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紅的封面,燙金的喜字,像一團燒灼的火焰。
我拿著那張輕飄飄的卡片,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整夜。
天亮時,我告訴自己,這是最好的結局。
隻要她平安喜樂,我做個永遠的旁觀者,就好。
婚禮那天,我去了。
我坐在最角落,看著她穿著潔白的婚紗,挽著新郎的手臂。
一步一步踩著紅毯,在鮮花與掌聲中說著「我願意」。
我舉起酒杯,對著他們的方向,在心裡無聲地說:
念念,你看,沒有我,你的人生一樣圓滿。
這樣真好。
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從喉嚨燒到胃裡。
卻壓不住那股彌漫到四肢百骸的空洞。
我以為,
故事到這裡,也該結束了。
她平安活到了二十七歲,結婚,開啟了新的人生。
可我心頭卻總有絲莫名縈繞的不安,像蛛網般揮之不去。
直到一周後,我接到林薇帶著哭腔的國際長途。
「陸總……念念她……出事了……」
「他們去度蜜月……回來的航班……失聯了……」
手機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開來。
世界在我眼前再次旋轉、崩塌。
原來……原來還是沒有逃過。
我又開始喝酒。
比上一次更兇,
更像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
就在我快要被酒精和悔恨徹底吞噬的一個深夜。
雷雨夜,那部諾基亞,再一次,固執地亮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是比上一次更加復雜、更加詭異的亂碼。
「……喂?」我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
電話那頭,是一個更加蒼老、枯槁,仿佛下一秒就要燃盡的聲音。
「你……」
他咳嗽著,聲音像破舊的風箱。
「看到請柬了?……看到……飛機失事的新聞了?」
我握緊手機,指節發白,說不出話。
「不必驚訝……我是……更後面的你。
六十年後的,陸星沉。」
「一個……能讓你真正回到過去,去救蘇念的,陸星沉。」
07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仿佛要將肺都咳出來。
但再開口時,聲音裡卻帶上了一種洞悉規則的冷靜。
「在她走後,數十年間,我研究時空穿梭,拿到了諾貝爾物理學獎,不是因為榮耀,是因為我隻有站在足夠高的地方,才能看清規則。」
「後來我才明白,我們一直搞錯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篤定。
「我曾以為,是因為我們在一起,才會導致她的S亡。」
「但真相恰恰相反——是因為我們的愛裡,摻雜了太多恐懼、自卑和『不配得』的念頭。這些雜質,像毒藥一樣,汙染了命運的軌跡。
」
「你越想推開她保全她,那份回避的恐懼,就越會把她推向S亡的深淵。唯一的生路,不是躲避,而是用一場毫無保留的、純粹的愛去覆蓋它!」
「但我也發現了一個秘密:極致的悔恨與愛意,可以跨越時空產生『共鳴』。所有失敗的『你』—包括我—其絕望的意念都殘存在時空的縫隙裡。」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我們所有的失敗者,將殘存的所有意念,作為最後一次『燃料』,為你創造了一個扭轉命運的『奇點』。」
「但代價是,如果這次失敗,不僅你會被抹S,所有時空的陸星沉都會消失。」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我對著話筒,平靜地說道:
「送我回去!立刻!」
沒有預想中的撕裂感。
更像是一次漫長黑暗後,
被溫暖的陽光喚醒。
我猛地睜眼,額頭上還帶著趴在桌上睡覺壓出的紅痕。
眼前是熟悉的大學圖書館,午後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進來。
空氣裡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和書本的油墨香。
我……真的回來了?
08
「陸……陸星沉?」
一個小心翼翼,帶著點緊張的聲音在我旁邊響起。
我渾身一僵,幾乎是機械地、一點點地轉過頭。
蘇念就站在我桌旁,手裡捧著兩本厚厚的精裝書。
還有一杯貼著「蜜語茶香」標籤的奶茶。
她看著我,眼睛還有點紅腫。
顯然是昨天在歌手大賽上當眾表白被我斥責「臉皮厚」後哭過。
但此刻,
那雙眼睛裡依舊帶著一種不肯S心的、笨拙的期待。
她將兩本磚頭似的書和那杯奶茶輕輕放在我桌上,聲音細若蚊蚋:
「我聽說你在找《時間簡史》的原版……不知道你喜歡哪個譯者的,就都找來了。」
我看著那兩本厚重的英文原著,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我記得這天!
上次我冷著臉讓她拿走,說她多管闲事,還打翻了那杯奶茶……
她見我隻是SS盯著書,不說話,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冷言相對。
更緊張了,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這次……你不會……又拒絕我吧?
」
就是這句話!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我情感的閘門!
巨大的酸楚、失而復得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將我吞沒!
我的眼眶瞬間通紅,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在她驚愕的目光中,我猛地站起身,繞過桌子。
一把將她緊緊地、用盡全力地擁入了懷中!
「呀——!」她猝不及防,嚇得驚呼一聲。
手裡那杯還沒來得及放穩的奶茶「啪」地掉在地上。
溫熱的液體濺了我一褲腳,一片狼藉。
她顯然完全懵了,在我懷裡僵硬得像塊木頭。
好幾秒後,第一反應竟然是手忙腳亂地想要推開我: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的褲子……我、我賠你……」
我抱得更緊了,
仿佛要將她揉進我的骨血裡。
下巴抵在她散發著清香的發頂,聲音是壓抑不住的哽咽和顫抖:
「不用賠……」
「念念……不用賠……」
「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求你了……」
她在我懷裡徹底僵住,不再掙扎,隻是茫然無措地任由我抱著。
像一隻被嚇壞了的小動物。
陽光溫暖,歲月靜好。
地上是打翻的奶茶,懷裡是失而復得的愛人。
09
圖書館那個失控的擁抱之後。
我清楚地知道,
我把蘇念嚇壞了。
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我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把欠她的溫柔,連本帶利地還回去。
於是,第二天早上,我在她宿舍樓附近的梧桐樹下。
提著食堂最貴的蝦餃豆漿,心髒跳得像擂鼓,胃部因緊張而微微抽搐。
看到她磨磨蹭蹭出現,臉上寫滿了「他怎麼會在這裡」的驚訝。
我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衝過去,把早餐塞進她手裡。
那句「早上好」幹巴巴得像我實驗室風幹的標本。
轉身離開時,我幾乎能感覺到背後她和林薇那震驚到石化的目光。
念念,對不起。
前世總是在這棵梧桐樹下,你揣著滾燙的早餐,眼睛亮晶晶地遞給我。
而我像避開瘟疫一樣,留下冰冷的三個字「不需要」掠過。
這次,我要讓你嘗嘗被人等待和珍視的早餐是什麼味道。
後來,我開始學著對蘇念寫些什麼。
就像她前世那些塞進我書包,又被我原封不動退回,傷透了她心的信。
但我寫不出那樣纏綿的詞句,我的文字像我的專業論文一樣幹癟。
最後,我隻塞給她一張紙條:
「昨晚的星空,很像你的眼睛。」
她會覺得可笑嗎?
10
前世,她總是抱著書,假裝不經意地坐到我對面。
而我像被侵犯了領地的野獸,立刻收拾東西逃離。
現在,角色互換。
我成了那個「偶遇」者。
我打聽到她的固定位置,然後「恰好」出現,默不作聲地坐到她旁邊。
她如坐針毡,
連翻書的聲音都透著緊張。
而我,表面上在演算薛定谔方程。
心髒卻為身邊她清淺的呼吸而紊亂得一塌糊塗。
我能感受到她偷偷打量我的目光。
那目光裡沒有從前的愛慕和勇氣,隻有全然的困惑和警惕。
就連林薇看我的眼神,都已經從"這人有病"升級到了"這病得不輕"。
幾天後,我單獨在實驗室時,林薇竟主動找上門來。
她沒像往常那樣插科打诨,而是抱著手臂。
靠在門框上,表情是罕見的嚴肅。
「陸星沉,」她開門見山,「你最近這些操作,我看不懂。」
我停下手中的筆,等她繼續說。
「念念她看起來大大咧咧,其實心很軟,也很S心眼兒。你之前那座冰山的樣子雖然討厭,但至少真實。
現在你這樣……」
她斟酌著用詞,「翻天覆地的,我有點怕。」
「我怕你是一時興起,或者更糟,是某種……我理解不了的報復。如果你敢耍她一次,我發誓,就算你是什麼物理天才,我也會讓你後悔。」
我看著這個為了保護朋友而亮出爪子的小姑娘。
第一次沒有感到被冒犯。
我放下筆,正視著她,非常認真地回答:
「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報復。」
「我是認真的。以前……是我不對。」
林薇盯著我看了半晌,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破綻。
最終,她輕輕「哼」了一聲,表情緩和了些。
「你最好是。」
很快,
一年一度的校園歌手大賽又舉行了。
這是我最悔恨的節點之一。
前世在那個追光燈下,她鼓足勇氣的告白。
換來的是我落荒而逃的背影和全校的嘲笑。
我知道她今年絕不會再來。
這次,我作為主持人站在臺上,握著冰冷的話筒,臺下是黑壓壓的人群。
恐懼像冰水一樣浸透我的四肢,童年的陰影、對曝光的抗拒幾乎讓我窒息。但一想到她前世在這裡承受的難堪,這又算得了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穿透虛空,鎖定那個我知道她一定在的角落。
「蘇念。」
我叫出她的名字,全場瞬間寂靜。
「去年在這裡……對不起。」
「還有……這次,
換我來說……」
「蘇念,我喜歡你。」
聲音落下的瞬間,全場哗然。
而我,像打完一場硬仗,後背已被冷汗湿透。
我知道論壇會炸,我知道會被議論,但沒關系。
念念,前世你承受的狂風暴雨,這一次,由我來扛。
11
之後,她躲了我整整一周。
我像個陷入絕境的困獸,明明手握「攻略」,卻把她推得更遠。
直到她在圖書館門口把我堵住。
「陸星沉。」
她仰著頭,眼裡是直白的困惑和一絲受傷。
「你最近到底怎麼了?送早餐,發短信,寫紙條,還……還當眾說那種話。」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了下去,
帶著一種讓我心髒驟緊的平靜:
「如果你是想用這種方式讓我知難而退,讓我徹底S心……你成功了。我這三年是給你造成了很大困擾,但我喜歡你,是真的。」
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我心上。
「不是!」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變形,一種巨大的、
源於怕失去她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我。
「不是為了逼你走!從來都不是!」
一股強烈的心悸猛地襲來,我眼前似乎花白了一瞬。
前世她說這番話的場景,硬生生擠入了我的腦海------
大四拍完畢業照,她低血糖發作暈倒後被我送到了校醫院。
醒後,她用一種輕松的、帶著點調侃的語氣問我:
「陸星沉,我暈倒的時候,
聽說......你挺著急的?」。
然後,她問出了那個足以將我靈魂都擊碎的問題:
「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你千萬不要生氣,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歡女生?」
12
轟!
八歲那年的黑暗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將我淹沒!
繼父那令人作嘔的酒氣,粗糙手掌的觸感。
舊沙發皮革冰冷黏膩的質感。
混合著窒息般的恐懼和羞恥,猛地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陽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