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陳仲離開的時候,叔叔和阿姨親自送到大門外。


 


「老師,師母,您二位回去吧,外頭冷。」陳仲留步。


 


「好,」闫叔叔笑著說,「路上小心。」


 


「小仲,」程阿姨笑盈盈地說,「栩栩以後就交給你了,可千萬要上心啊。」


 


「師母放心,」陳仲看向我,和顏悅色,「畫室初六開業,小師妹可以過來。」


 


「我一定早早過去!」我就差沒豎手指發誓了。


 


一想到初六可以去學畫,我就恨不得時間過得快一點,再快一點才好。


 


可初一到初六,中間隔著的二、三、四……跳不過去诶。


 


正月初二早上,程景曦說要回自己的房子去住。


 


與來時的遲疑不定不同,我現在是一點也不想離開家。


 


然而,

向來與我親近的程阿姨竟然也同意我們回去。


 


隻是在回去前,偷偷對我說,初三是程景曦的生日。


 


一年隻有一次的生日,程景曦希望能和我單獨過。


 


明白了。


 


我默默點頭,心裡有了主意。


 


初三早上,我找了個無比蹩腳的理由,讓程景曦回了趟父母家,還提前和阿姨串通好,務必把程景曦留下來,一直留到晚上。


 


硬是把人推出門時,我明顯看見程景曦微挑的眉梢。


 


當事人知道要有驚喜了,這對制造驚喜的人來說壓力是很大的!


 


程景曦走了,我瘋了一般地忙碌起來。


 


從上午忙到傍晚,阿姨的微信已經快刷爆了——她盡力了,真的要留不住了。


 


我掃了一眼四周,點點頭,給阿姨回了條。


 


四習小魚:OK,放虎歸山!


 


阿姨:這成語用得——真棒!


 


2


 


我站在門口,忐忑不安,計算著回來的路線和距離,估摸著該到了吧,怎麼還沒到,是不是已經在門外了……


 


門鎖傳來聲音,我整個人跟站軍姿似的,溜直一根。


 


嘀的一聲,門鎖開啟。


 


程景曦走了進來。


 


「程景曦!」


 


我兩步上前,不由分說地把懷裡的東西?了過去:「給你的——生日快樂!」


 


程景曦鞋沒換,大衣沒脫,迎面就是一大抱枯枝樹幹。


 


「這是什麼?」程景曦看了看懷裡的東西。


 


「花呀,」我見他眯眸,急忙解釋,「這是梅花——還不到開的時候,

得再過幾天,養養就活了。」


 


程景曦單手抱著半S不活的枯枝,一手捏了捏眉心鼻梁,半晌後,忽然笑嘆:「你把我支出去一整天,就為了送這個?……我要是沒看錯,這是綠檀吧?我爸花園裡的那株春梅。」


 


「不是,你聽我說,」我接連擺手,急急解釋,「我本來是想送花的,玫瑰百合什麼的,可是,大年初三,全城的花店都關門了……我問阿姨怎麼辦,阿姨說,家裡的花園有花,她特地剪了這些,找人給我送過來……」


 


程景曦聽完後,一臉難以言喻。


 


過了片刻,嘆了一聲,道:「這件事,別讓我爸知道。」


 


「……啊?」


 


「我怕他接受不了。」程景曦看了看手裡那一捧枝條,

又忍不住嘆氣,「這可是……綠檀啊……」


 


「很名貴嗎?」我問得小心翼翼,從來沒見過程景曦這副表情。


 


連他都覺得心疼,這花肯定價值不菲。


 


「不算名貴,」程景曦單手抱著花,彎腰拖鞋,又一手解開大衣扣子,「聽我爺爺說,是從老宅——就是我爺爺的爺爺的主宅那移植過來的。祖上愛梅,為了這棵老梅,才買了那個宅子。」


 


「花先給我。」我要去接過來,他這麼一手抱花一手脫衣服,難度太高。


 


「不是已經給了我嗎?」程景曦換了隻手,躲開我的手,把大衣脫了下來。


 


「我又不會收回去……」我嘟囔著,幫他把大衣掛起來,又隨著他往屋子裡走,「所以說,

這花真的很珍貴——就這麼剪下來,沒問題嗎?」


 


「有問題也是我媽的問題,」程景曦輕飄飄道,「我有本事縫合人體,可沒本事縫合植物,既然剪下來了,那就這樣吧。」


 


那,就,這,樣,吧?


 


這麼輕描淡寫,我想給眼前的程景曦多貼個標籤,「不肖子孫」。


 


程景曦走到客廳,腳步一頓,看向餐桌。


 


滿滿當當一桌子菜,還熱氣騰騰的。


 


「給你慶祝生日的,還有個蛋糕,你等一下!」


 


我跑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蛋糕,放在餐桌正中間:「這是我自己烤的,時間有點緊,材料有限,奶油不夠濃,水果種類也不太多……」


 


隻能將就著看了。


 


和蛋糕店裡的成品比過於簡單,

甚至可以說寒酸。


 


程景曦用手指抹了一點,放進嘴裡,彎了彎嘴角:「好吃。」


 


聽他說好吃,我終於能放下心來。


 


餐桌兩邊,我和程景曦坐下來,那捧珍貴的老梅插進瓶裡,擺在一旁。


 


「……我其實不太會給人過生日,」我摳了摳指甲,小聲說,「小時候我過生日,養父母就做我喜歡吃的菜,再買一個蛋糕……可我想,我們這樣的關系,至少也得送個禮物,就想說,送,送花……」


 


結果剪了人家的傳家寶。


 


雖說不是我剪的,但這滿滿罪惡感始終散不去。


 


「沒關系,這樣就很好了,」程景曦不嫌棄我的不浪漫,看了看桌上的菜,「我說過,我喜歡你做的菜,投其所好,

就是最好的禮物。」


 


我松了口氣,給他夾了一筷子菜:「盡管放開了吃。」


 


飯吃到一半時,我才想起來:「不對!是不是應該先許願吹蠟燭切蛋糕再吃飯?」


 


程景曦淡然自若地嚼著排骨,沒說話。


 


我兩根食指按著太陽穴,瘋狂地轉啊轉。


 


順序搞錯了!


 


不浪漫就算了,隻知道做菜烤蛋糕還剪了傳家寶也算了,怎麼連基本順序都弄反了。


 


「順序重要嗎?」


 


見我抓狂,程景曦不緊不慢地問。


 


「挺重要的吧……」我像雪人化了似的,無力地癱坐著,「一年就過一次的生日。」


 


「因為一年就過一次,所以和誰過,怎麼過,才最重要。」


 


程景曦放下筷子,抬眸看我,「我吃飽了。


 


我反應過來:「哦那——」


 


「可以吹蠟燭許願了,」程景曦理所應當道,「蠟燭在哪?」


 


我:「……」


 


三秒後。


 


我:「……」


 


又三秒鍾後。


 


程景曦平靜地說:「你沒準備蠟燭。」


 


肯定句,這是一句肯定句。


 


我慚愧低頭,默默懺悔。


 


3


 


「算了,」程景曦站起身,「家裡有,我去拿。」


 


程景曦口中的蠟燭,嚴格意義上說,算不得是蠟燭。


 


淺灰的玻璃器中灌裝香薰,大大小小,幾個擺在餐桌上。


 


「這不是蠟燭吧?」我拿起其中一個,聞了聞,是淺淺的薰衣草香。


 


「需要它時,」程景曦隨意道,「它現在就是。」


 


行叭。


 


關掉了屋子裡的燈,程景曦把香薰點燃。


 


香薰的光很微弱,豆大一點,燃燒出淺淺一線薄亮,隨之散出浮香綿綿。


 


程景曦坐在椅子上,看向那個不堪精致的蛋糕。


 


「過了今晚,我又長了一歲。」程景曦說。


 


「生日快樂。」我託著下巴看向他,聲音也軟綿起來。


 


「可以許願嗎?」他問。


 


「當然可以,」我點頭,「可以許三個願望,兩個說出來,一個藏心裡。」


 


「不用,」程景曦的目光從蛋糕上挪到我眼睛裡,「我隻有一個願望。」


 


香薰蠟燭淺淺的光映在他眸子上,像在瞳孔深處鍍了層層暖色。


 


燈芯輕微一跳,暖色為之一蕩。


 


我慢慢放下手,感覺到自己在說話,聲音卻有些悄無聲息:「……什麼願望?」


 


程景曦笑了一下,眼眸中暖包裹著他視線中的我。


 


緩之又緩,慢了又慢。


 


他說:


 


「我希望——你能嫁給我。」


 


心房在一瞬間塌陷了一塊,呼吸節奏亂作一團。


 


那些許一點燭光變得灼灼劇烈,我整張臉都在滾熱發燙。


 


用生日願望來求婚。


 


程景曦這個人,太狡猾,也太讓令人手足無措了。


 


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根本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又提出來。


 


之前他說結婚,說過很多次,我都能從容拒絕,可現在拒絕的話遲遲說不出口。


 


但答應——


 


又覺得還不到該答應的時候。


 


輾轉難挨,心跳如鼓。


 


「我不是在求婚。」程景曦忽然說。


 


我一怔:「你不是說……」


 


「生日願望是我自己的願望,不是對你的要求,」程景曦笑了一下,說,「就算要求婚,也不是在這個時候,我不想讓你感到為難。求婚是求婚,生日是生日,這是兩回事。」


 


緊繃的身體稍微松了一絲,我還是忍不住問:「許願不就是希望能實現的嗎?」


 


「可許願也沒有立刻就能實現的,」程景曦說,「許願,是自己內心最渴求得到的某種欲望。或是物資,或是情感,或是其他什麼東西……我最渴望的是你,所以我許願你能嫁給我。但你能不能嫁給我,要不要嫁給我,並不是靠一個願望就能實現的。你有足夠多的時間可以慢慢考驗我的感情,

再做出心甘情願的答復。」


 


說完這些,程景曦吹熄了一盞香薰。


 


星點般的燭火一盞一盞被熄滅,到最後一盞時,我忽然捂住了玻璃口。


 


「栩栩?」程景曦疑惑地看我。


 


原本就不甚明亮的空間,現在隻剩晦明晦暗。


 


我捧起那盞僅存的香薰,捧到我和程景曦之間。


 


香薰裡的光映在他眼中,也映在我眼中,交輝疊層,難舍難分。


 


「你的願望,我現在沒辦法幫你實現,但是……」


 


我吸了口氣,感覺渾身上下,鼻腔腦海裡都是花香。


 


有花香並不是有花開。


 


可我卻覺得,滿心悸動,心花怒放:「但是,你能不能換個願望,比方說——想要個女朋友……之類的。


 


程景曦的神色在錯愕中慢慢平緩下來。


 


4


 


我說了這樣的話,難以平靜,手上發顫,手裡的香薰也跟著不停晃蕩。


 


那點燭光倒影斑駁。


 


「願望,不換。」程景曦說。


 


我倒吸了口氣:「那——」


 


程景曦吹熄了那僅存的一點燈光,滿室黑暗。


 


我隻覺得唇上被輕輕一觸。


 


耳邊又響起了呢喃低笑:「願望我不換,女朋友我也要。」


 


在我來不及反應時,他挪走了我手裡的玻璃香薰,一手罩在我腦後。


 


親吻落下,肆意捻揉。


 


花香淺淡下去,清冷的氣息覆蓋上來。


 


我無意識地攥著他的手指,卻被他掰成十指相扣。


 


呼吸錯亂,

深吻徹底。


 


5


 


正月初六一大早,程景曦開車送我去畫室。


 


臨下車時,他鎖了中控。


 


「怎麼了?」我推不開車門。


 


「我不能陪你進去了,導師回國,我要去機場接人。」程景曦說。


 


「我知道呀,你昨晚說過了。」


 


中途落跑本來就不對,導師回國還不去接駕,程景曦怕是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