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同於那微弱的呼喚,陌生男人的聲音極為洪亮。


我動了動僵硬的脖子,終於看見了程景曦。


 


他被救援人員扶著,半個身子歪斜著,臉色蒼白如紙一般。


 


「程景曦!」


 


我連忙站起身,步調蹣跚地跑過去,「我在這裡!」


 


程景曦看向我,笑了一下。


 


「程景曦!」我抱住他,哭得嗓子生疼,「你怎麼才上來……你怎麼才上來啊!」


 


「這小伙子不錯,在我們趕到前參與救援……你們是學生還是有工作的人?這種危機情況下的行為,可以申請嘉獎表揚。」


 


程景曦搖了搖頭,對我說:「我們走吧。」


 


我抹了一下眼淚,把程景曦整個人都扶到身旁。


 


我的力氣多少恢復了點,

勉強扛住他的重量,整個人踉跄著往前走,沒幾步就差點摔倒。


 


「小心。」程景曦摟住我的肩。


 


我瞥見了他手裡的東西,瞪大眼:「我的包!」


 


程景曦手掌裡纏著帆布帶,下面掛著我的背包。


 


「要離開的時候看見的,」程景曦把包遞給我,輕出了口氣,「我現在沒力氣幫你拎……」


 


我接過包,在手裡攥了又攥。


 


程景曦問:「走不動了?」


 


我搖搖頭,看了看周圍,前面有個能避雨的公交車站。


 


我把程景曦扶到車站,讓他坐下。


 


程景曦是真的累了,後背靠在廣告牌上,慢慢喘勻呼吸。


 


我還捏著背包帶,捏得指尖都泛起了青色。


 


程景曦看向車站外:「雨好像小了……這種突如其來的暴雨容易讓城市內涝,

再加上地鐵塌方,才會出事故,現在雨小一點,水退得就快一點……」


 


「程景曦。」


 


我打斷他的話,定定看向他。


 


「怎麼了?」程景曦回望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不說話,低頭拉開包上的拉鏈。


 


包掛得夠高,沒沾到多少水。


 


摸出透明袋子,從裡面拿出手機。


 


「在下面的時候,手機沒信號,想給你發消息也發不出去。」


 


說話的同時,我按了開機鍵。


 


手機屏幕亮起,我松了口氣:「幸好沒進水。」


 


「你給我發了救助消息?」程景曦問。


 


「不是。」


 


我看著屏幕,等信號滿了,才打開微信,把那條編輯好的消息發了出去。


 


程景曦口袋裡的手機振動幾聲,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


 


原本蒼白脫力的臉色剎那間變了模樣。


 


他整個人坐直,先是看手機,然後看我,接著又看手機……


 


來來回回好幾遍,確認每一個字的正確與否。


 


我寫的消息,我發的訊息,我比他要清楚內容。


 


「程景曦。」


 


我背後還是連綿不斷的傾盆雨幕,自己是九S一生的狼狽模樣,面前是虛弱不堪的年輕男人,可我偏偏就笑了。


 


「你的生日願望,可以實現了。」


 


5


 


雨停了。


 


城市的排水系統發揮餘力,內涝在幾個小時內平復。


 


好像剛剛那場驚心動魄是在做夢一樣。


 


可我知道,那不是夢。


 


因為沒有夢能延續到這個地步……


 


「程景曦!

你先別急,能不能休息一下?你不累嗎?」我被他拽著,恨不得一步跨三米。


 


我的身高不算低,但和程景曦相比,就完全不夠看。


 


他大長腿邁一步,我得匆匆追兩步。


 


「不累。」程景曦恢復了言簡意赅的本性。


 


「可你剛剛還累到起不來……我們等等可以嗎?至少等市內積水少一點,叫個車再回去。」


 


從這個地方步行,得走一個多小時才能回學校。


 


「不等,」程景曦聲音緊繃,「等不了。」


 


我哭笑不得:「我已經答應你了,不會反悔,你不用這麼急。」


 


「今日事,今日畢。」


 


「……現在三點半,還有時間。」


 


「此刻事,此刻畢。」


 


我:「……」


 


我實在是走不動了,

幹脆扯住他,喘著氣說:「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現在的實際情況是,如果我們走回去拿戶口本,再去民政局,人家也下班了呀,今天無論如何都來不及,明天好不好?明天我們一早就去,第一個領證!」


 


程景曦皺眉,明顯不願意。


 


不願意也沒辦法。


 


現實如此嘛。


 


我還打算要說服他,忽然聽見身後有鳴笛聲。


 


我轉頭往後看,是一輛越野車。


 


車窗降下,露出了一張眼熟的臉:「小姑娘!」


 


地鐵裡的矮……額,大叔。


 


他把車開到我身邊,笑著說:「你們去哪,我送你們。我這車夠高,不怕蹚水。」


 


我傻了眼:「您有這車,還擠地鐵……」


 


「南大正門。


 


程景曦毫不客氣,拉開後坐車門,把我推了上去。


 


上車後,程景曦說:「盡快,謝謝。」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拜託,人家是好心人不是出租車師傅!


 


「好嘞!」大叔樂呵呵地開了車,順道說,「地鐵上,謝謝你了。」


 


「沒事,」我笑著說,「都是應該的……」


 


「不瞞你們說,我啊,我今天是倒霉了,本來應該開車去公司,又趕上堵車,想著坐地鐵快一點,誰知道出了這種事——還有小姑娘,我得謝謝你,真心實意好好謝謝你。這可不是小事,生S之間,把活的機會讓給我,你這跟感動中國沒什麼兩樣!」


 


我有些尷尬:「……您太誇張了。」


 


「不誇張,

一點不誇張!」大叔感慨道,「遇到危機,要保老幼婦孺……我以為我做得夠偉大,都被自己給感動了,可你——你比我強。」


 


「保護老人和孩子,是因為他們沒有自保的能力。」我說,「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要照拂弱者,可剛剛那種情況,我不覺得自己是弱者。」


 


我比大叔高。


 


從這一點上看,大叔才是弱者。


 


保護弱者這件事,從來不分男女。


 


男人有英雄主義能做到,女人不一定就做不到。


 


「覺悟夠高的,」大叔又笑著問,「你們這麼急著回學校是趕著上課吧?別急,這麼大的事故,真趕不上的話,和老師說一下,不會有事……」


 


「不是上課,」程景曦冷不丁道,「我們急著回去,

拿戶口本,領結婚證。」


 


前方紅燈,大叔一個急剎車。


 


我又猛扯程景曦衣袖。


 


程景曦不為所動,淡淡道:「我們要結婚了,就今天。」


 


大叔半晌才咳咳兩聲:「那,那——恭喜哈。」


 


「謝謝。」程景曦回應。


 


我把頭靠在他肩上,學鴕鳥,隻要把頭扎進地裡,就沒人能發現我。


 


6


 


大叔把我和程景曦送到校門口,又是千恩萬謝。


 


我明顯看出程景曦眼中的不耐煩。


 


現在誰敢耽誤他領證,誰就是他的仇人。


 


到了女生宿舍樓下,我看向他:「我上去拿,很快下來。」


 


程景曦看了眼腕表,嗯了一聲。


 


這是要數秒計時嗎?


 


我無語,

隻能用最快速度跑回宿舍。


 


宿舍裡,妍妍正來回踱步,見我跑進來,立刻抓著我,上下打量:「魚兒,你沒事吧?」


 


「沒事,」我說,「不是打電話報過平安了嗎?」


 


「那我也不放心啊!」妍妍望著我半幹半湿的衣服,心疼道,「怎麼會這麼倒霉,那麼多趟地鐵都沒事,偏偏你乘的那趟出了問題。」


 


我:「……」


 


不瞞你說,趕上那趟地鐵的時候,我還覺得挺幸運呢。


 


「先換衣服。」妍妍松開我,替我開了衣櫃門。


 


我隨便抓了一套,迅速穿好後,去摸壓在層層衣服下的那個厚本子。


 


自從盼姐回來,我也成年後,戶口就被獨立出來了。


 


「魚兒,」妍妍從浴室探出頭,「我給你放了熱水,你洗個澡——你手裡拿的什麼?


 


我把戶口本藏到身後,神色遊離。


 


上午說過的話還在耳邊繞啊繞的。


 


……不會結婚證和畢業證一起領的。


 


確實不會。


 


結婚證先被領了。


 


就很打臉!


 


我挪到門邊,企圖蒙混過關:「我有事要出個門……」


 


「等等!」妍妍眼尖,「戶口本!」


 


我打開門,撒腿往外跑。


 


「於栩栩!於栩栩!」妍妍追到門口,還不敢喊得太大聲,「你拿——你到底要幹嘛去!」


 


幹嘛去?奉獻人生去。


 


我跑下了樓,拉住程景曦的手:「拿到了。」


 


程景曦回握我的時候,力氣有些大,又在我感覺到疼痛前,

恢復常態:「走吧。」


 


激動成這樣啊……我悄悄打量他,又忍不住在心裡冒泡。


 


7


 


「你要回家去拿嗎?」我問。


 


「不用。」程景曦把我領到他車旁,拉開副駕駛的門,「我的戶口本在車裡。」


 


隨車攜帶?


 


這是隨時要用的意思?


 


程景曦上了車,關上車門,就打算要開出去。


 


「安全帶!」我忙喊。


 


程景曦頓了一下,「哦」了一聲,扣上安全帶。


 


他又要開車,踩了油門,車一動不動。


 


「……手剎,收一下。」我無奈提醒。


 


程景曦默默收了手剎。


 


在他第三次開車前,我拉住他,語重心長道:「不管多激動,

多迫不及待,都要穩住——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行車不規範,親人兩行淚!」


 


「知道了。」程景曦答應下來。


 


這一路上我提心吊膽。


 


程景曦的車也是高框架 SUV,不怕被水淹在路中間。


 


現在離民政局下班也還有時間。


 


我的證件、他的證件都齊全。


 


程醫生可千萬要穩住啊!


 


幸好學校離民政局不算遠,十五分鍾後,我和程景曦進了大門。


 


暴雨天,人本來就少,又臨近下班。


 


離婚窗口還有人排隊,結婚窗口隻剩工作人員。


 


我和程景曦兩個戶口本遞過去,工作人員問了一些常規問題。


 


是否自願。


 


是是是完全自願!


 


是否符合登記年齡。


 


符合符合都符合。


 


是否均無配偶。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是否是直系血親。


 


不是不是肯定不是。


 


「請稍等。」


 


工作人員拿了表格給我們,指導著該怎麼填。


 


填好表格,落款籤字時,我看程景曦一眼。


 


以後,就是這個人了啊……


 


就是他了……


 


不變了。


 


提交了表格,去拍照,又拿著照片回來。


 


我看著兩個小紅本被按上了鋼印,再遞過來時,工作人員笑著說:「恭喜你們。」


 


這麼小,這麼輕……


 


我拿著結婚證,有些新奇,比我想象的要簡單很多。


 


「栩栩。」程景曦叫我。


 


「嗯?」我轉頭看他。


 


程景曦喘了口氣,低聲說:「……扶我。」


 


「什麼?」我沒聽清。


 


「扶我,」他聲音稍微大了一點,依舊氣虛,「我沒力氣了……扶我一下。」


 


我把程景曦扶到了休息椅上,看他手指都抬不起來的樣子,心疼是真心疼,想笑也是真想笑。


 


「……我知道你想笑。」程景曦說。


 


我兩根手指把嘴角往裡收,努力瞪眼:「我沒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