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主動攬下後續的事，盯著宮人把殿上的血跡擦洗幹淨，又去處理賢妃留下的爛攤子。她大概早就預備了今天的事，留下的東西也就兩三箱，還都是些帶著宮中印記、不能變賣的。
賢妃在宮裡徹底抹去了痕跡，但還是在皇帝心裡留下了難以抹除的印記，哪怕過去了大半月，他和我說起賢妃，仍是詫異她當時的態度，心中存著不舍。
「但凡她說幾句軟話，朕怎麼要了她的性命，芬兒你知道朕最心軟的。」他雙眉緊皺，不知是因為懷念賢妃，還是因為頭疾的緣故。
「賢妃若聽了陛下這話，也該瞑目了。」
才不會！
賢妃現在快活得都找不到北了！
人脆弱易S，但藥，哪怕碾成粉末，依舊也是藥。
普通的藥尚且如此，更別提我們這些成了精的，就算加水搗成藥泥，也能恢復如初！
「唉！」皇帝嘆氣，埋首在我頸間深吸一口，又續了半截命。
離張氏生產還有些日子，皇帝可萬萬不能倒下，我端起桌上的雞絲燕窩湯勸皇帝再用兩口。
「這些湯湯水水，滿宮裡就數你這兒做得最好，朕喝上一口就覺得病痛全消。」
主要是水好，止疼。
我在心裡默默補充，面上不顯，矯揉造作地扯著他撒嬌：「還不是陛下愛屋及烏，不然都是一樣的水，怎我這裡就偏偏好上幾分？」
皇帝抿抿嘴唇，回味細品幾秒，搖頭：「不，朕就是覺得好。」
我勾勾他的手心，眼波流轉的眸子全然望著他：「那陛下覺得我好不好？」
皇帝笑笑，冷不丁起身把我抱住：「芬兒最好！」
正要往床上時，外頭就有小太監急匆匆過來回稟，說剛有八百裡加急送來。
事關瘟疫，皇帝也沒了取樂的心思，攏攏半散不散的衣服，又使壞捏捏我的臉，就抽身而去。
我趕忙讓人把小廚房裡燉著的湯送過去，那是用濃縮版洗澡水熬制的，藥效加倍，雖不能治療頭疾，但可以麻痺疼痛。
也不知道南方瘟疫要多久才能結束，皇帝的身子被掏空了大半，再這樣熬下去，就得讓安妹妹出手，給他嬰兒般的睡眠了。
好在事情很快就出現了轉機，南方出現了兩名神醫，一手出神入化的精湛醫術讓瘟疫有所緩解。
皇帝大喜，背著手和我說起奏折上的內容。
「他們有一神水，飲之即可緩解症狀。」
「神水？」
神仙再卷，也不至於下凡做兼職。倒不如說像我這樣的精怪，更貼切。
皇帝又說：「不然怎麼說是神醫，連草藥都能節省大半。
」
這手法和我簡直一模一樣，我隱隱斷言，這兩位神醫大概不是人。
再一聽她們的名諱：阿莫與青蓮。
破案了，是阿莫司林和連花清瘟。
我見皇帝這般高興，就問他：「那陛下不嘉獎一番？」
「等南方穩定了，朕召她們入京，也見識見識神醫的風採。」
瞻仰？
那就是空手套白狼，不給獎勵了。
雖不認識，但也是同行，我總要為她們爭取幾句。
皇帝搖頭道，嫌我頭發長見識短：「神醫都是兩袖清風，朕怎忍心要金銀珠寶玷汙了她們。」
哼！
摳門！
我在他視野盲區悄悄翻了個白眼。皇帝攬過我道：「芬兒之前不是說想修建鹿臺？這水患瘟疫國庫空虛不少，能省則省。」
撤回！
撤回！
我要把剛剛在心裡罵他的話全部撤回！
感動噴湧而出，我抱住他，再一次舊事重提：「神醫入宮，陛下不妨也請她們診診脈，說不定就能治好陛下的頭疾。」
我好借機讓皇帝吃藥，延緩延緩壽命。
「芬兒，朕不想聽這些掃興的話，朕覺得朕已大好！」
那是你大好嗎？
那是我搓掉了一層皮，給你止疼！
算了，人各有命，尊重祝福！
7
張氏如願生了皇子。
皇帝大喜，迫不及待把孩子記在我名下。安妹妹逗弄了孩子兩下，忙不迭說了句胡話來恭喜皇帝。
「既是長子，又是嫡子，更是陛下登基後的貴子，這孩子日後必定貴不可言。」
姐妹，你今天是沒睡醒嗎？
睜開你的眼睛看看，皇帝的兒子，哪有不尊貴的！
皇帝對此的反應是大手一拍，樂呵呵道：「等滿月了，朕就立他為太子！」
話落，濃鬱的龍氣就從嗷嗷大哭的孩子身上湧出，舒服得我每個毛孔都舒展開來，看他的目光也慈愛許多。
我學著奶娘的姿勢把孩子抱到自己懷裡，越看那皺巴巴紅彤彤的小臉就越覺得可愛，連皺成一團的五官都恰到好處地長在我心上。
「陛下給小皇子取個名字吧！」
皇帝不假思索：「朕覺得燁字極好。」
「華才方燁燁，王道正平平，陛下選得極好。」
我努力猜想是哪個「燁」時，川穹連出處都說了出來，成功擠佔皇帝身側，柔情似水的眼眸裡盛滿了愛慕。
「愛妃甚懂朕！」
川穹莞爾一笑，
兩三句話就把皇帝勾得神魂顛倒，心都飛遠了。
我把小皇子遞給奶娘，和安妹妹一塊兒進去看張氏。
在她得知小皇子記在我名下時，疲憊又蒼白的臉上竟是滿滿的慶幸。
我覺得疑惑，問她：「你不覺得難過嗎？」
十月懷胎的孩子，一落地就成了別人的，日後榮華也與你再無半點關系。
「我自知出身卑微，若無娘娘相助，豈能入天家享富貴？」
「更何況，我知娘娘心善，定不會虧待了孩子，於他，於我，於娘娘，都是好事，有什麼可難過的？」
我眨眨有些打湿的睫毛，覺得人的感情果然復雜至極。
幸好，我不是人！
張氏嘴角上揚得久了，眸子裡也浸出了湿潤，她不著痕跡地抹了抹，推託說自己有些困了，想睡會兒。
我點點頭，
臨出門時下意識轉頭，清楚地看到她臉上亮晶晶的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著一顆……
張氏見我看到她哭了，顧不得剛生產完的身體就要爬起來請罪。
我扶住她：「陛下的意思是陛下的，可我卻覺得孩子還是離不開生母，張妹妹覺得我說得可對？」
「多謝娘娘。」
說謝的應該是我，沒這個孩子，指望皇帝越來越寡淡的龍氣，成仙是遙遙無期了。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和安妹妹有新的指望了。
我眼前已經浮現出一條康莊大道，陪著這個小不點從太子到皇帝，享受源源不斷的龍氣饋贈。
美極了！
8
高興還沒兩天，皇帝意外倒在了川穹的床上。
坐了許久冷板凳的太醫院被重新啟用，一個個診完脈就是一副S相，
縮跪在地上半天不敢開口。我將目光移到院使身上，他再三叩首說出一串掉書袋的話，最後由衷建議我請南方來的兩位神醫看看。
請了，但沒用！
專業不對口，藥也無力回天！
我假模假樣攥著帕子在皇帝床頭哭唧唧，皇帝費力掀開眼皮，渾濁的眸子看著就活不久了。
「芬兒不哭。」
不說還好，一說我就忍不住，撲進他瘦骨嶙峋的懷裡縱聲大哭。
他這麼久不聽勸呢？
他好好看診，乖乖吃藥，怎麼也不會這麼快就耗盡龍氣，奔赴黃泉。
他撐著最後一點氣，當著宗室和重臣的面立了太子。哪怕此刻趙燁還在我宮裡，我也感受到蓬勃的龍氣從四面八方湧來，似長了眼紛紛避開了皇帝。
「芬兒放心，朕都安排好了。」
我欲言又止，
僅存的一絲良心尚有不安，隻能抓住周遭的龍氣往他身體裡灌。本就虛無的龍氣還沒碰觸到他，就消散在我手心上。
皇帝不解，偏頭看我：「芬兒這是做什麼？」
「我想到與陛下初相見那日，那時的陛下豐神俊朗、皎如玉樹。」我捧起他的臉細細描摹，想把他的面容印在心上。
畢竟，他是第一個給了我龍氣，開闢了我修煉新裡程的人。
這幅情景落在皇帝眼中，就變了滋味，成了依依不舍。他隱忍再三，還是沒忍住。
「芬兒若實在不舍朕，殉了朕可好？」
好個屁！
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他弄S！
我反應慢了半拍，就聽他又說：「算了，朕舍不得你。」
我鼻子一酸，又落下淚來，這人怎麼總是好一陣壞一陣的。
「芬兒是神女，
就要長長久久地活著才好。」
嗚嗚嗚~
我不是啊。
他到S都沒問過我，為什麼神女也幹預不了凡人的生S。
「姐姐，你說他有沒有可能知道？」
「他是皇帝,又不是傻子。」
我抹了抹眼淚,喉嚨雖然不疼，但已經啞得說不出話。
很難想象,我會有這麼一天。
我愣愣地望著安妹妹,心裡卻肯定了她的猜測。最開始，皇帝把神女掛在嘴邊,後來他就不說了,我以為是他說倦了,或者是他沉迷美色無暇顧及到我。現在想來,可能是他發現了什麼馬腳，想疏離又發現滿宮裡最寵的幾個,都不是人。。
「姐姐,你是不是真喜歡上了他？」
我下意識搖頭，張嘴想反駁我喜歡的是龍氣，是成仙，是長生,可嗓子疼得讓我說不出話。
我不想看到安妹妹憐憫的眼神，在她手心寫了一個又一個的字澄清。
安妹妹瞪大眼睛看了好半天，偏偏頭無辜道：「姐姐寫得太快了，我看不懂。」
「姐姐重寫一遍吧,寫慢點，我一定認真看！」
血氣上湧，我眼前一黑，「咕咚」一聲倒在安妹妹身上。
後來，他們就給我打造了一個完美人設,把我捧上了高臺。
9
短胳膊短腿的趙燁爬到我腿上,葡萄似的眼睛盯著奏折看了幾秒,就用小胖手指出了漏洞。
我揉揉他毛茸茸的小腦袋,把桌上餘下的奏折都推給他。
「好燁兒,這些都幫我看完，好不好？」
「好！」
趙燁這孩子生來就適合做牛馬——不知累！
⾃他識字起,
就能為我分憂,天知道我日日對著這些奏折，日子有多煎熬。
我⽐安妹妹略識幾個字，⽇常溝通無壓力,但讓我明白晦澀難懂的奏折,⽆異於痴⼈說夢。我求助了一⼤圈⼉,最後求到了跑去守皇陵的川穹頭上。
她文化水平沒問題，不擅長陰謀詭計,我沒辦法⼜隻能拜託萬艾可等藥跑去⼈家床底下,聽⼀⼿消息。
這兩三年，我們嘗夠了當牛做馬的苦。每次累趴下,我都⽆比懷念皇帝在世時，吸⻰⽓奢靡度⽇的時光。
好在,趙燁天賦異稟，早早就讓我們看到了希望。我早就想過了，等他過了五歲,我就將⼿上的攤子全部交給他，做個噓寒問暖的好⺟後。
日思夜盼,我終於過上退休養⽼的⽇⼦。⼩⼩的趙燁坐在寬大的⻰椅上，⾁嘟嘟的⼩臉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成熟。
我深吸一口濃鬱的龍氣，
就是這個味！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