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3

凌老夫人要到的這天,我娘早早地就起來將家裡打掃了三四遍。

然後在屋裡走來走去,換了四五套衣服,揪著我們挨個問她的妝容如何,精不精致,端不端莊。

哪怕我們反復肯定,她依舊無法定心。

泉音和穗安都好奇起來,連忙安慰娘親,說老夫人極其和善,不必如此緊張。

好在凌家的車隊總算是到了。

凌老太太看著氣色好了許多,下馬車時腳步穩健,臉上氣血紅潤,一下車就著急地四處看,目光落在我娘身上後,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我娘淚眼朦朧,擦了擦淚連忙走過去,噗通一聲跪在老夫人跟前,將所有人都嚇壞了。

她欲磕頭,剛低下頭,老夫人連忙彎腰將她扶起。

她倚在老夫人懷裡,哭道,

「伯母,是素華不孝,離家多年未能在您跟前盡孝,讓您吃苦了。」

老夫人心疼地摸著她的頭,

「你不怪伯母當年狠心,就是伯母之幸。

凌家遇難,你還讓孩子冒險救助,伯母不知要如何謝你。」

我娘和丫鬟攙扶著老夫人進了家,邊走邊道,

「伯母當年是在幫我,我怎會怨您。素華永遠是凌家人,自家人談什麼謝。」

一群人跟在後面走著,唯留下凌家三兄妹愣在原地,臉色各異。

老夫人回頭喚他們,

「孩子們快進來,這是你們素華姑姑。」

凌自南血色盡失,不可置信地問我,

「所以你娘叫素華?凌素華?」

我點了點頭。

泉音也愣愣道,

「我家的那個凌?不是雙木林?」

我又點了點頭,耐心解釋道,

「的確是你家那個凌,凌雲的凌。我爹才是雙木林。要不然我家當年為何能偷梁換柱上凌家族譜,外人也不是輕易就能糊弄的。」

老夫人也被他們三個的呆傻樣子弄笑了,

「素華的父親同你們的祖父是親兄弟。當年她被繼母苛待,算計她的婚姻,她父親又不管事,

我便尋了個由頭將她送了出去。」

後來便遇見了我爹,兩人成了家。

凌自南喃喃道,

「所以這才是你叫林凌的原因?」

老夫人點了點頭,牽起我的手和藹道,

「所以凌兒同你們算是堂表兄妹。」

一句話如同雷擊,敲得那三人耳鳴眼白。

我瞧著有些奇怪,沒好氣道,

「怎麼,同我是親戚不好嗎?你們之前不還總說我是你們親姐姐就更好了嗎?如今我是堂表姐了,便後悔了?」

穗安連連搖頭,著急道,

「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

我哼了一聲便進去安排飯菜,沒去管這奇怪的三人。

辦喜宴可忙了,她三人發呆,我再不做事的話,家就更亂了。

第二日的喜宴上這三人依舊魂不附體。

新娘子握著我的手直直嘆氣。

雖然我不信運氣一說,還是敲了敲她的頭,

「大喜的日子嘆什麼氣!」

她這才將一長串的嘆息咽下去。

凌自南敲了敲門,進來看泉音。

他低著頭避開我的視線,從昨日起他便如此。

知曉他們兄妹有悄悄話要說,我自覺地退了出去。

但沒走遠。

我也很好奇,為何我娘是凌家人,他們反應這麼大。

隻聽見泉音開口道,

「哥哥,林凌姐是素華姑姑的女兒,這都沒出五服,太近了。」

「若是尋常人家便罷了,沒人計較這麼多,若有一天你舉事成功,那些人不會放過這一點的。」

我連忙離開,走了好遠才緩過氣來。

泉音話裡話外的意思,不就是凌自南屬意於我?!

14

可是我一直把他當作弟弟養啊,甚至是當作我弄丟的那隻小狗……

咽了咽口水,這可不能讓他知曉,要不然有得鬧了。

我如芒在背,回過頭,果然凌自南站在走廊靜靜地看著我,如同三月的潭水,清冷,深不見底。

我心亂如鼓錘,但腳步未動分毫。

我在等他上前來,將屋子裡的那些話再說一遍,然後便是順勢拒絕他。

我這一生就未想過生兒育女,不能耽誤他。

誰知這人隻靜靜地站在那,一直看著我,眼裡是我讀不懂的情緒。

有無助?有掙扎?有無能為力無可奈何?

分別兩年,他的成長快如春筍,一下子就變成了一個我完全摸不透的、全新的人。

他未說一語,竟先側身離去,隻留下我在原地,看著這個比記憶裡的病竹竿高出一個頭的男人,疾步走遠。

在衣袖下緊握的手無力地松開。

喜宴辦得很順利,凌自南背著泉音出門,上了花轎,吹吹打打地往段家去了。

凌老夫人悵然若失,倚在我娘身上,拉著她的手細細說著這些年凌府的事,說凌大將軍如何娶了賢妻,成家立業,又生下了三個兒女。

我悄悄觀察著凌自南,他坐在一側略微出神,也不知有沒有在聽。

「你繼母娘家權勢大,當年你堂兄也還隻是個小兵,

我們不敢插手二房的事。最後隻能說你偷了我的釵子,讓她將你趕去寺廟修行或是莊子上幹活。我想著總比在她手底下受挫磨好。」

「誰知剛將你送出去,就遇上了兵亂,再沒你的消息。你堂兄在邊關生S不知,你大伯病逝,我是應接不暇沒能顧得上你,後來家裡好一些再想去找你,如同大海撈針。」

「小凌兒來接我們時,我心氣全無,想著早一些去陪你大伯還有兄嫂算了。結果她說你堂兄堂嫂還活著,又悄悄告訴我,你還在等我相聚。我便有了力氣,暗道就算是讓人抬著,我也要來見你。」

凌自南突然起身告別,

「晉縣剛安定下來,還需警惕看守,孫兒先告辭了。」

這人突然打岔,將那二人從回憶中拉出來,紛紛起身勸他多留幾天。

但這人鐵了心要走,他命令一下,外面那些隨從立刻將包袱全收拾好,整裝待發。

從站起到離開,他都沒同我再說一句話,

直到馬快跑得沒影了,好似瞧見那人回了一下頭,朝我的方向看來。

沒人察覺我們之間的暗湧,日子照舊過著,隻是再沒西邊傳來的書信。

小鉗子是凌家舊僕,從西邊回來時非把他塞到我身邊,說他機靈,讓我隨意使喚他。

這幾日他在我跟前來回晃蕩,欲言又止。

二哥晚飯時候灌了他幾碗酒,就全部吐了出來。

「晉縣有福祿客棧帶去的糧食解了燃眉之急,周圍城鎮的受災百姓紛紛往那湧,將城團團圍住,將軍不敢開門,但也被困S在裡面。」

「將軍說不能萬事靠老板,所以勒令不許泄露消息。」

「但太子打著剿匪的名號正派兵往晉縣去了!也不知將軍能否扛得下來。」

第二日我聽著二哥的復述,若無其事地擦著瓷瓶,

「流民之怨處理不好那可是千斤之錘。」

「咚」地一聲將瓷瓶擱在擺臺上。

「不讓人告訴我,他這是要硬氣給誰看?真想S在那城裡?

那我成全他好了。」

一邊擦桌子一邊觀察我的小鉗子立馬收回眼色,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低著頭認真地擦著木桌。

因為我那句話,沒人敢給凌自南說好話,客棧裡的氣氛都很低沉壓抑,早早地都熄燈睡下。

半夜,木門打開的吱嘎聲響起,我剛出房門就見二哥坐在院子裡等我,整裝待發。

「走吧,我嘴硬心軟的小姑奶奶,你最見不得人白白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