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話說回來了,」妍妍邊拍臉邊看向我,「好端端的,你怎麼會去美術系旁聽?」


 


我把墊在椅背上貓頭靠枕抱在懷裡,拽了拽貓耳朵,支吾了一會兒,才悄聲道:「我想轉專業……」


 


「嗯?」妍妍沒聽清,「轉什麼?」


 


「轉,」我低咳了一聲,稍微調高了聲音,但其實也是輕飄飄的,「轉專業……」


 


啪啪啪啪——啪!


 


妍妍拍臉的動作猛地停住,震驚地看向我:「你再說一遍!轉什麼!」


 


不等我開啟復讀機模式,妍妍整個人跳起來:「你瘋了?!」


 


我無言沉默。


 


妍妍直直看向我,和機關槍一樣輸出:「你都大三了,還想轉專業?轉什麼?美術系?怎麼轉?

你過得了轉專業考試嗎?就算過得了,也得降級入系,從大三降到大一,這不是鬧著玩的!」


 


我當然知道這不是鬧著玩的。


 


大三降級到大一,這意味著我浪費了三年最寶貴的時間,也意味著我畢業的時候已經不再年少,更意味著我的學籍檔案上永遠有一個「降級」的蓋章。


 


最關鍵的是……


 


我幽幽地說:「南大美術系招錄的是藝術類考生,這些人從小培養,有美術基礎,但我沒有。」


 


妍妍看了我半天,嘆了口氣,拖著椅子坐在我面前:「魚兒……」


 


我搖搖頭,說:「我小時候,也學過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到高中前,算是……」


 


我想了想,想到一個詞:「一桶水不滿、半桶水亂晃的那種半吊子吧。


 


我笑了笑:「你不用這麼緊張,我隻是說我想,但想歸想,做歸做,我還沒衝動到那個地步,尤其今天去旁聽完插畫課,更能明白自己到底是什麼水平了。」


 


我轉身拿過素描本給她看:「你看我畫的東西,線條不是線條,布局沒有布局,這還隻是線稿,如果上了色,這畫可以直接取名叫《悲慘世界》了。」


 


放下素描本,我仰頭看了看天花板,一聲長嘆:「天賦不夠,基礎不行,年齡不小,衝動不敢,果斷不能——我可太差勁了。」


 


不像程景曦,轉了專業也能得心應手,遊刃有餘。


 


我終究隻是個畏首畏尾、戰戰兢兢的普通人罷了。


 


相比於其他人,我僅有的優點大概是有自知之明。


 


程景曦說我很懂事,又說我這麼懂事,一定吃了很多苦。


 


我明白他的意思,過於柔順……甚至柔順到逆來順受,必然是被扭曲成了這樣的性格。


 


可我沒覺得遭受過多麼悲慘的扭曲。


 


說到底,身為孤兒,心懷感激要比滿心怨懟更能活得輕松一些。


 


這個道理,在很早以前——在養父母找回他們被拐賣失蹤了十多年的親女兒時,我就明白了。


 


養父母曾經真心疼愛過我,在最應該得到縱寵的幼年時期,我也任性過,我也作鬧過。


 


家境不過小康而已,養父母卻送我去學鋼琴、學舞蹈、學美術,竭盡所能地培養我。


 


在發現我對畫畫頗有天賦又很是喜歡後,更是破費不少請私教來專門教我。


 


即便後來找回了他們的親生女兒,即便我知道原來我不是親生的,

即便他們切斷了對我的培養花費,但依舊供我讀了高中,上了大學。


 


他們的好,從來都是無可指摘。


 


我不但感恩,並且以後要加倍回報。


 


隻是……當我知道自己的身世,當我不被允許喊爸媽時,我的心態就逐漸發生了改變。


 


恩情中的恩大於了情。


 


我努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不敢去刺激養父母的親生女兒,她比我更缺愛,她才是真正無辜但悲慘的孩子。


 


現在的我沒辦法報答養父母,唯一能做的,是不要給他們招惹麻煩,如他們所希望的,安靜畢業,順利工作,獨立生活。


 


順從一點吧。


 


順從現在的一切,順從隨波逐流,順從成為本應該成為的人。


 


於栩栩,你的掙扎叛逆將會給很多人帶來麻煩困擾,

你不能這麼做——臨睡前,我用這句話反反復復催眠自己。


 


但催眠的效果實在不佳。


 


那晚的夢,我夢到了程景曦家的客房。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房裡,手指指了一下窗口,窗口處就多了桌子,手指指了一下屋頂,屋頂上就多了吊燈……


 


像仙女棒一樣,我一點一點把那個房間變成了我希望的樣子。


 


滿室陽光,有風吹拂。


 


2


 


我想,每個人心底都會有一個「痴心妄想」。


 


譬如說,成為世界首富?


 


再譬如說,和自己喜歡的明星結婚?


 


這些想法,雖然不切實際,但隻要是埋在心裡,不告訴別人,隻偶爾偷偷想一下,應該也不算錯。


 


我依舊喜歡畫畫——這是我的痴心妄想。


 


不用程景曦陪同,也不再和妍妍說轉專業,我獨自去旁聽所有美術系的大課。


 


在絕對的柔順討好裡,剝離出了一星半點的叛逆,竟然沒有罪惡感。


 


我大概是被程景曦「帶壞」了。


 


沒有罪惡感,甚至還竊竊歡喜,果然是被帶壞了。


 


兩個系的課程佔據了絕大部分時間,江暉不止一次要我去看他比賽,都被我婉拒了。


 


我本來是不擅長拒絕別人的。


 


……被帶壞了,徹底帶壞了。


 


不但學會了拒絕別人,而且還學會了抱怨。


 


「我真去不了,」圖書館的茶吧裡,我握著手機,皺眉說,「我還有半本真題沒背,下周就考試了。」


 


江暉不以為然:「比賽就小半天,佔不了你多長時間。」


 


「你說得容易,

」我捏著鼻梁骨說,「留給我的時間能有幾個小半天?你比賽重要,我考試也重要啊……不說了,我得繼續背題,你加油吧。」


 


掛斷電話,我咬著筆尾,繼續苦大仇深地和高數較勁。


 


程景曦給我倒了一杯茶:「先喝口水,再接著背。」


 


我接過茶杯灌了一口後,眼前一亮:「這是什麼?」


 


「薄荷葉,金銀花,檸檬片,黃冰糖一起煮,」程景曦悠悠道,「清心降火,強身健體。」


 


我託著下巴發愁,就這狀態,別說喝了,就是從頭淋到腳,該上火還是上火。


 


上火解決不了高數。


 


什麼都解決不了高數。


 


高數就是我的一生之敵。


 


-


 


考試那天,程景曦一直送我到考場。


 


我哭喪著臉問他:「萬一這次還是考不過怎麼辦?


 


程景曦毫不猶豫回答:「那就立刻結婚。」


 


我:「……」


 


坐在考場裡,試卷發下來時,我看了看前後題目,眼淚差點掉下來。


 


離開考場的時候,我耷拉著腦袋出的門。


 


程景曦沒問我考得如何,隻是默默遞給我一個水瓶。


 


擰開後,是熟悉的香氣。


 


薄荷葉,金銀花,檸檬片,黃冰糖——清心降火。


 


寒風裡,我坐在小徑的休息椅上,一口氣灌完了整壺降火茶。


 


「沒關系,」程景曦說,「高數本來就很難。」


 


我無語地看向他:「為了安慰我,為難你了。」


 


這種話也說得出口。


 


高數難歸難,但對於一個重點大學的學生來說,

一連三年,年年掛科,也是獨一份了吧!


 


「成績還沒出來,你先不要焦慮,」程景曦說,「過度焦慮容易引起內分泌失調,內分泌對乳腺有影……」


 


「停!」


 


我耳朵有點熱,抬手在我和他中間擺了個「止」的手勢,「這個不做過多討論!」


 


不是我諱疾忌醫,隻是不想讓程景曦說出來,容易羞恥感爆棚。


 


「好。」程景曦點頭,一如既往地聽話。


 


我放下手,一連嘆氣:「萬一又掛了,就真的是連掛三年,奔著第四年去了……」


 


程景曦說過,上一輩,我是連掛四年。


 


目前看來,重蹈覆轍的進度已經跑到 90% 了。


 


程景曦沒說話。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不說結婚了?


 


「你希望結婚?」程景曦反問,反問完,自己點了點頭,「我隨時可以。」


 


诶!!!


 


我再度仰天長嘆。


 


期末戰線一旦拉開,就是數不完的考試和論文。


 


幸好我成績好——除了高數外,通通高分全 A。


 


高數成績可以查詢的那天,我比當年查高考成績都緊張。


 


學號輸錯了兩遍。


 


在網頁刷新前,我連忙扭過頭,妄圖逃避現實。


 


程景曦見我這種鴕鳥行為,幹脆一手捂住我的眼睛。


 


我猝不及防,眼睫眨了眨。


 


他掌心溫熱,我心裡有點慌,眼睛半抖半眨個不停。


 


睫毛刮著他的手心,上上下下,程景曦低著聲道:「別亂動。」


 


哦!


 


我立刻閉上眼,

但還是忍不住輕顫。


 


程景曦應該是點了查詢,我聽見鼠標的聲音了。


 


「……怎麼樣?」我問。


 


3


 


程景曦沉吟了一下,說:「明年……我陪你一起上課,幫你畫重點猜題。」


 


咚——


 


我一顆心狠狠摔進了冰水裡。


 


拔涼拔涼的。


 


我把程景曦的手往下拉了拉,看向電腦屏幕。


 


五十七分。


 


五十七分。


 


為什麼是五十七,老師您就差那三分嗎?您就不能手稍微一抖,心稍微一軟,多給我三分嗎,就三分啊,一二三,三二一,一一得一,一三得三的三啊!


 


我趴在桌上,無聲哀嚎。


 


大三上半學期,

在我全科 A 優,唯獨高數三度掛科中結束了。


 


寒假前,程景曦告訴我,他的導師教授,國內乳腺外科權威——之前我做檢查時,那位醫生口中藏不住心事的小老頭,得到邀約要出國做學術研討,點了他陪同前往。


 


這是好事。


 


程景曦中途轉專業,卻頗得導師青睞,一看就是要被重點培養。


 


臨走前,程景曦特意問了我回家的車程,提出送我去車站。


 


我哪裡能回家呢。


 


可也不想讓他擔心,就謊稱有家人來接我,送我去車站就不用了,我倒是先送他去機場。


 


程景曦不同意,說我送他到機場後還要回學校,中間路途太遠,而且他飛機是晚上飛,來回更是不方便。


 


我隻能送他到校門口,在他攔下出租車時,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程景曦轉頭看我。


 


我低著頭,小聲說:「保持聯系。」


 


「有時差。」程景曦聲音中透著幾分柔和。


 


「可以克服。」我抬起頭看向他,「我們一起克服。」


 


程景曦笑了一下,雪蓮開得明麗,他笑得也好看。


 


送走了程景曦,回到宿舍,妍妍也收拾好了巨大的行李箱。


 


「魚兒,」妍妍擔憂地望著我,「你真的要在年前回去嗎?」


 


「對呀,」我故作輕松,「我得打工,學校宿舍最多隻能住到年前三天,宿管阿姨也放假了,我不回去還能去哪?」


 


妍妍想了一下,說:「要是不想回去,你可以來找我。」


 


「不去,」我笑著眯起眼,「太貴。」


 


妍妍的家在千裡之外的島城,越是冬天,機票越貴。


 


「我給你報銷!

」妍妍說。


 


「那就更不去了,」我鄭重其事地說,「發票報賬得交稅,我還沒到個稅起徵點。」


 


妍妍摸了摸我的頭發,囑咐我良多,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妍妍走後,江暉的電話打過來。


 


大學生網球大賽安排在了明年夏天,江暉要在寒假期間去外地集訓。


 


「你今年過年還是不回家?」江暉問。


 


我不回家這件事,連妍妍都不知道,但江暉知道。


 


是很早以前,江暉借用我手機時,偶然發現的。


 


「嗯,」我拿著掃把,邊掃地,邊回應,「前段時間打過電話了,不回去。」


 


「是不回去,還是回不去?」江暉直接問,「你那個姐姐一哭二鬧三上吊,她不讓你回去,你就真的不回去了?」


 


「盼姐沒上過吊……」


 


「威脅要跳樓和上吊有分別嗎?


 


掃地的動作頓了一下,我想起幾年前鬧得最嚴重那場。


 


大一那年寒假,我回去過年,盼姐不同意,不許我回家,見我回去後情緒失控,險些跳樓。


 


「不怪盼姐,」我繼續掃地,輕聲道,「盼姐有盼姐的不得已。」


 


「抑鬱症?躁鬱症?她這屬於雙 buff 開局,開局即巔峰,無敵閉環。」江暉冷哼。


 


我皺起眉,語氣不善地呵斥:「江暉!」


 


盼姐的抑鬱症和躁鬱症是真的,不是裝出來的。


 


從小被拐賣,十多歲才尋回認親,盼姐經歷過什麼,根本不是別人能想象到體會到的。


 


她極度缺乏安全感,對我這個頂替了她的養女,嫉妒和敵意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未經她的苦,哪裡明白她用盡全力也要維護自己的家庭和雙親不被外人佔據的心。


 


養父母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她,我不敢在盼姐面前叫養母媽媽,更不敢在節假日回家。


 


我因此受了委屈,可這委屈相比於他們從小到大的撫養,又變得微不足道。


 


「好啦,」江暉聽出我不高興來,敷衍道,「你自己要聖母,我能說什麼……」


 


這不是聖母,這是人之常情。


 


我懶得反駁江暉,隻能道:「還有事嗎?」


 


「也沒什麼事,就是和你說一聲,我這次集訓到年前結束,等我集訓完來找你,好歹得陪你幾天,不然你一個人多寂寞,多悽涼啊!」


 


江暉說完,又哼了一聲:「程景曦陪他導師出國交流的新聞在公眾號上輪播了三天,他追你追得那麼積極,可關鍵時候還不是把前途看得最重要,還得是我知道心疼你,程景曦這人根本靠不住,

你還是早點認清他的真面目吧,別到時候……」


 


江暉啰裡啰嗦,我隻能打斷他:「你集你的訓,不用來看我,我寒假要打工,過年也有了安排。」


 


江暉不肯放棄,一再強調,集訓完就來看我。


 


我接連拒絕,直到手機發出了電量耗盡的警告,才掛斷電話。


 


耳邊沒有了江暉的喋喋不休,我松了口氣,轉頭看了眼寢室。


 


兩人雙寢,沒了妍妍,空空蕩蕩的。


 


江暉說我會覺得寂寞悽慘,可我好像早就習慣了。


 


我涮幹淨拖把,撸起毛衣袖子,拖地時掃了一眼桌上的鬧鍾。


 


這個時間,程景曦應該快登機了吧……


 


從上大學開始,我就沒再花過養父母的錢,自力更生打工人。


 


為了賺錢,

我放棄去專業機構實習,改送外賣。


 


送外賣這活兒,幹得越多賺得越多。


 


大一那年暑假,趕上了有史以來最熱夏天,我揮汗如雨的同時狂賺兩萬。


 


自那以後,但凡寒暑假,我必要騎著小電驢滿城跑。


 


可惜今年冬天不夠冷啊。


 


早上洗漱後,我開了窗戶往外看,輕輕吹了口氣,白茫茫一團。


 


收拾好背包,帽子圍巾手套全副武裝,剛要出門,手機就響了。


 


程景曦的微信!


 


我發揮出最快手速,脫手套摘帽子解圍巾,連大衣都扯開了——然後發現,是語音不是視頻诶!


 


4


 


氣喘籲籲地趕在語音結束前,接通了電話。


 


「程——」我喘了一口氣,偽裝平靜卻藏不住興奮,

「程師兄!」


 


程景曦輕輕地「嗯」了一聲,問道:「在忙?」


 


「沒有啊,」我睜著眼睛說瞎話,「我剛起床,洗漱完,你呢,你到了嗎?」


 


「到了,在機場,在等取行李。」程景曦說。


 


「你吃過早飯了嗎?」我先是這麼問,又想起別的事來,「你那邊還是晚上吧?飛機上吃過了嗎?」


 


「飛機上吃過了。」


 


「吃了什麼?」


 


「魚排,沙拉,餐包……」程景曦闲聊似的說,「都是簡餐,不太好吃,我想你做的菜。」


 


我坐在椅子上,摳了摳桌角,抿嘴著說:「我就給你做了那麼一回早餐。」


 


「不止一回,」程景曦說,「以前,你經常給我做飯。」


 


程景曦這麼說,我下意識接了句:「以後我也——」


 


聽筒裡傳來機場廣播的聲音,我及時收聲,繼續摳桌角:「……你現在餓嗎?」


 


程景曦沒被我繞過去,他壓低了聲音,輕輕說:「以後我會去學做菜,就算你說不需要,可我覺得我需要——我需要多一項技能,讓你過得更幸福些。」


 


摳桌角的手直接捂住了半邊臉頰,我在椅子上前前後後晃了好幾下,才壓下已經快翹飛了的嘴角。


 


「我這麼說,是不是很……」程景曦想了想,找到了正確形容詞,「土?」


 


我實在忍不住,笑著說:「你真的不適合說這種土味情話,甜尬甜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