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卻在他自淮西帶回那個女子後,成了深宮的舊人。
她一笑,他就給了貴人之位。
她一泣,他便信了我與人私通。
沉塘那日,寒水浸骨。
皇帝緊握她的手,立於岸邊。
溺亡的窒息將我淹沒。
再睜眼時,我已坐在鳳座之上,珠簾垂蕩。
階下皇帝伏地,恭敬請安。
身側女官低聲提醒:
「太後,太後……陛下已候多時了。」
1
「娘娘!陛下……陛下回宮了!」侍女小青急匆匆地跑來。
我正對鏡理妝,聞言眼眸一亮。
「快,取我那身茜色翟衣來,
陛下喜我穿茜色!還有,陛下離宮六個月,定然想念他最愛的鯽魚藕片湯,讓小廚房立刻……」
話至一半,我看小青仍立在原處,面色慌亂。
「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我蹙眉催促。
小青突然撲通跪下。
「娘娘,奴婢……奴婢方才在宮門口聽說,陛下是同……同一位女子一道回來的。」
「女子?」我心頭莫名一緊。
「是……聽聞容色傾國,陛下待她極盡呵護,一路同乘鸞駕,已……已賜居鳳仙宮了。」
小青越說聲越低,幾乎伏在地上。
「據說,陛下親自扶她下馬車,陛下還說……
「說什麼?
」
「說『阿昭,朕帶你回家』。」
哐啷——
我手中的玉簪應聲落地,斷成兩截。
恍惚間,忽然憶起陛下南巡前,騎在馬上回頭看我。
「晴兒,京城偌大,卻空蕩得很。待朕歸來,有你在,便是家。」
言猶在耳,人已陌路。
我俯身,撿起那斷成兩截的玉簪。
涼意順著手指蔓延,心底的那絲溫熱也漸漸熄了。
我將斷簪輕輕放回妝臺,隻見鏡中人一滴晶瑩自眼角悄然滑落。
原來他口中的「家」,可以如此輕易地許給另一個女子。
九五之尊的心,從來如三月柳絮,風一吹便散了方向。
也罷。
既然君恩似流水,一去不回頭。
我不如就在這九重宮闕裡,
掩上門,閉上心。
隻要那個叫阿昭的女子安分守己。
我依舊是大度的皇後,自會以禮相待。
可終究,還是我想得太過簡單。
2
自陛下南巡歸來,鳳仙宮的宮燈便夜夜長明。
不過半月,他竟不顧祖制與朝臣諫言,執意將那個民間女子阿昭冊為雲貴人。
恩寵之盛,一時無兩。
她求什麼,他便給什麼,仿佛這江山社稷皆可作博美人一笑的玩物。
晨省昏定,她或是託病不來,或是姍姍來遲。
來了,也必是軟綿綿倚在陛下身側,嬌聲抱怨宮規森嚴,瑣碎無趣。
陛下隻是笑,指尖刮過她的鼻梁,目光裡盡是縱容:「昭兒天真爛漫,皇後不必過於苛責。」
我看著他那般眼神,心裡一陣絞痛。
面上卻隻能溫婉地笑:「陛下說的是。」
但是我的退讓,卻換來她的步步緊逼。
內務府按例送來的蜀錦,她瞧上了,便在御前嬌聲討要,說那顏色合該是襯她的。
陛下便會看向我,語氣輕描淡寫:「皇後大氣,讓讓她又何妨?」
御花園裡我精心培育了五年的綠牡丹,難得開了花。
她不過一句「真好看,臣妾也想要」,陛下便命人將整盆花抬去了鳳仙宮。
不過三日,花便枯了。
我一次次忍下,不斷提醒自己——我是皇後,不可失態,不可計較,更不能讓陛下為難。
陛下隻是一時新鮮,總會過去的。
直到端午宮宴。
我本欲稱病,太後懿旨卻命六宮皆需列席。
我隻能強打精神,
盛裝出席。
她自然坐在陛下右手最近的位置,幾乎是半偎在龍椅扶手上,巧笑倩兮,替他斟酒布菜,姿態親昵。
我端坐鳳座,如同擺設。
看著他們耳語輕笑,看著他對她無微不至。
突然——
「呀!」
她一聲驚呼,帶著哭腔響起。
「陛下,臣妾的母親留給臣妾的那支玉簪不見了!」
宴席霎時靜下。
她淚落得恰到好處,真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陛下當即沉聲道:「搜!」
果然,不過片刻,一個小宮女從我座席旁的帷幔後「尋」出了那支簪子。
「皇後娘娘!」
雲貴人立刻撲跪在地,哭聲悽切。
「臣妾不知是何處得罪了娘娘,
惹得娘娘如此厭棄!娘娘若喜歡這簪子,臣妾心甘情願奉上,何須……何須用此等方式?這是臣妾母親唯一的念想了啊……」
我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我看著她的表演,荒謬得讓我想笑。
「昭兒休要胡言!」
陛下先是斥了她一句,可那目光轉向我時,已帶上了沉沉的疑雲。
「皇後……此事,或許是有何誤會?」
我深吸一口氣,正欲開口,那跪地的宮女卻猛地磕頭。
「陛下恕罪!奴婢……奴婢方才好像看見娘娘身邊的小青姐姐曾經過那裡……」
人證、物證都一一指向我。
「皇後!
」
陛下打斷我欲出口的辯白,眉頭緊鎖,眼神盡是失望。
「你身為六宮之主,天下女子表率!即便再不喜雲貴人,又何至於用這等下作手段?實在……太令朕失望了!」
有失身份?
失望?
這幾個字,瞬間將我的心捅穿搗碎。
痛到極致,反而麻木了。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我曾用盡全力去愛的男人。
如今他穩坐江山,卻用全部的愛,護著另一個女人,將她拙劣的陷害,當作刺向我的刀。
所有委屈堵在喉間。
我知道,不信我的人,說什麼都是錯。
雲貴人依偎在陛下腳邊,趁著無人注意,抬起淚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底深處,哪裡還有半分哀戚,
分明是得意洋洋的挑釁。
我緩緩站起身,頭上那頂象徵榮寵的赤金鳳冠,此刻重得如同枷鎖。
我抬手,緩慢地將它摘了下來,輕輕放在案上。
然後,我朝著御座的方向,緩緩跪下去,深深拜倒。
「臣妾,管理六宮無方,致生竊案,驚擾聖駕,令陛下煩憂。臣妾……甘願領罰。請陛下,恕臣妾無能之罪。」
陛下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
怔了一下,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一種急於平息事端的不耐:「罷了罷了,也不是什麼大事。皇後既已知錯,便回宮思過幾日吧。昭兒,快起來,莫哭了,朕明日開庫房,再賞你更好的簪子。」
他親手將那個陷害我的女人扶起,摟在懷中溫聲軟語地安撫。
仿佛方才那場幾乎將我打垮的風暴,
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微風,吹散了便罷。
我拂袖而去,未乘步輦,獨自前行。
身後的絲竹笑語……
一切的一切,都與我再無幹系。
多年夫妻,數載情深。
我曾以為縱使宮廷冷暖無常,我們總有一份不同於他人的情誼。
如今看來,竟薄如蟬翼,脆弱得抵不過新人一滴精心算計的眼淚。
行至未央宮門前,我駐足,未曾回頭,隻對迎出來的宮人淡淡開口:
「傳本宮令:未央宮上下,謹守本分,非詔不得出,亦不迎外客。即日起,宮門落鎖——」
「本宮將閉宮,靜思己過。」
宮門在我身後緩緩合攏,落鎖聲「咔嗒」一響。
如同斬斷了一切紛擾雜念,
也將一顆徹底冷透的心,鎖在了這四方宮牆之內。
隻是我萬萬沒有想到,樹欲靜而風不止。
3
深夜。
萬籟俱寂,唯有更漏聲斷斷續續。
突然。
一陣狂暴的砸門聲傳來。
「砰!砰!砰!」
「開門!速速開門!」
我被猛地驚醒,心口狂跳。
黑暗中,隻聽見宮門被重物撞擊的響聲,還有男子粗粝的呼喝。
「小青!掌燈!」
我撐起身。
「外面出了何事?快去查看!」
不一會,小青的聲音帶著哭腔從殿外傳來。
「娘娘!不好了!好多帶刀的侍衛圍住了宮門!正在砸門!」
我瞬間徹底清醒。
禁足這兩月,
未央宮如同被遺忘的孤島。
這三更半夜發生了什麼?
「咣當——!」
一聲巨響,宮門門闩被硬生生撞斷!
雜沓的腳步聲湧入庭院。
我甚至來不及披上外衫,隻穿著素白中衣,赤足踏下床榻。
殿門被人從外面「嘭」地一腳踹開!
夜風裹挾著肅S,吹得帳幔亂飛。
火光刺目,我看見至少二三十名頂盔貫甲、手持兵刃的侍衛已然闖入殿內,為首之人面色冷峻。
「搜!」他根本不容我發問,厲聲下令。
「放肆!」我厲聲喝道。
「此乃中宮寢殿!誰給你們的膽子擅闖?!驚擾鳳駕,該當何罪!」
那侍衛首領這才象徵性地一抱拳,語氣卻毫無敬意:「奉陛下口諭,
宮中有人密報,未央宮緊閉宮門兩月,形跡可疑,恐有……私通外男、穢亂宮闱之嫌!特命末將前來搜查,以正視聽!」
「私通」兩個字傳到耳中時,我眼前一黑,氣血逆湧衝得頭陣陣發暈,幾乎倒下去。
幸虧身後的小青及時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才勉強站穩。
「休得胡言!此等汙言穢語,竟敢辱及中宮!你可知構陷皇後,該當何罪!」屈辱瞬間淹沒了理智,我怒吼。
那首領面對我的震怒,避開了我的直視:「娘娘息怒。末將人微言輕,隻是奉旨行事,不敢妄加揣測,亦不敢違抗聖命。請您……莫要為難我等。」
我殘存的理智瘋狂運轉。
不能硬攔。
他們既然敢來,必定有所準備。
此刻強硬阻攔,
隻會被說成心虛抗拒,正中他們下懷。
必須讓他們搜。
唯有讓他們搜個明白,才能撕破這拙劣的誣陷,讓我有一線生機。
可若他們早已將所謂的證據暗中備好,隻等在此刻發現呢?
屆時人贓並獲,我百口莫辯!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中衣。
我的心沉入無底深淵。
這不是搜查,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S局。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恐懼。
「好。本宮就讓你們搜。」
「但,本宮有個條件。既是搜查,便需搜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未央宮每一寸地方,你們都可以翻看,但小青你帶兩個我們自己的人,全程跟著!每一隻箱子、每一扇櫃門,都必須當著本宮的人的面打開!若有任何不該出現的東西……」
「那便是有人蓄意構陷!
本宮便是拼著這皇後之位不要,血濺未央宮,也定要拉上那幕後之主,同歸於盡!」
我這是在賭。
賭他們即便有後手,也不敢在我的人全程緊盯的情況下,明目張膽地栽贓!
「末將……遵命。」
4
箱籠被粗暴地打開。
妝奁被翻得一片狼藉。
連床榻錦被都被用刀鞘挑開。
我赤足站在冰涼的地板上,看著這片如同抄家般的狼藉。
一言不發。
小青和另一名宮女緊緊跟在那些侍衛身邊,眼睛SS盯著他們。
時間一點點過去。
隻見一名侍衛的手伸向了我床頭那個紫檀木雕花的小匣。
那裡面隻放著一支早已枯幹的梅花。
那是當年陛下還是王爺時,
於梅園中親手為我所折。
然而那侍衛卻並未去看那枝枯梅。
手指徑直探入匣底,在底部與絨布之間極其隱秘的夾層處輕輕一摳,竟取出一封信!
我的冷笑瞬間凝固在臉上!
什麼?
我從未在那裡放過任何東西!
那匣子我日日擦拭,從未發現有什麼夾層!
「將軍!」侍衛將信呈給首領。
首領接過,隻是掃了一眼信封,便將其高高舉起,亮在我眼前。
「娘娘,此物——您作何解釋?」
我定睛一看。
那信封上,赫然寫著幾個觸目驚心的大字:皇後娘娘親啟。
信封材質粗糙,絕非宮廷所用,倒像是外圍侍衛慣用的那種。
「不……這不是我的!
」
「我從未見過此信!這是栽贓!是你們……」
我脫口而出。
「是不是栽贓,一看便知。」
首領毫不客氣地打斷我,拆開信封,抖出了裡面的信。
他隻掃了一眼,臉色變得無比難看,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汙穢的東西。
他將信紙收起,SS攥在手裡。
看向我的眼神裡充滿了鄙夷和震驚。
「末將職責所在,須立即將此汙穢之物呈報陛下!」
「皇後娘娘,得罪了!來人!守住未央宮所有出口,在陛下旨意到來之前,不準任何人出入!違令者,以同罪論處!」
「放肆!你們敢……」小青尖叫著衝上去,被兩名侍衛粗暴地推開。
我僵在原地,
渾身冰冷。
完了。
他們果然準備得萬無一失。
那封信裡寫了什麼?
是誰的筆跡?
落款是誰?
他們找來了哪個侍衛來做這汙蔑的奸夫?
……
我甚至能想象出陛下看到那封信時,會是何等的震怒!
我緩緩後退一步,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
殿內一片狼藉,如同我此刻的心境。
侍衛們如臨大敵地守在門口,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小青爬回我身邊,抱著我的腿無聲地痛哭,渾身發抖。
我抬起頭,望著窗外依舊濃重的夜色。
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原來閉宮自守,
並不能換來安寧。
這風,是足以將我挫骨揚灰的罡風。
陛下……你會信嗎?
或許,你早已信了。
5
那封憑空出現的情信,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無論我如何辯白,陛下都不曾再看我一眼。
他隻聽著那侍衛首領的呈報,聽著雲貴人在一旁恰到好處的抽泣。
「陛下,臣妾雖心痛難當,但為了皇家清譽,還請陛下……秉公處置。」
「證據確鑿,皇後,你還有何話可說?」
我的心徹底沉入無邊黑暗。
他不需要真相,他隻需要一個處置我的理由。
依照國律,穢亂宮闱,罪無可赦,當施以「沉塘」之刑。
沉塘日。
天色灰蒙,如同為我披上的最後一件喪服。
岸邊圍滿了黑壓壓的人群,他們的目光,或鄙夷,或好奇,或憐憫。
我被押到水塘邊,渾濁的池水,水面上浮著幾片枯葉。
就在此時,一陣香風襲來。
雲貴人穿著一身嬌豔的桃紅宮裝,在宮人的簇擁下,嫋嫋娜娜地走來,手裡還端著一杯酒。陛下就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姐姐……」
她走到我面前,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今日一別,便是永訣。妹妹特來敬姐姐一杯,為姐姐送行。」
我SS地盯著她,滿心恨意。
「自你入宮,我自問從未得罪你,你為何如此?」
她上前一步,假意要將酒杯遞到我唇邊。
卻趁勢貼近我的耳邊,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因為,你擋了我的路……」
「還有好姐姐,告訴你個秘密……那封信,是你最信任的丫鬟小青,親手放進匣子夾層裡的。我賞了她全家黃金百兩,她哥哥的官職也該升一升了。」
轟——!
原來是她!
原來是她買通了我身邊人,用如此骯髒的手段,將我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毒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