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3

為什麼如此舍命,這說來就話長了。

「明治一年,凌朝峰將軍徵西凱旋,皇上聖心大悅,破格給凌家重修族譜,對吧?」

竹竿被我的話拉入回憶,眸色變得深沉。

張家接過皇位短短八十年來,就換過四位皇帝,但能夠得到御賜編修族譜的不超過三家。

當時凌家聖眷正濃,為其破格的賞賜數不勝數,修族譜隻是金山一角。

皇上為了彰顯皇恩浩蕩,將這個消息傳到每一寸國土。

我一邊回憶一邊道,

「我家住在離京一百多裡的小村莊,地主蠻橫,欺負我爹娘是外來獨戶,趁我爹出門時搶佔我家屋舍和田土,我娘懷著孕,兩個哥哥尚且年幼,逼得他們差點餓S在那個冬天。」

「正巧凌家修族譜,我家本姓雙木林,有好心人見我家可憐,偷梁換柱把我家編到凌家族譜裡。地主不敢欺辱凌家族親,當夜就將東西全部還了回來,還挑了幾擔細面賠罪。」

「所以凌家救了我一家五口性命,

恩重如山。」

竹竿豎起的防備卸了一個角,

「那為何這次肅清凌家叛賊,你家沒受牽連。」

我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這十多年受凌家春風照拂,我家做了點買賣,生意還算不錯,也結識了一些人,天高皇帝遠的,肅清的人還沒到,我們便換回原姓雙木林,搬了住處,這才逃過一劫。」

這人收起渾身的刺,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禮道歉,

「因為要顧及兩位小姐的安危,所以謹慎了些,還望恩人寬容大量,莫要介懷。」

「恩人拼命救凌家血脈,爾等無以為報,全由恩人差遣。」

凌家巨變,敵黨眾多,他們小心謹慎一些是應該的。

解釋得我口幹舌燥,我喝了口茶潤了潤喉,

「我本就是奉我娘的命來報恩的,你們也不必太放在心上。這都是以前凌家結的善果。」

「眼下棘手的是兩位小姐如何安置,若都帶回我家,人多眼雜的可能會走漏消息。」

那竹竿沉默思索了一會兒道,

「我會想辦法聯系凌家舊部,將她們護送到安全的地方。」

我吃著大哥給我買的酥餅,看著床上那兩個小可憐,不免多操了點心,

「皇上十四年前便為你凌家編族譜,為的就是斬盡S絕,你覺得他會沒有摸清楚你凌家舊部的情況?」

他瞬間愣住,果然是在府裡長大的,沒見過外面這些手段。我拍了拍手上的餅幹屑繼續道,

「送佛送到西,我給你家兩位小姐尋個好去處,你們可信我?」

他看著我的眼睛,我坦蕩地與其對視,最後換來他的點頭,

「我信。」

他也不得不信。

因為現下除了我,再沒人能幫他。

我和兄長們三人騎著兩匹馬匆匆進京,如今買了輛馬車浩浩蕩蕩地回去。

我陪兩個小姑娘坐在馬車裡,醒來後二人抱著痛哭了一場。

她們認識大棍,見到有熟人後便安了心,情緒穩定一些。

就是那竹竿,裝作是我從家帶來的小廝,

總是躲著兩個小姑娘。

我二哥打趣他,

「莫不是你暗戀你家小姐?」

「你個慫蛋,現下不就是最好的時機?你還躲著不敢上前,比我還沒腦子!」

他兩耳不聞,隻夾著馬往前跑得更遠了。

一直到接兩個小姑娘的人來了,他都沒和她們見一面。

兩個小姑娘哭啼啼地向我道謝道別,說若有機會一定要報答我。

我從兜裡掏出離京時買的珠花,給她們別在發梢。

滿意地點了點頭,小姑娘嘛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該操心。

才相伴這一程,兩個小姑娘都無比依賴我,將我當作親姐姐看待。

我也過了一把當姐姐的癮,如長姐一般開口叮囑道,

「你倆就好好跟著雲山山長學習,我小時候也是跟在山長夫人身邊長大的,雲山很好,不用擔心。」

「還有,哪怕有人到雲山尋你們,都別露面,全交給山長處理,山長靠山硬,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你們好好生活,

像以前一樣快樂地生活,就是最好的報恩。」

兩個小姑娘又抹了抹眼淚,依依不舍地跟在山長後面走了。

我心有觸動,才十來歲的小女孩,一下子家沒了,家人不知S活,自己也差點落入虎狼窩,為了活命膽戰心驚地去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

真是作孽啊。

山長夫人摸了摸我的頭,

「收到信我們就連忙趕來了,比較匆忙,隻帶了些你喜歡的桂花糖糕。」

我驚喜地將糕點收入懷中,如小時候那般在她懷中撒嬌,

「謝謝瞿娘,要勞煩瞿娘幫我照看她們了。」

瞿娘有些心疼,

「才多大的孩子啊,就遭這罪。我看著她們,就像看到以前的你一般。」

我嘿嘿一笑撒嬌道,

「那瞿娘更要多疼疼她們。」

等我同瞿娘告別,回到屋內,才發現有人在偷偷抹淚,瞧見我來又假裝正經地看風景。

我站到窗邊,用手肘推了推他,

「不去同她們道個別嗎?

他不接話。

我撇了撇嘴道,

「第一次見這麼狠心的哥哥。」

他愣住,猛地轉過頭來看我,

「你知道我是誰?」

我兩隻手託著下巴,看遠處那兩個如玉似的小姑娘瘦弱扶柳,心疼極了,懶洋洋道,

「我當然知道你是誰啊,要不然幹嘛第一個救你,凌小將軍。」

4

少年鮮衣怒馬,打馬踏花,跟著父輩學得一身的好本領,是多少京中女子的如意郎君。

雖未入官場和戰場,但人人都敬稱他為凌小將軍。

而如今人口相傳的天之驕子卻低下了頭,

「別這樣叫我,我擔不起這個稱號。」

受盡磋磨,心氣不再,隻剩頹廢,

「她們將有新的人生,我便不過去惹她們再哭一場。」

我咬牙切齒地將他踢趕出去,還全須全尾地盡說些喪氣話,我就見不得人這副頹廢樣。

「你必須得去!趕緊去!」

他任由我推趕,不敢過去但也沒退回來。

好像就是期待著我強壓他過去,給他一個不得不過去的借口。

但這人依舊口是心非地說著違心話,

「去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累得氣喘籲籲,恨鐵不成鋼地吼道,

「就說,阿兄我沒S,你們跟著山長好好生活,以後阿兄建功立業報仇雪恨,就去雲山接你們回來!」

人活一口氣,有著親人的承諾,再難的日子也會好過一些。

我們的動靜吸引了遠處的人,剛上馬車的兩個小女孩也看了過來。

這一次,這個人沒有佝偻著腰,沒有低頭,除開臉上浮起的絲絲頹敗,還是她們記憶中的那個人。

兩個小女孩哭著跳下馬車跑過來。

身旁的人哪還站得住,立馬跑過去迎人。

兄妹三人抱頭痛哭。窩在兄長懷裡,那兩隻驚了一天的小雀終於找到了歸屬。

我戳了戳大哥和二哥的手臂警告道,

「你們可都不許學這呆子。不要瞎想著為我好,讓我知道你們生活得如何才是真的為我好。

他們也不贊同竹竿的別扭,連連點頭直道自己做得肯定比他好千萬倍。

見三人哭得不止,我連忙上去將人分開,再哭下去天黑之前就趕不到家了。

「好了別哭了,雲山又不是多遠的地方,月中月末我們會給雲山送糧食,到時候帶著你哥去看你們啊。」

兩人這才被哄好,一步三回頭地跟著瞿娘離開。

馬車跑遠了都還能看到伸出來的兩個小圓頭。

眼前這個瘦弱的身影比昨夜挺直了一些,

我搖搖頭羨慕道,

「你真是好福氣啊,好福氣啊。」

分別後我們也趕路回家,明顯感覺到前面那兩人精神氣都不一樣了。

我在馬車裡滿意地翹起了腳,慢慢吃著二哥給我買的糖葫蘆。

距家隻剩十幾裡,突然從高高的野草叢中竄出個人攔在馬車前,

「林老板,您讓我們跟的那批人,跟丟了!」

其餘人還一頭霧水,唯有我立馬正色。

我讓他們跟的,

是凌家被流放的族親,最重要的是裡面有凌家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