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去,一身白裙就闖進了視線。
那是黎餘。
她穿著一身白裙子,精心打扮過。
不緊不慢地朝我們走來,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沈詩?好巧啊,你也在。」
許久不見,她倒是和我印象中的那個黎餘不太一樣。
我記得,大學的她從不屑於打扮。
而我恰恰相反,從小到大都喜歡捯饬自己。
加上還不錯的底子,大一那年就稀裡糊塗當上了校花。
我還記得那天,黎餘隻是給了我一個白眼,「漂亮有什麼用?花瓶而已。」
靳谷嗓音冷淡,聽不出一絲溫度,把我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你來這兒幹什麼?」「你姐叫我來的。」
「你確定她叫你了?」
兩個人還嘮起來了。
可靳谷這樣冷冰冰的語氣,他最討厭我的時候,都沒用過。
小兩口這是吵架了?
我看看靳谷,又看看黎餘,莫名覺得氣氛有些尷尬。
前妻和現任同時出現,還都是老同學,能不尷尬嗎?
我識相地走進了電梯,趕緊跑路了。
5
剛回到家,女兒就撲進了懷裡。
又香又軟。
「媽媽!爸爸找到了嗎?」
「還沒有。」
沒有父親的事實,我並沒有瞞著她。
畢竟她早晚會知道這件事。
因為讓她在沒有父親的環境下長大,我總覺得愧疚。
所以也盡力讓她得到充足的物質保障。
錢自然也花得如流水一樣。
這些年攢下的積蓄也花得七七八八了。
所以我這次回國,除了回來陪爸媽,還接了個工作。
我很慶幸我戀愛腦的那幾年,沒有因此荒廢自己。
雖然圍著靳谷轉,但事業上也沒落下。
再加上有之前的工作經驗,順利找到了個離家近的公司。
6
周五,我下班之後照常去幼兒園接孩子。
遠遠地就看見女兒和一個小男孩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天。
我招了招手,喊她的名字:「條條!」
女兒興奮地回應了句後,轉頭跟旁邊的小男孩說:「今天我媽媽又是第一個來接我的,我先走啦~」
我正等著呢,頭頂忽然蓋了個人影。
「靳則銘,回家。」旁邊這人嗓音沉穩。
我下意識地轉頭一看,是靳谷。
小男孩朝他飛奔了過來。
仔細看完才發現,他們倆長得很像。
我這才後知後覺。
哦,他也是來接孩子的。
原來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
他也已經有孩子了。
是和黎餘的孩子嗎?
一瞬間,無數個問題湧現在腦海中。
但……
他兒子竟然跟條條一樣大。
那他當年豈不是……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但想到這兒,我心裡不免還是覺得難受。
所以當年,他早就不愛我了。
「今天終於見到了。」
我盯著他想了半天,才被他這句話驚醒。
「什麼?」
「你女兒。」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倦,
目光盯著條條,有些恍惚。
我心裡莫名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曾經那麼親密的人,現在卻各自走在了不同的道路,成為父母。
我還記得大學的時候,和舍友組織去爬山。
山上有一座廟,說求姻緣很靈。
我跪在菩薩面前,雙手合十,放在胸前。
合上雙眼,虔誠地許下心願。
希望有一天能和靳谷一起去接孩子放學。
現在好了,你就說靈不靈吧。
兩句話的時間,女兒已經跑進了我懷裡。
仰頭盯著旁邊的靳谷。
這是我第一次將他們的臉放在一起。
細看,他們的眉眼幾乎長得一模一樣。
靳谷挑了挑眉,忽然開口道:「要不,我送你們?應該順路。」
「你又不知道我家在哪,
怎麼就順路了?」
「在哪都順路。」
我微微一愣,看著他,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很陌生。
但還是說道:「不用了,我開車來的。」
「既然這樣,要不你順路送送我們?」
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人……
我的「不」字剛說出口,女兒就一口答應了:「好呀叔叔!」
「……」
沉默片刻,我還是說道:「你不是開車來的嗎?」
「可是媽媽,我想和靳則銘一起玩。」
看著女兒那雙亮亮的眼睛慢慢暗淡下去,我還是心軟了。
隻是送他們到家門口而已,也沒什麼。
我隻得答應道:「好吧。」
7
已經是 17:28 了。
我們一行四人最終停在了我家門口。
因為條條在路上又熱情邀請了這父子二人來家裡做客。
湊巧最近爸媽旅遊去了。
多了這兩人,空蕩蕩的屋子才顯得熱鬧些。
我的手藝其實一直不怎麼樣。
哪怕有了孩子,手藝也隻能維持在能咽下去的程度。
今天也一樣。
我做菜的時候,靳谷在旁邊輔導兩個小朋友把老師布置的雙語作業做了些。
他一臉耐心地說完,又摸摸女兒的頭,直誇她聰明。
我望著他們父女倆一大一小的身影發呆,險些燒糊了菜。
如果我們……
算了。
哪有那麼多如果。
飯桌上,靳谷就坐在我對面。
他吃飯一向很慢。
直到這麼近距離,我才完完全全看清楚他的臉。
他看起來瘦了些。
「這麼多年,手藝還是沒變。」靳谷忽然抬頭說。
我扯了扯唇角,接過話茬,「那你回去吃你老婆做的不就好了。」
「她手藝跟你一樣。」靳谷放下筷子,像是氣笑了,「那你呢?怎麼不見你丈夫,不會還在出差吧?」
「我……」我手一頓,低頭假裝很忙,「對啊,昨天剛走還沒回來。」
他臉色微變,「去哪了?什麼時候回來?」
「跟你沒關系吧。」
這句話脫口而出,我愣住了。
速度太快,連我都沒反應過來。
畢竟從前在他面前,我一向很乖順。
這樣鋒利的話,我從沒對他說過。
靳谷也愣了一秒,然後笑笑,「也是。」
我低頭吃飯去了,沒再說話。
臨走前,兩個孩子在旁邊依依不舍地告別。
我和靳谷走在後面。
「你的腿恢復得怎麼樣?」
「挺好的,就是……」他忽然轉頭對我說:「沒什麼,謝了。」
我其實有點懵,從前的他,哪裡對我說過這種話。
我挪開視線不再看他:「謝什麼,吃個飯而已,正好兩個孩子也……」
「我說的是,謝謝你陪我這麼多年。」
「是你救了我。」
哦,原來是這個。
所以當年對我態度軟和了些,也都是因為我陪著他。
對我隻有感謝,沒有別的感情。
可當年,是我非要留在他身邊的。
哪有什麼陪不陪。
「其實當年,你也救了我一命。」我說。
「什麼時候。」
「大一,天臺。」
他想了幾秒才後知後覺地笑道:「原來是你啊。」
「所以,咱們兩清了。」
靳谷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好半天他才說道:「好。」
……
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這會兒,窗外正下著大雨。
我和往常一樣正在忙工作。
女兒趴在後面玩遊戲。
好像叫什麼派對。
她不會敲字,隻是打開麥克風,奶聲奶氣的喊:「加油!快跑!」
半分鍾後,
喜滋滋的換了個姿勢。
看樣子是贏了。
我低頭笑笑,說道:「條條,明天再玩,睡覺去吧。」
「知道啦!」她回頭應了句,又轉頭看向了屏幕,說道:「你今年多大?」
她盯著屏幕,像是在自言自語:「30,是三十歲嗎?跟我媽媽一樣耶。」
「叔叔,你結婚了嗎,結了就點頭,沒有就搖頭。」
「噢,沒有呀。」
「那你看我媽媽怎麼樣?」
「她漂亮又有錢,就是有點笨,聽外婆說,她上學的時候整天都跟在別人後面,你說笨不笨?」
「咦,你怎麼不動啦?我說的話你有在聽嗎?」
這孩子怎麼這麼熱衷於給我找個對象?
我欲哭無淚的同時,心裡也愧疚起來。
會不會是因為,
女兒真的很想要一個爸爸呢?
忙完工作已經是一小時之後了,我躺在床上翻著朋友圈。
一個許久不見的名字蹦了出來。
是張媽。
她今天早上曬了一張剛出生的小嬰兒的照片。
配文:馬上可以退休回家帶孫子了[微笑][鮮花]。
我盯著手機上的照片,不知不覺笑了。
日子過得真快。
張媽都當上奶奶了。
8
周五。
幼兒園組織了個家長會。
我牽著條條望教室走。
她左看看右看看後,噘起了小嘴。
我晃晃她的手,輕聲問:「怎麼不開心?」
她的眉頭皺著,「媽媽,他們都有弟弟妹妹陪他們玩,我也想要。」
我無奈笑笑,
牽著她進了教室:「還想要妹妹?你爸腿腳不好,指望不上。」
還沒找到位置坐下,身後,一道陰冷的聲音忽然響起:「你再看看呢?」
我猛地回頭,差點沒站穩。
是靳谷。
我怎麼把這事忘了。
女兒和他兒子一個班的。
開家長會自然也在一起。
我很快冷靜了下來。
女兒那個虛構的爹怎麼就不能腿腳不好了?
但他這話什麼意思?
一陣頭腦風暴後,我決定……
先找個位置坐下。
女兒跟他兒子一溜煙跑出去玩了。
緊接著,靳谷就就近坐在了我旁邊,也不說話。
我偷摸瞥了一眼。
他冷著臉坐在教室裡,
仿佛回到了大學的時候。
上大學那幾年,他也愛這麼冷著一張臉。
老師的點名聲把我從思緒裡拉了回來。
「陸媛媛家長。」
「到!」
「沈伊家長。」
我趕忙舉手:「到。」
與此同時,坐在旁邊的靳谷也舉了下手,他扭頭看我,從容道:「這裡。」
老師拿著名冊,扶了扶眼鏡。
「沈伊父母都來了?表揚一下。」
老師又接著喊下一個了。
我轉頭看著靳谷,總覺得他在笑,「你發什麼瘋?」
「來給女兒開家長會,怎麼了?」
我說不出話來。
心裡了然。
看他這反應,大概是都知道了。
我身邊知道這件事的朋友都信得過,
而且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他是怎麼知道的?
我實在想不出來。
直到老師叫到:「靳則銘家長。」
靳谷也舉了下手,「這兒。」
老師皺了皺眉,「你不是沈伊家長嗎?」
「嗯,也是靳則銘舅舅。」
信息量有點大。
我盯著桌子發呆,半天沒回過神來。
連老師在說什麼都拋之腦後了。
原來,那是他姐姐的孩子。
怎麼會是他姐姐的孩子?
怪不得那孩子跟他長得像,卻半點看不出黎餘的影子。
我還以為沒長開呢……
直到教室隻剩寥寥無幾的幾個人,我才理清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