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碧玉則一直罵:


 


「那個臭要飯的真是太無恥了!成天就知道找人要錢,以前想吸小姐的血,發現吸不到,又去吸李芙的血,水蛭都沒他能吸!」


 


確實無恥。


 


碧玉越想越氣,呼哧呼哧喘粗氣,又去囑咐其他婢女。


 


「再有他的事,不必告訴小姐!


 


「一個臭要飯的,還不配讓小姐聽他名字。」


 


眾婢女紛紛應是。


 


14


 


又出去半年後,再回京城。


 


剛進家門,官家便笑眯眯的給我看了一個大箱子。


 


「這箱子是誰送來的?」


 


「小姐,這是陳小將軍送來的,裡面有從敵軍王宮裡繳獲的戰利品,也有小將軍給小姐買的一些稀罕物,小將軍攢了滿滿一箱,才託人運回來的。」


 


我剛一打開,一片珠光寶氣,

差點閃瞎我的眼。


 


碧玉「哇」了一聲。


 


「陳公子果然知道我家小姐最喜歡什麼!」


 


我忍不住笑。


 


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真好,又暖又舒服。


 


梳妝時,碧玉在我身後問:


 


「小姐,今日是戴這隻青竹紋玉簪,還是纏絲海棠步搖?」


 


我拿起陳無隅送我的翡翠映月簪。


 


「還是這個,以後我每天都會戴這個。」


 


碧玉嘿嘿笑,將簪子插進我發中。


 


「小姐,聽說山海樓上了一道頗為有趣的新菜,有沒有興趣試試?」


 


「新菜?是什麼菜?」


 


「名字叫炮豚,先將乳豬剖腹後填入蜜棗,再用湿泥包裹烤制,去除泥殼後塗抹米粉糊進行油炸,最後切塊後放入鼎中進行三日三夜的燉煮,食用時還搭配他們的獨家料汁,

入口即化,唇齒留香……」


 


光聽這些步驟,就知道這菜肯定美味。


 


我當即拉著碧玉出了門。


 


到了山海樓,進了二樓雅間。


 


我正等我的菜,忽然聽到樓下傳來一聲慘叫。


 


我想湊熱鬧,探頭去看。


 


沒想到會看到許季。


 


他一身小廝打扮,竟是也做了他最看不上的伺候人的活。


 


見我好奇,碧玉說:


 


「那個李芙接濟了他很長一段時間,可他一直挑三揀四,嫌棄李芙供養不了他過好日子,李芙憤怒之下和他一刀兩斷,正巧這時有個外地大賈要給她贖身,她就跟那大賈走了,做了那大賈的第五房小妾。


 


「那叫花子還不甘心,去阻攔,被大賈的人打了一頓,還是自己爬回的破廟。」


 


因為被打的太重了,

所以三年一度的鄉試也沒能去考。


 


他倒是不服輸,還想再考。


 


可沒人接濟,他連飯都沒得吃,又怎麼可能安心讀書。


 


他隻能忍著屈辱,來做小廝。


 


隻是他做慣了被人伺候的那個,又哪裡會伺候人,端茶倒水都沒幹明白,愣是將滾燙的茶水燙了客人一身。


 


偏偏態度也不好,還責怪客人沒有及時躲開。


 


來這裡的無不是達官顯貴,怎能受這種氣。


 


更別說這人還是開賭坊的,原本就是個狠脾氣。


 


他氣的當即喚了人來,將許季拖了出去。


 


不出片刻,外面傳來了一聲聲慘叫。


 


我收回視線,小廝這時剛把魚端上來。


 


碧玉一直看著,忽然「呀」了一聲:


 


「小姐,那叫花子的腿被打斷啦!」


 


我不理會,

在慘叫聲裡美美享受我的炮豚。


 


唔,還是魚好吃。


 


15


 


在京城短暫的留了幾天,我便又出門了。


 


司家產業遍布各個城池,我一家家的走下去,經常要數月才能回一次家。


 


隻是每次回來,都能看到管家愁眉苦臉和我匯報。


 


「小姐,那個腦子不好的乞丐總是來找你,非說是你的夫君,打走了好幾次了,可他下次還來,沒完沒了,這可怎麼辦才好?」


 


為了吸我的血,還真是執著。


我冷道:「他再來,就把他另一條腿也打瘸。」


 


我帶著碧玉出門,想去京城的票號看看。


 


離家不遠,我也就沒乘車。


 


卻沒想到被人半路攔住。


 


是許季。


 


許久未見,他幾乎讓我認不出來。


 


他跛著一條腿,

一身又髒又破的粗布麻衣,蓬頭垢面,滿臉都是風霜的痕跡。


 


他SS盯著我,眼神幽暗,卻又像藏了火。


 


碧玉忙拉著我後退,警惕地看著他。


 


「你又要對我們家小姐做什麼?」


 


「我都……想起來了,想起來了。」


 


他一步步靠近我。


 


「我隨你回了司府,那些年,錦衣玉食,被用心教養,一鼓作氣過了科舉,有了官身,我還與你成了婚,可是我卻……我卻……」


 


他卻如何了呢?


 


新婚當日,因李芙送來一紙條,說她心灰意冷,決定掛牌賣身。他便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拋下我去了花樓,給李芙贖身。


 


街上滿滿的都是看熱鬧的人。


 


他握著李芙的手,

姿態親密。


 


情入肺腑,聲聲擲地。


 


「阿芙是我此生摯愛,我要娶阿芙為妻。


 


「唯一的妻。」


 


……


 


許季再看向我時,神色真摯。


 


「阿瑾,或許……或許你會不信,可是我還是要說,我是重生回來的。


 


「上一世,你視我如珍如寶,愛我愛到了骨子裡。


 


「我們成了婚,婚後我們朝暮相伴,無比恩愛……」


 


我笑出了聲來。


 


這人果然無恥起來是毫無底線的。


 


富貴時,他清高自傲,鄙夷商賈。


 


如今落魄,為重回榮華,又對著我謊話連篇,極盡諂媚。


 


他總是挺的直直的脊梁,

在飢寒交迫中彎了下來。


 


他總是掛在嘴上的所謂尊嚴,也在窮困潦倒中成了爛泥。


 


許季語氣急切。


 


「我說的是真的!你要相信我!我們前世真的是夫妻!」


 


前方傳來了馬蹄聲。


 


我看了一眼,之後將視線落在對面的許季身上,嗤聲:


 


「你的前世我的前世,我們不一樣。」


 


許季怔住,恍然驚醒:


 


「原來你也回來了……所以你這一次才會沒有帶我走,所以你才一次又一次的推開我!」


 


他太過激動,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你怎麼能這麼對我!你怎麼能這麼無情!」


 


「我隻是讓你做回原本的許季而已。」


 


我冷笑著看他。


 


「原本的你就是乞丐,

我隻不過把你原本的命運還給你。」


 


許季雙目赤紅。


 


他惡狠狠的朝著我撲過來,已經是不顧一切。


 


「隻要我得到你,我就還能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但他連我衣角都沒能碰到。


 


兩個彪形軍漢將他狠狠按在地上,磕的他頭破血流。


 


「放肆!竟敢對司小姐不敬!不想活了是吧!」


 


許季又驚又怒,掙扎著側頭看過去,瞬間瞳孔緊縮。


 


他看到了陳無隅。


 


陳無隅剛從戰場歸來,身上鎧甲還沒來得及褪去,上面有刀割斧劈的痕跡。


 


他騎在馬背上,居高臨下俯視著許季,聲音和語氣裡都裹著北疆的霜,帶著刺骨的寒意。


 


「你哪來的膽子,敢騷擾司家小姐!騷擾我的未婚妻!」


 


16


 


許季面色瞬間慘白下來。


 


陳無隅在戰場上拼S換來了軍功,如今是威名赫赫的陳將軍。


 


他身上還帶著戰場上的煞氣。


 


許季前世是文官,今生是乞丐。


 


他哪裡見過真正的沙場鐵血。


 


在陳無隅的氣場下,他一句話都不敢說,甚至都不敢抬頭看他。


 


陳無隅「嗤」了一聲:「孬種。」


 


他下了馬,來到我面前。


 


明明前一刻還是冷漠威嚴的軍侯,這一刻卻局促羞赧,還紅了眼眶。


 


他語氣透著幾分委屈。


 


「瑾兒,我給你寄了幾百封信,你隻回了我十幾封。」


 


我笑:「這幾年我不經常在京城,每次回京都能看到你新寄的幾十封信,我總不能一次性全回了,寫那麼多字手會酸的。」


 


陳無隅沉默了一會,才說:


 


「那好吧,

原諒你了。」


 


我仔仔細細看他。


 


許久未見,他高了,也壯了,以前抬一抬下巴就能直視他,現在卻要仰頭了。


 


我踮起腳,抬手摸了摸他的頭。


 


「這些年,辛苦了。」


 


陳無隅眼圈頓時紅的更厲害了。


 


他吸了吸鼻子。


 


「辛苦也是應該的,我賺了好多的軍功,聖上給了很多封賞,我要用這些做聘禮娶媳婦兒。」


 


我笑出了聲。


 


我和陳無隅交談時,許季還被壓跪在地上。


 


就跪在我腳邊。


 


他的臉SS貼著地,視線看向我登雲履鞋面上鑲嵌的上品東珠。


 


一顆珠子,千金難求。


 


他怔怔看了好長時間,神色從嫉恨不甘、到茫然無措、再到偏執扭曲,最後隻剩下渾渾噩噩的癲狂。


 


他咬牙切齒,劇烈掙扎。


 


「放肆!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我可是司家女婿,朝廷四品大員!


 


「你們竟然敢這麼對我,我定要送你們進大獄!讓你們不得好S!」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笑。


 


碧玉捂著嘴,笑的花枝亂顫,眼淚都出來了。


 


「哈哈哈哈司家女婿?四品大員?這乞丐腦子真出問題了,竟然做起白日夢了!」


 


白日夢?


 


許季猛然僵住。


 


這怎麼可能會是夢?


 


他明明是京城聞名的才子,是意氣風發的京兆府少尹,是千金貴女司瑾的夫婿,是司家萬貫家財未來的繼承人……


 


司瑾,是了……


 


司瑾!


 


他艱難伸手,

SS抓住了我的雪狐裘下擺,動作用力到拽的我一個踉跄。


 


「阿瑾……阿瑾,我們回家好不好?你那麼愛我,一定迫不及待想和我成親對不對?我們明日便辦婚禮,我這就去命人寫請柬……」


 


我低頭看了一眼。


 


不是看許季,而是看被那隻手抓髒的狐裘一角。


 


我脫去狐裘丟在地上。


 


髒了,便不要了。


 


陳無隅立馬脫下他的披風為我系好,然後攬住我的腰,帶著我上了馬。


 


軍漢也放開了許季,對他唾了一口,追了上來。


 


身後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呼喊聲。


 


許季終究還是瘋了。


 


他陷入了他的前塵,可如今的一切才是他的現世。


 


也算是現世報了。


 


馬背上,陳無隅笑的開心。


 


「我還未入京,便已經命人先行一步去你家送聘禮了,找個黃道吉日,我們便成親!」


 


「你怎麼這麼急?」


 


「我都急S了!」


 


陳無隅一隻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輕輕放在我的手背上。


 


「少年時便對你心動,心動後的每一天,我都急著想和你做夫妻。」


 


我心軟,看看周圍無人,飛快轉頭在他下颌上親了一下。


 


「行吧,那我也急一下。」


 


陳無隅僵了半個時辰,然後瘋了。


 


——


 


京城裡消息傳的很快。


 


最新消息,某將軍剛回京城就發了瘋,騎著馬繞著京城一圈圈的跑,一邊跑一邊傻笑。


 


「小侯爺不會是又中邪了吧?


 


「嘿嘿,誰知道呢?」


 


番外


 


司瑾大婚那日,十裡紅妝。


 


司老爺和司夫人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給閨女的嫁妝單子填了又填,以至於送親隊伍長的一眼看不到頭,簡直可以繞城半圈。


 


司瑾坐在花轎裡,覺得有點餓,正在思考著手裡的這個蘋果她是吃還是不吃。


 


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了一聲婢女的輕呼。


 


「呀,小姐,那個乞丐也來了!」


 


立馬有人出聲提醒她。


 


「噓,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麼日子,這種晦氣事說給咱們家小姐……夫人聽做什麼?」


 


「我就是擔心,那人看著瘋瘋癲癲的,他不會鬧事吧?」


 


碧玉嗤笑一聲。


 


「鬧事?你們想多啦,他才沒那個膽子呢。


 


許季的確沒有這個膽子。


 


他隻敢縮在人群裡,殘疾的身體被看熱鬧的人群擠的東倒西歪,時不時還要被人罵一句臭叫花子。


 


他望向花轎偶爾被風吹開的帷裳,望向其內的纖細身影,目光痴痴。


 


恍惚中,他看到了曾經。


 


也是這樣長長的隊伍,鑼鼓聲聲,他騎坐在高頭大馬上,著新郎喜服,意氣風發。


 


他在眾人豔羨的目光裡踏進了生活很多年的司家大門。


 


那時,他有財富,有尊貴地位,有璀璨未來。


 


也有愛他的人。


 


許季朝著那道纖細身影伸出手。


 


該拜堂了,該拜堂……


 


可下一刻,大夢醒來。


 


身上用金線繡出錦紋的喜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補丁摞補丁的單衣,

許久不曾打理的頭發胡子髒臭無比。


 


被人打瘸的腿沒有得到救治,扭曲變形,醜陋不堪,稍微動一動,骨頭縫便滲出密密麻麻的痛來。


 


如今的他即便想找份活幹都找不到了,沒有人會僱一個行動不便的瘸子。


 


他真真正正的成了一個乞丐。


 


他忽然掉下淚來。


 


所有人都在笑,在看熱鬧。


 


隻有他在哭。


 


「司小姐大喜的日子,這叫花子哭甚?」


 


旁邊有人將他推到一邊,上下打量他一眼,丟給他一個饅頭。


 


「看來是餓傻了,真是可憐,嘖。」


 


許季勃然大怒。


 


「你說誰可憐!」


 


可下一刻,腹中傳來的強烈飢餓感,終究還是逼著他一點點彎下身,顫抖的手撿起了饅頭。


 


曾經他義正辭嚴,

說寧S不受嗟來之食。


 


如今他飢寒交迫,隻靠骨氣填不飽肚子。


 


他縮在牆角,啃著沾滿泥水的饅頭,抬頭望去。


 


花轎已經消失在路的盡頭。


 


歡慶鑼鼓的嗩吶聲隱約傳來。


 


司瑾走的太遠太遠。


 


他窮盡一生,也追不上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