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彼時的我是富可敵國的千金貴⼥。
他是破廟⾥風餐露宿的臭叫花⼦。
前世，我⼀時⼼善將他撿回家，他在我身邊受盡榮華，後考了科舉，做了京官，卻反過來看不起我商賈之人。
重來⼀次，父親問我要不要帶他回府，或可做個下人。
我嗤聲：
「我司家的下人也不是什麼⼈都能做的。」
「一個臭要飯的，憑他也配？」
1
破廟處處漏風，破敗不已。
許季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破袄子，瘦⻣嶙峋。
不久前，許季家鄉遭了瘟疫，他雙親身亡，和同村⻘梅流浪到這裡。
青梅受不了忍飢挨餓，把自己賣去了花樓。
隻留下許季獨自一人，靠乞討過活。
前世我看他可憐，將半包糕點遞給了他。
許季冷極也餓急，連話都顧不上說。
他哆哆嗦嗦，狼吞虎咽，⼀口塞太多，噎的梗著脖子好半天，才把那⼀口給咽下去。
我司家經營錢莊生意，是京中⾸富，我從小錦衣玉食，千嬌百寵著長⼤，從未⻅過像許季這樣可憐的人。
我有些心疼他。
隻因那一時的憐憫，我纏著父親，說想要一個玩伴，將許季帶回府中。
他在我身邊享受榮華，在林家族學裡學詩書禮易，通過科舉後成了從四品的京兆府少尹。
父親見我心上有他，便做主讓他娶我。
可就在大婚當日，他當眾悔婚，對所有人表明他早已心有所屬，前去花樓給他的青梅贖身。
我堂堂千金貴女，竟不如一自投風塵的下賤妓子。
一夜之間，我成為滿京城的笑話。
我大受打擊，心疾難解，崩潰之下發了瘋，投了湖。
窒息感湧上的那一刻，我才恍然醒過來。
這不是我的錯，我怎能用別人的錯來懲罰自己？
明明是他許季數年如一日追在我身後，引我動心！
是他許季不願娶我卻又不抗拒，隻為大喜之日辱我！
是他許季靠我林家得了一切，有了官身後卻又看不起我商賈！
是他許季得魚忘筌，孤恩負德！
該S的是他許季！
不是我！
2
再睜眼，眼前是破敗的廟宇。
我的手裡正捧著一包糕點，保持著前伸的姿勢。
我有些怔然。
我這是……回到了過去？
我還在恍惚中沒回過神，忽然聽到了一句：
「我怎麼回來了？我明明就要娶到阿芙了！該S的老天！為什麼要讓我回來！」
我驚訝抬頭。
還是少年的許季站在我面前，著一身破衣爛衫，一副乞丐模樣。
見我看過去，他狠狠打開了我的手，糕點應聲摔在地上。
「把這些收回去！
「我許季，寧S不受嗟來之食！」
果然，許季也回來了。
前世的他這時候餓到顧不上尊嚴和骨氣，隻知狼吞虎咽，根本說不出這番話。
我未吭聲，我的婢女碧玉已是憤怒不已。
「我家小姐好心給你吃點心，你竟不識好歹！你可知那芙蓉糕出自京城福源齋，這一包就要二十兩，你就這麼摔了，你拿什麼賠！」
許季冷笑一聲：
「不過區區二十兩，
也值得拿出來說？」
如今的許季還是個乞丐，卻有著前世已至官身時在金錢和權利下燻陶出來的矜貴和傲氣。
曾享受過萬般榮華的他，根本看不上區區二十兩。
碧玉被氣笑了：
「不過區區二十兩？你先拿得出來再說這話，不然隻會讓人覺得你這乞丐窮瘋了。」
許季瞬間面黑如鍋底，握緊雙拳。
忽然我爹走進了廟中。
「瑾兒，你在同誰說話？」
3
我爹在城外買了一個別莊。
今日我爹帶著我，和他故交陳侯爺的孩子，一同去別莊賞梅，回來時恰好趕上了風雪。
因風雪太大，我們途經此地時，車夫一個不留神，馬車一隻車輪陷進了路邊的雪坑裡。
下人們忙著推車，我無聊的四處闲逛，
才會走進這間破廟。
這會馬車已經推出來了，我爹來喚我。
他看到許季，怔了一下。
我爹非常了解我，知道我生了一雙很挑剔的眼睛，無論是物件還是人，我都隻喜歡最好看的那個。
而眼前這個乞丐，偏偏就生了一張還不錯的臉。
我爹摸了摸下巴，瞄了我一眼。
意思是：你想要？
我爹向來疼我。
隻要是我喜歡的，無論是價值不菲的珠玉，還是顏色豔麗的錦緞，亦或是從外域來的奇珍……他都會弄來送到我面前。
包括人。
我正要開口拒絕，許季聲音忽然響在我身後。
「不用白費心思了，我是不會和你回去的！」
我疑惑問他：
「我有說我要帶你走了嗎？
」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打著這心思！你準備把我帶回司家，對著我S纏爛打！讓我出賣自尊，像狗一樣跟在你身後搖尾乞憐！」
原來那些年，他表面上的溫柔乖順都是裝出來的。
這才是他的真實想法。
我爹故交之子陳無隅這時也走了過來。
他上下打量了許季後，在我耳邊蛐蛐。
「阿瑾，離這人遠點，他好像腦子有點問題。」
4
說是蛐蛐，聲音卻一點也不小，所有人都聽的清清楚楚。
許季忽然暴怒。
「放肆！你說誰腦子有問題！」
「這位公子，麻煩你搞清楚，先無禮的那個人可是你。」
陳無隅將我輕輕撥到身後，對著許季語氣淡淡。
「瑾兒好心給你點心吃，
你不領情也就罷了，還亂說什麼奇怪的話，還妄想跟她回司家？做什麼白日夢呢？」
許季面色漲紅，氣的直發抖。
「你竟然敢這麼和我說話？你知道我是誰嗎？！」
話剛說完，許季忽然怔住了。
他反應過來了。
現在的他不是京兆府少尹，不是讓民眾尊崇的京官。
而是一窮二白，隻能在破廟裡風餐露宿的，乞丐。
陳無隅懶得和他多說，隻看向我。
「阿瑾，我們回去吧。」
我說好。
我爹心善，隨手給許季放了一些剩下的幹糧吃食。
可許季卻勃然大怒，怒踩那些幹糧。
「拿這些東西來打發我，你們是有多看不起我？我許季才不會向你們司家低頭！」
被糟蹋了心意的我爹也不生氣。
隻搖頭嘆氣。
「可憐啊可憐，窮就罷了，腦子還壞了。」
眼看許季怒氣再次上湧，我不想再糾纏下去，扭頭和我爹撒嬌。
「爹，這裡好冷，我們回去吧。」
「好好，是爹爹的錯，凍壞我們家瑾兒了，我們這就回家。」
我抬步離開，忽然聽身後許季喊了我一聲。
「你……你真不帶我走？」
我連頭都沒回。
我爹還問了我一句。
「瑾兒，雖然這乞丐腦子不太正常，但應該也不難治，你要帶回去也不是不可以，讓他做個下人做做灑掃的活兒也行。」
笑S。
前世我爹見他乖順且聰慧，還打算收他做義子。
如今許季「腦子有病」，便隻能做下人了。
可惜，下人也不行。
「我司家的下人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做的。
「一個臭要飯的，憑他也配？」
我上了馬車。
馬車裡生了暖爐，腳下鋪了虎皮毯子，外面再怎麼寒風料峭，車內也暖意融融。
碧玉倒了一杯熱茶給我，又點燃了散寒的蘇和香。
我舒服地靠在軟墊上，透過琉璃車窗，看到許季咬著牙，SS盯著我。
可見馬車開始前行，他竟莫名其妙的在馬車後追了一段，又不甘地停了下來。
我心裡嗤笑，拉下簾子。
我司瑾可以選任何人做我無聊時的消遣。
而他許季沒了我，又算是個什麼東西？
5
幾日後，我來茶樓聽戲。
剛下馬車，忽然茶樓中有人衝出來，
正撞上了我。
碧玉連忙扶住我，怒斥那人。
「何人這般莽撞，都撞疼我家小姐了！」
對方身子如弱柳扶風，懷裡抱著琴，面色慌張，二話不說便下跪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是奴莽撞，不慎衝撞貴人，還請貴人恕罪……」
她抬頭時我看清了她面容，不由怔了一下。
真沒想到，我竟然會在這裡，遇到李芙。
許季的那個小青梅。
前世許季就是為了她，拋下了我。
我看了一眼她身後探頭探腦的猥瑣漢子，大概明白了。
李芙身為花樓中人，偶爾會接一些外出唱曲的活，今日來了這茶樓，沒想到會遇到人對她動手動腳，她受了驚嚇跑出來，才會不慎撞到我。
雖然我不喜她，
可同為女子，我總要幫上一幫。
我剛要對她伸出手，忽而有人衝了出來，二話不說將李芙攔在身後。
「阿芙，你沒事吧？」
那人一身破袄，脊背卻挺的直直的，一身傲氣。
竟是許季。
李芙含著淚搖頭，和他深情對望。
二人你儂我儂，我卻隻覺得好笑。
明明是李芙最先拋棄許季的，還自墮風塵，可偏偏許季痴心不二，前世做了京官後，冒著被參的風險也要娶李芙過門，就連重生後第一件事也是來找她。
還真是情比金堅。
我正看戲時，許季看向我，滿面怒容。
「無論走到哪都甩不脫你，你糾纏我也就罷了，找阿芙的麻煩算什麼！」
不是，他有病吧？
李芙聞言像是明白了什麼，
她立馬看向我，先看我頭上價值不菲的翡翠簪，再看我身上華貴精致的浮雲錦裙衫。
她咬了咬唇，眼中露出幾分自卑和嫉妒，眼淚落的更兇了。
許季看她這弱質盈盈的樣子越發心疼了，怒瞪向我。
「為了讓我隨你回府，竟想到了磋磨無辜人的法子來逼我就範！司瑾，你真讓人惡心！」
我還沒開口，碧玉先忍不住了。
「明明是她撞了人，關我家小姐何事？你這叫花子犯什麼蠢呢！」
隻一句話，便刺的許季發了火。
「你這賤婢，喊誰叫花子呢！」
6
賤婢？
我的婢女，何曾被人這般罵過？
我毫不猶豫抬手，狠狠甩了許季一巴掌。
「哪來的狗胡亂咬人？我的人也是你能罵的？」
許季被我打的愣住。
他一張臉神色變幻極快，屈辱、不甘、憤怒……種種交匯在一起，最終變成了咬牙切齒的深恨。
「司瑾，我就是討厭你這一點！
「你滿身銅臭，仗著家世囂張跋扈，無禮又粗俗！
「我告訴你，我愛的人隻有阿芙一個，這一次無論你怎麼做，都是不可能得到我的！」
「你想什麼呢，是頭被驢踢了？」
碧玉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是山珍海味不香？綾羅綢緞不美？還是珍寶翡翠不妙？有的是好東西等著我們家小姐享用，要得到你一個窮要飯的做什麼？」
我差點笑出來。
碧玉這嘴不錯，一會得賞。
周圍人也對著許季指指點點。
「司家那是什麼地方？什麼人都敢肖想上了！
」
「還真是邪了門了，乞丐也做上白日夢了！」
「嘖，司家小姐是何等人物？想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身份和德性！」
周圍的嘲諷讓許季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我轉過身。
「本來想聽戲的，卻沒想到門還沒進，先看了一出大戲，這地方被弄得烏煙瘴氣的，真是無趣。」
碧玉問我：「小姐，咱們接下來是去珍寶坊取定制的玲瓏點翠釵？還是去海棠苑試新制的雪狐裘披風？」
許季在我身後冷哼。
「揮霍無度，鋪張浪費！」
這話說的，好像上輩子吃不離珍馐，衣不離錦緞的不是他一樣。
我在碧玉攙扶下上了馬車。
碧玉拉上簾子前重重落下一句。
「奇了怪了，我家小姐花自家的錢礙著別人什麼事了？
小姐，要不我們去趟清霄觀吧，最近倒霉催的總是和這種人總是碰上，屬實是太晦氣了。」
我笑出聲。
「也好，請個桃木劍或者銅鏡回來，避避邪。」
7
我真的去請了桃木劍回來。
就掛在馬車裡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起了作用，之後的兩個月我沒再見過他。
直到兩月後，我的生辰當日。
京城和我交好的各家公子千金都來參加了我的生辰宴。
宴會結束後，我正要送他們離開。
卻在門前，看到門房正在和什麼人起爭執。
見我走出來，門房立馬上前道：
「小姐，這叫花子非要進來，我都說了今日是小姐您的生辰，府上都是貴客，他還偏要進。」
竟是許季來了。
他身上的粗布衣服破了幾處，
露出下方凍的青紫的皮膚，在寒風裡一直打著哆嗦。
但就算這麼狼狽，他在人前偏偏還要高昂著頭，努力挺起脊梁，怒瞪我家門房。
「不過是一個小小門房，竟然狗眼看人低！待日後我拿回我的東西，定讓你後悔今日對我如此無禮！」
門房被他氣的面色漲紅。
許季接著看向我，抿了抿唇，像是忍著什麼屈辱一般。
「你不是說你太過孤單，想要一個玩伴嗎？我來做你的玩伴就是了。
「你最終還是得到了我，這一局算你贏了。」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
這人在說什麼鬼話？
但我大概知道許季為什麼會來。
他在我身邊那些年過慣了富貴日子，出門有馬車，坐下就有珍馐，隨時有小廝侍奉。
如今由儉入奢，
重做回乞丐，他根本受不住。
所以再怎麼不甘，還是回來尋我。
「你說我孤單，需要玩伴？」
我玩味地看著他。
「我司瑾，何時缺過朋友？」
周圍各家的公子千金們紛紛笑出了聲。
「瑾兒孤單？你當我們這群人是做什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