉行冠禮,就連座位也排得這般靠後……


 


三次加冠更衣後,太傅緩緩念出祝辭:


 


「棄爾幼志,順爾成德,敬爾威儀……黃耆無疆。」


 


嚴訣取字為玉成,他依次拜謝過父母宗親,禮成宴賓。


 


我看著他光鮮的模樣,觥籌交錯間,更加意識到我們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


 


冠禮結束,眾人紛紛送上賀禮。


 


嚴雪徹送的是厚厚一本手抄治國經注。


 


這書全京城唯有一本,是他從太傅那處借來抄寫而成。


 


「奴婢生的就是寒酸小家子氣,親弟冠禮送本破書敷衍。」


 


「沒娘教養的東西,自然禮數不全。」


 


幾個同窗話語格外刺耳,嚴夫人卻並不制止,反而笑得意味深長。


 


我實在忍不住,「嚴府如今有主母當家,為何說嚴大哥沒娘教養?你們也太過分了些。」


 


嚴夫人譏諷一笑,「我道是誰,原來是雪徹心尖上的人,當真是郎情妾意。」


 


「薛姑娘還未過門便這般護夫心切?」


 


我羞紅了臉,結巴道:「我隻不過看在大家都是同窗……」


 


嚴雪徹出聲道:「禮輕情意重,母親勤儉持家,沒有給我半分銀錢,所以我隻有抄寫此書,祝二弟將來治國修身,能成為國之重臣。


 


嚴府,怎麼會缺錢?


 


雖眾人都知嚴夫人素來薄待,但沒成想她竟會不給庶子錢花,這倒有些過分了。


 


京中世家多的是苛待庶子的,頂多是在前程上使絆子,可不會短了銀錢,富貴之家,連下人也比旁人闊綽。


 


眾人皆感詫異,小聲議論著。


 


嚴訣連忙打圓場說自己早就想借此書一看。


 


嚴夫人臉色難看,極為厭惡地剜了嚴雪徹一眼,走了。


 


我松了一口氣。


 


眾人都忙著交際,我們很快被擠到一邊。


 


我看著嚴雪徹幽深的眼眸裡,似乎藏著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