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1

我立馬傳信給福祿客棧各個分點,以給西邊店鋪補給的由頭,齊齊將餘糧往晉縣運。

我和二哥在城中收購了所有糧食和衣物,還帶著一些常用藥材,連夜往西邊趕。

鵝毛般的大雪日夜不停地下,風呼嘯著刮過,宛如鐮刀要剝下臉上的皮膚。

這一路我們清理了十二處雪崩,修了三座橋,躲開九處卡口和崗哨。

日夜兼程,等趕到晉縣那裡都快要成一座空城了。

四處找尋,才發現他們將百姓都聚集在一起,集中取暖,集中施粥。

凌自南衣著單薄,同手下一起劈著柴。

他突然停了下來,腳步急促地走開,我連忙跟上,隻見他繞進一個無人的小巷。

我還沒走進去,便有急促劇烈的咳嗽聲傳來。

三步並兩步走進去,凌自南一手撐著牆,一手捂住嘴鼻,想要咽下咳嗽,怕被人發現。

但咳嗽哪是藏得住的。

人長高了些,但也更瘦了些。

撐在牆上的手指瘦得見骨,

青筋直冒。

這人又好像回到了我買下他的那個冬日,變回了那個可憐巴巴連飯都吃不上的小狗。

他回過身準備回去,於風雪中抬頭,視線與我相交,瞬間愣住。

盯著我一動不敢動,仿佛是在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我嘆了口氣走上前,為他拍去身上的積雪,摘下身上的披風蓋到他身上。

他的視線隨著我的動作變化,低著頭呆呆地看著我為他系緊帶子。

「還說會照顧好自己,怎弄成這個樣子,還不如同我回去開客棧。」

這人如從夢中驚醒,一把將我拉入懷中,兩人一起罩在披風下。

他那吹得冰冷的頭貼在我的脖頸,喃喃道,

「這麼冷怎麼還跑這麼遠,是擔心我餓S在這嗎?」

我一時之間也愣住,沒推開他。

直到感覺這人體溫正常了一些,才捶了他一下。

「暖和了就撒手,我還得去卸貨。」

「今晚給城裡百姓加餐。」

這人被我勒令坐到火堆旁休息。

百姓們見來人是他,主動挪出個空缺,

「凌將軍都熬了兩個月了,是最該休息的人。您要是垮了我們可就沒有主心骨了。」

「您忙前忙後的我們都看在眼裡,真心做事的人啊學不會偷懶,我們看著都心疼。」

「凌將軍每天起得比我們早睡得比我們晚,吃得還比我們少,您要是累垮了,我們去哪再找一個這麼好的將軍!」

他低著頭紅著耳朵先將我推坐到那個空位,隻一味地否認,

「他們都是隨凌家軍亂叫的,我擔不起這個稱號。」

誰知那些百姓開起了玩笑,

「看凌將軍這樣子,來的莫不是將軍夫人?」

那些人如恍然大悟,

「難得見將軍如此羞怯,原來是夫人來了!」

「夫人,凌將軍為了我們這一城百姓啊,可謂是盡心盡力、掏心掏肺,是難得一見的大好人,頂天立地的好漢!您選對丈夫了!」

凌自南的耳朵更紅了。

我微微笑起身,

將他拉到凳子上,按著他坐下,

「那勞煩各位幫我看著他休息會,這人不省心,我怕我走開了他又偷摸著去幹活。都咳成這樣了也不知道愛惜一下自己的身體。」

周圍的百姓連連點頭,

「您放心去吧!我們守著將軍。」

我抱拳致謝,

「我們帶了糧食、衣物和藥材,在陸續發放,今夜我們一起吃頓飽飯!剩下會陸續有物資送來,大家不用擔心,咱們一起挺過去!」

四下瞬間高呼「好!好!好!」

我轉身就去幫忙一起卸貨。

間隙回過頭看,凌自南想要起身幫忙,被幾個百姓攔下,見我看過來,他無奈地笑了笑。

我笑得比他得意,生病了的小狗就該好好休息養病。

病養好了才能健康長大嘛。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才看到大棍,朝他揮揮手,將他帶到福祿客棧的貨車旁,從上面掏出一杆長槍,槍頭銳利,紅纓飄揚。

我拍著他的肩道,

「要幹大事自然要有好使的武器!

我小時候見過一把名品長槍,當時那高手一看見就愛不釋手,武得行雲流水。

這是那柄的仿制,用的都是我到處搜刮來的好材料,必不會比那把差。

大棍果然看得眼睛都發直了,咧著嘴傻笑,

「您可真是我的活菩薩!」

握著槍蹦跳著到遠處空地耍了起來。

圍觀的百姓和士兵紛紛鼓掌喝好。

我看得心裡暖洋洋。

突然身後傳來聲音,飽含怨念,

「平安符我和他都有,為何現在他有槍,我什麼都沒有。」

我舔了舔嘴唇,覺得自己確實有些厚此薄彼,心虛道,

「我爹的寶劍都給你了!他可什麼都沒有。」

顯然這一句不足以打消身旁這人的委屈和怨氣。

我清了清嗓子道,

「明日我給你做桂花糖糕,好不好?」

凌自南嘴撅得能掛油瓶,但語氣裡那絲絲欣喜出賣了他,

「當我是小孩子嗎?拿糖哄。」

這神態怎麼不像小孩呢?

我突然想起還有一事,

「對了,段文遇求娶泉音,她自己也願意,你若是沒意見的話,將這邊事辦完後我就回去給她籌備婚禮。」

12

段文遇是福祿客棧明面上的老板,他跟隨雲山山長學習。

誰知一來二去和泉音情投意合,求到了我這裡。

泉音來雲山兩年了,如今也有十七歲,若是凌家沒出事,怕是早訂親了。

段家我熟悉,在西南是說一不二的世家大族,我與他父母相識,都是良善之人。

我去問過泉音的意思,小姑娘羞澀地點了點頭,

「文遇待我極好,但這事還得由我哥點頭答應了才行。」

又猶豫道,

「如今家事未平,要不先不告訴他,再往後拖幾年?」

段文遇不知道提著禮上我家登門多少次了,若是再拖怕是要直接賴在我家不走了。

況且,誰也無法預料到哪一年才是最平穩的日子。

有些事有想法了便去做,別讓後來的變化令自己後悔。

我往她嘴裡塞了塊桂花糖糕,打消她的猶豫,

「凌家不方便嫁女兒的話,我林家方便嫁妹妹。」

「喜歡了就在一起過幸福日子,不操心吶,還有我們這些哥哥姐姐在,你們享福就好。我這麼努力賺錢為的不就是這個嗎?你哥在外面努力拼不也是為了這個嗎?」

「若是顧及我們,委屈了你自己,就和我們的初衷背道而馳了。」

「我去西邊,到時候跟你哥商量商量,你在家準備一下喜服就好。」

她的心落了一半,另一半又擔憂起段家,

「他們知曉我是凌家的女兒嗎?知曉我哥要做的事嗎?那事若是不成,可是會牽連所有人的。」

我給她倒了杯清火的茶,

「你放心好了,我是小福星,我參與的事沒有辦不成的。」

「段家都知道,是我去說的。他家經歷過的事多著呢,膽子要比你想的大。」

「再說了,我同他家這麼深的交情,他家自然是站在我這一邊。

雪災帶來的飢餓很快就被福祿客棧源源不斷的物資掃清。

春風一吹,萬物復蘇。

我們先回家給泉音籌備嫁妝,凌自南拐道去潛陽接凌老夫人。

我娘知道凌老夫人也要來參加婚宴,每日焦得睡不著覺。

夜裡我同她一起睡,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

「娘,既來之則安之,當時我跟老夫人提過你,她還念著你呢,怎麼會忍心責怪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