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所有骯髒的、不堪的隱秘都無所遁形。


 


震驚、屈辱,還有那深植於骨髓、連自己都厭惡的羞恥。


 


讓我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我張了張嘴,想嘶吼,想辯解,想告訴她不是那樣。


 


可我隻是SS咬住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握緊了拳頭。


 


她看著我這般狼狽痛苦的樣子,眼神裡的試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的……溫柔和理解?


 


她繼續說:「可我看你好像……也沒什麼特別親密的男朋友。」


 


「也許你現在,還沒遇到那個讓你喜歡的人,但我希望你知道,能喜歡一個人,本身就是一件很美好、很美好的事情,無論對方是男或是女。」


 


「就像我喜歡你。」


 


我不知道你以後會喜歡誰,

會和誰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我們畢業之後,還會不會再見。


 


但我希望你能記得——


 


曾經有一個叫蘇念的女孩,很笨,很固執,沒什麼優點,就是臉皮特別厚……她用盡了她大學所有的熱情和勇氣,非常、非常用心地,喜歡了你整整三年。


 


這些話像溫暖的泉水,緩緩流進我的心底,讓我貪婪地想要更多。


 


那天,我終於用攢了十幾年的所有勇氣,說出了那句:


 


「蘇念。」


 


「我們……試試吧。」


 


這之後,我們走到了一起,一起畢業、租房、同居、工作。


 


直到她從我的世界消失。


 


13


 


不!


 


心底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吶喊。


 


歷史絕不能重演!


 


絕不能讓她帶著誤解和委屈離開!


 


絕不能回到那個隻能用「試試」來維系的、如履薄冰的起點!


 


我猛地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不顧她的輕微掙扎。


 


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力道,將她帶到圖書館後無人的角落。


 


陽光透過藤蔓縫隙灑下,光斑跳躍,卻照不進我此刻冰冷而堅定的心。


 


「我拒絕你,」


 


我開口,聲音帶著尚未平復的顫抖,那些被我封印在最深處的、


 


黏稠黑暗的記憶,因為剛才的閃回而更加清晰劇烈地翻湧上來。


 


「是因為我覺得自己……不配。」


 


「八歲那年……我繼父……」


 


我的聲音哽住,

那個昏暗的、充斥著霉味和絕望的客廳。


 


那個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身體。


 


那些無法掙脫的觸碰和撕裂般的疼痛,清晰地仿佛就在昨天。


 


「他把我按在舊沙發上……用……用手捂住我的嘴……」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摳出來的血塊,帶著腥甜的鐵鏽味。


 


「我哭不出聲,動不了……像一塊破布……」


 


巨大的羞恥感和自我厭惡讓我渾身劇烈地發抖,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我感覺自己又變回了那個無助的、被徹底弄髒的孩子。


 


「從那以後,我就覺得自己從裡到外都髒透了......"


 


我低著頭,

壓下喉中哽咽。


 


「我碰過的東西都覺得髒……我怎麼敢……怎麼配碰你?」


 


我將自己最不堪、最醜陋的傷口,血淋淋地、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她面前。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怕看到任何一絲厭惡、恐懼或者憐憫。


 


那會比S了我還難受。


 


時間仿佛停滯了。


 


我沒有等到預想中的擁抱或安慰。


 


隻聽到她倒吸一口冷氣,和隨之而來的、長久的沉默。


 


這沉默幾乎S了我。


 


14


 


然後,我感覺到一雙溫暖而堅定、卻微微顫抖的手。


 


輕輕捧住了我布滿淚痕的臉,強迫我抬起頭。


 


她哭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那雙盛滿淚水的眸子裡,

是鋪天蓋地、幾乎要溢出來的心疼。


 


以及一種努力消化巨大信息量後的堅定。


 


"陸星沉......"


 


她的聲音是啞的,帶著明顯的哭腔,但她在極力克制。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很難過……為你……」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凝聚勇氣,然後才用盡全力地說:


 


「那不是你的錯!聽見沒有!那不是你的錯!是那個畜生的錯!你一點都不髒!你是我見過最好、最幹淨的人!你聽好了。」


 


「髒的是那個傷害你的人,不是你。你八歲那年沒有錯,現在也沒有錯。」


 


她頓了頓,目光溫柔而專注地落在我臉上,一字一句,

清晰地說道:


 


「我認識的陸星沉,會為了一個公式在圖書館待到熄燈;會因為流浪貓靠近而放輕腳步;他手指上有常年握筆的薄繭,身上總有幹淨的皂角香……我看到的、我喜歡的,就是這樣具體的你。」


 


「所以,別再用別人的罪來懲罰自己了,好不好?我看著……心疼。」


 


這句話,像一道熾熱而強悍的光。


 


猛地劈開我心中盤踞多年的、冰冷的黑暗堡壘!


 


我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裡毫無保留的信任和那種近乎憤怒的維護。


 


眼眶瞬間通紅,一直強忍著的淚水徹底決堤。


 


「念念......」


 


我哽咽著,像一個在無盡寒冬裡跋涉了太久、


 


終於得見天日的囚徒,將她緊緊地、用盡全力地擁入懷裡。


 


她在我的懷裡,一遍遍地、不厭其煩地在我耳邊說著。


 


「不是你的錯」、「你很好」、「你很幹淨」.....


 


她用自己的溫暖,接納了我所有的不堪與破碎。


 


15


 


我們真正地在一起了。


 


不同於前世那種帶著「試試」悲壯感的開始。


 


這一次,是真正卸下所有枷鎖,奔向彼此。


 


她知道了我所有的症結所在。


 


她陪我去看心理醫生,緊緊握著我的手,給我力量。


 


她發現了我藏在抽屜裡的抗抑鬱藥,沒有驚訝。


 


隻是沉默地看了藥瓶很久,然後用力地抱住我,聲音悶在我懷裡:


 


「會好的,星沉,我會一直陪著你。我們慢慢來,不著急。」


 


我把臉埋在她頸窩,嗅著她身上令人安心的牛奶沐浴露味道。


 


此刻這個味道不再刺痛,而是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安寧感。


 


低聲說:「其實……你才是我的藥。」


 


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吻了吻我的額頭。


 


我們大大方方地牽手走在校園裡,在朋友圈發了合照官宣。


 


林薇在下面評論:


 


「啊啊啊!我就知道!這冰山總算被你徹底融化了!念念牛逼!」


 


大學尾聲,時光在甜蜜中飛逝。


 


畢業兩年後,我們都擁有了穩定且前景光明的工作。


 


我再次偷偷量好了她的指圍,找到了那家熟悉的珠寶工作室。


 


那枚內壁刻著「To my starlight」的铂金鑽戒,再次被制作出來。


 


像是一個跨越了無數絕望輪回後,終於被實現的約定。


 


我策劃了一場簡單的求婚。


 


在我們自己的小家裡,燭光、玫瑰和她最愛吃的草莓蛋糕。


 


當我拿出戒指,單膝跪地時,說出了我排練過千百遍的那句話。


 


她笑著流淚,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


 


「我願意,陸星沉,我願意!」


 


第二天,我們決定去民政局領證。


 


陽光明媚,像我們此刻的心情。


 


我開著車,她坐在副駕駛,拿著手機不停地拍窗外的藍天白雲。


 


又轉過來拍我,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往後餘生》。


 


在一個十字路口,綠燈亮起,我緩緩啟動車子。


 


突然,一輛失控的大貨車從側面毫無預兆地猛衝過來!


 


速度太快,根本避無可避!


 


16


 


「念念——!


 


輪胎在刺耳的摩擦聲中冒起青煙。


 


我猛地將方向盤打S,用駕駛座迎向貨車。


 


同時用盡平生力氣將蘇念SS護在身下。


 


腦中隻有一個念頭:讓她活!


 


就在鋼鐵巨獸即將吞噬我們的剎那——


 


時間被無限拉長,萬物失聲。


 


我眼前炸開一片無邊無際的、溫暖的白光。


 


在那片光芒中,我「看」到了他們——


 


無數個透明的、散發著微光的「陸星沉」。


 


我看見二十二歲那個用力推開她的我,眼中滿是來不及訴說的悔恨;


 


看見三十歲那個跪在病房外,將額頭抵著冰冷牆壁痛哭失聲的我;


 


看見四十一歲那個靠在墓碑旁,兩鬢斑白的我;


 


看見五十三歲那個醉倒在我們約會的奶茶店前,一遍遍喊著她名字的我;


 


看見六十歲那個在空蕩的實驗室裡,對著泛黃照片喃喃自語的我。


 


……


 


他們層層疊疊,站成了一道橫亙於命運之前的、溫柔的長城。


 


站在最前方的,是那個九十歲、眼神枯槁如燃盡餘燼的我。


 


他沒有看我,而是凝視著那輛代表著「S亡」的貨車。


 


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真理:


 


「看清楚了,那就是她所有可能的『S因』。」


 


「絕症、墜亡、意外……每一條S路上,都需要一個『陸星沉』去填。」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輛貨車的陰影在我眼中驟然變化——它不再是鋼鐵,

而是由無數扭曲的、代表著不同悲劇的符號匯聚成的洪流!


 


這時,他終於回望我,緩緩地、鄭重地,向我點了點頭。


 


沒有言語。


 


但萬千心念,轟然湧入我的腦海:


 


【去吧。】


 


【我們是你的懦弱,你的遲疑,你所有「本可以」卻「未能夠」的遺憾。】


 


【她的每一種S法,都有我們中的一個,替她扛!】


 


【至於這些該S的意外……】


 


【——我們全包了!】


 


【以後,你要帶著我們的份,一起愛她。】


 


下一秒。


 


那支由無數個「陸星沉」組成的星河。


 


燃燒著他們各自生命中所有關於「蘇念」的記憶與愛意。


 


是義無反顧地、一個接一個地。


 


撞上了那股代表著「蘇念之S」的悲劇洪流中,每一個對應的符號!


 


我看見那個跪在病房外的我,站起來,走進代表「絕症」的陰影;


 


我看見那個從高樓墜落的我,展開雙臂,迎向代表「墜亡」的漩渦;


 


我看見無數個S於意外的我,前赴後繼地撲向那些代表著「車禍」、


 


「窒息」、「意外」的S亡符號……


 


每一個悲劇的「因」,都有一個對應的陸星沉。


 


「轟——!!!」


 


現實世界的巨響與震動終於傳來。


 


但預期的粉身碎骨並沒有到來。


 


衝擊力被一種無形的、悲壯的力量極大地削弱了。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溫暖的白光正在被殘酷地撕碎、吞噬。


 


光芒中的身影,在碰撞的瞬間,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帶著一種釋然、欣慰、終於解脫的笑意,一個接一個地,無聲熄滅。


 


九十歲的那個我,是最後一個消失的。


 


他隔著熊熊燃燒的、虛幻與真實交織的火焰。


 


最後一次望向蘇念,又看向我,嘴唇微動。


 


我聽不見,但我懂了。


 


他說的是——「好好活。」


 


隨即,他便如輕煙般散去。


 


安全氣囊彈開的瞬間,強大的衝擊力讓我和蘇念暈了過去。


 


17


 


等我再次恢復意識,首先聞到的是消毒水味。


 


我猛地睜開眼,不顧渾身的疼痛,急切地看向旁邊。


 


蘇念也醒了,正茫然地看著我,我們手上都打著點滴。


 


有些擦傷,但……還活著!完好地活著!


 


「星沉……我們……」她聲音虛弱,帶著後怕。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隻有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


 


我知道,那不是奇跡。


 


那是各個時空的「我」,用他們絕望的輪回和最終的全部。


 


為我們換來的,純粹的生。


 


醫生檢查後,確認我們隻是輕微腦震蕩和一些皮外傷,觀察幾天即可出院。


 


一個月後,身體徹底康復。


 


我們再次走向民政局。


 


天空湛藍,萬裡無雲。紅色的結婚證拿到手裡,帶著真實的溫度。


 


我牽著她的手,走在陽光下。


 


那部老舊的諾基亞,

在我和蘇念領證的那天晚上。


 


屏幕最後微弱地閃爍了一下,那串象徵著絕望與掙扎的亂碼。


 


如同完成了最終使命的引路人,徹底地、安靜地黯淡了下去,再無痕跡。


 


一年後,我們的女兒出生了。


 


我們給她取名陸念晴。


 


晴,是風雨過後的晴朗天空。


 


願她的人生,永在光明晴朗之下。


 


也紀念她的父親們,無數個時空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