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次來的時候,我管程阿姨叫阿姨,管闫叔叔叫叔叔。


 


這次來……


 


「記得改口。」程景曦邊開車邊提醒我,「我已經和他們說過了,如果你不改口,我爸是沒關系,我媽可能會現場表演心髒病發。」


 


我想了想阿姨的性格。


 


「可能」兩個字,此處可以省略。


 


車開到別墅大門口,遠遠就看見外頭站著兩個人。


 


程景曦停下車,我推開車門走到他們面前。


 


面對兩個人,四隻眼,其中一雙還十萬伏特時……我吸了口氣。


 


「爸,媽。」


 


「啊啊啊啊——」程……我的新任婆婆,捂著胸口,難以自制。


 


我看了一眼程景曦,

不叫心髒病發,叫了也病發,我是沒轍了。


 


「媽,」程景曦扶額,「你正常一點。」


 


「我很正常的好不好!」


 


沒我年輕,但比我漂亮的婆婆朝程景曦吼了過去:「栩栩都嫁給你了,還不讓我激動一下!」


 


程景曦回視我,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叫過了人,吃過了飯。


 


我被叫到花園裡。


 


「栩栩,」程媽媽朝我招招手,「過來。」


 


我走到她身邊,見她剪掉盆栽上的枝葉,不由得想起程景曦生日時的一抱老梅……


 


視線也挪到後面,那株老梅早已過了花期,茂密地長滿了綠葉。


 


「你看什麼呢?」程媽媽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了然道,「那棵梅樹啊——等今年冬天快開花的時候,

我再給你剪幾枝……」


 


「不用了!」我直接叫起來,瘋狂搖頭,「媽,謝謝你的好意,我要是想看,可以回來慢慢欣賞,你千萬別再剪了。」


 


放下剪刀,程媽媽朝我笑道:「雖然早知道景曦喜歡你,也看得出你喜歡他,但我沒想到你們會這麼快就結婚。」


 


「我也沒想到……」我抬頭看了看褪去陰霾,陽光燦爛的天空。


 


或許是命中注定。


 


上了那趟地鐵,遇到那場事故,促成這段婚姻。


 


「景曦的缺點我都和你說過了,但作為母親,景曦一直是我的驕傲。」


 


程媽媽撥弄了一下盆栽:「不得不承認,在某些方面,景曦他很優秀,可這種優秀未必能帶到家庭裡去。夫妻之間需要的不是某一方多聰明,是兩個人的心有沒有綁在一處。

栩栩,我其實很擔心你。」


 


「媽……」我微怔,不解其意。


 


「你是一個很好的女孩,溫柔、細心、善良、勤奮……像你這樣的孩子,無論和誰結婚,都值得被妥善愛護,唯獨景曦——景曦他的性子太冷淡,就算喜歡,也不見得能表現出來。一段時間還好,可婚姻是一輩子的,在長久得不到回應後,你的熱情會被漸漸消磨掉,對他的感情也可能會成為一種痛苦。真到那時,再想逃離,或許就晚了……」


 


我聽著程媽媽的話,思緒卻像跳入了另一個維度。


 


程景曦的性格冷淡……


 


程景曦不懂表達……


 


我在持續地單方面熱烈愛他……


 


一年兩年,

三年五年……


 


再多的愛也會被消磨幹淨……


 


愛他變成了一件沒有回應,又充滿痛苦的事……


 


我改變不了程景曦,隻能結束這樣的痛苦……


 


我會逃離……


 


「你的勇氣支持你做了兩件事。第一件,走向我。第二件,離開我……」


 


所以,上輩子,是因為這樣?


 


「栩栩?栩栩!」


 


我被叫回了神,眨眨眼,看向程媽媽:「媽,怎麼了?」


 


程媽媽嘆了口氣:「無論如何,你願意嫁給景曦是景曦的福氣,是我們的福氣……以後,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和你爸爸,我們永遠站在你身後。」


 


了解了她的意思。


 


我輕輕地笑了一下:「如果是以前的程景曦,可能會這樣吧。不過現在……媽,你聽過失去之後才懂珍惜嗎?不是因為得到過就不珍惜,是因為得到時還不懂該如何珍惜。程景曦從來沒有吝嗇過表達感情,他已經懂了,懂得該怎麼去愛一個人,怎麼救贖一個人,怎麼成就一個人。我的感情是熱烈的,他的感情是灼燙的,我們在一起,隻會愈演愈烈,不會消磨殆盡。」


 


程媽媽的眼眸錯了錯,看我笑得眉眼輕彎,她也跟著一起笑了:「都是我的孩子,你們一定要幸福。」


 


當然會幸福。


 


他帶著兩世的記憶來找我,不管不顧,把我拉出S水深潭。


 


我已經覺得很幸福了。


 


2


 


「還有一件事,

」程媽媽笑容可掬地說,「你們結婚,我和你爸爸作為家長,總要有所表示,不過我們也沒什麼經驗,就隻能意思一下了。」


 


她拿出一封紅包給了我。


 


紅包很薄,幾乎感覺不出裡面的厚度,確實是意思。


 


我欣然收下:「謝謝媽。」


 


「還有,」程媽媽繼續說,「關於聘禮……現在不提倡了。」


 


我點頭:「這個就免了吧。」


 


「如果隻是作為景曦的父母,聘禮還是要給的;但作為你們兩人的父母,我確實不想給。」


 


程媽媽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又笑著繼續說:「我的孩子們要開始過屬於自己的生活,這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所以我決定給你們一份賀禮。」


 


我搖了搖手裡的紅包:「不是已經給了嗎?」


 


「這個不算,

」程媽媽嗔我一眼,「這個是『意思』。」


 


我「哦」了一聲。


 


意思是意思,賀禮是賀禮,嗯,重新定義送禮——母子一脈相傳。


 


程媽媽慢慢地說:「我要把景曦現在住的房子,過戶到你們兩個名下。」


 


我手指一緊:「房子?!」


 


「是啊,」程媽媽點了點頭,「要過自己的日子,總要有個自己的房子吧?還是說,你不喜歡景曦這套?那也沒關系,你們去看,看中哪套咱們買哪套。」


 


「不,不是,」我呆滯地看過去,「媽,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把房子給我們?」


 


「賀禮啊!」


 


「可賀禮不能是房子呀!」


 


「賀禮為什麼不能是房子?」


 


「太貴重了!」


 


「不貴重,這份賀禮是我送的,

算薄禮。你爸爸還給你們準備了別的,三幅景曦爺爺的畫,三幅他自己的畫,對了,這個要你去挑,可千萬別讓景曦摻和,他對畫一竅不通……」


 


我隻覺得腦袋瓜裡嗡嗡直響。


 


不是說了不給聘禮嗎?


 


又是房子又是畫……確實,和闫老先生和闫大師的畫作比,房子就不算那麼貴。


 


但「薄禮」兩個字也不能用在這兒啊!


 


「媽!媽——」我攔住滔滔不絕的程媽媽,換了兩口氣,才平復下來,「你聽我說。首先——」


 


「我不聽。」程媽媽直直看我。


 


我:「???」


 


程媽媽一臉無辜:「景曦說了,你最愛講大道理,我說不過你。」


 


我:「……」


 


「房子是本來就有的,

畫也是本來就有的,沒有另外買給你們,自產自銷,沒什麼毛病啊。」


 


我一根手指摳了摳太陽穴,「自產自銷」真不是這麼用的。


 


我和程景曦經常拉鋸戰,現在還要和程景曦的媽媽繼續拉鋸戰。


 


拉到最後。


 


各退一步。


 


房子過戶給我們,畫不要了。


 


上了年歲的畫需要特殊環境保存,溫度湿度都有要求,留在這裡比被我帶走要好。


 


「而且我們有時間就會回來吃飯,我以後還要跟爸學畫,想看隨時能看,沒必要帶走對不對?」我諄諄善誘。


 


程媽媽有些割地賠款的不情願,又看向我手裡的紅包:「這個不能退了。」


 


「肯定不退!」我攥緊紅包,指天立誓。


 


一個小時後。


 


「怎麼是銀行卡?」


 


程景曦車裡,

拆開紅包後,我眼前一黑。


 


難怪那麼薄,還捏不出厚度。


 


「媽給的?」程景曦一猜就中。


 


我點點頭,左翻右看,恨自己沒本事掃描裡面的金額。


 


「你猜,這裡面有多少錢?」我問程景曦。


 


程景曦想了想,說了個數。


 


我直接把卡拍在臉上,就不應該拿的!


 


這不是「意思」,這是「巨款」。


 


「這錢本來就是我的。」程景曦頓了一下,「我們的。」


 


「媽已經要把房子給我們了,」我頭疼不已,「現在還給這麼多錢……」


 


明明已經是成年人,莫名生出了啃老的羞恥感來。


 


「這筆錢,你不用有壓力,」程景曦說,「這是我從出生開始,爸媽幫我攢的壓歲錢。」


 


我一格一格地扭頭,

默默看向他:「你的壓歲錢……能買兩套房?」


 


託程媽媽的福,我開始用房子做計量單位。


 


對於我的疑問,程景曦換了個說辭答我。


 


「我爺爺是闫巡。」


 


「我知道呀。」


 


「我父親是闫泸。」


 


「那又怎麼?」


 


程景曦已經把車開到了車位上,松開安全帶前,他朝我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其實我家——還挺有錢的。」


 


我:「……」


 


哦。


 


3


 


程景曦的導師大方給了兩天假,但我沒請假。


 


我十點的課,卻被程景曦在七點半就薅了起來。


 


「你再讓我睡一會,」我抱著枕頭不松手,

「求你了。」


 


「你昨晚也求我了。」程景曦說。


 


「……哦。」我昏昏沉沉,胡亂應著。


 


「不行,」程景曦重復昨晚的答案,把我連同枕頭一起抱起來,往浴室送,「快去洗漱,今天得早點出門。」


 


打著哈欠上了車,我揉著又被咬了幾口的腰窩,發現他的路線有問題。


 


「這不是去學校的路。」


 


方向都反了。


 


「先去趟商場,再回學校。」


 


大早上的逛商場,商場甚至沒開門。


 


我和程景曦等了半個小時,人家商場才營業。


 


程景曦把我領到了珠寶專櫃,讓我挑戒指。


 


基本上,隻要關於「結婚」「夫妻」此類的事,程景曦是沒有商量餘地的。


 


我本著趕緊挑完趕緊結束的原則,

在眾多天價石頭中,選了兩個素圈。


 


素圈上隻有星點碎鑽。


 


不貴,但我一眼看中。


 


現場買,現場戴。


 


在把戒指推進雙方指尖時,程景曦的呼吸明顯亂了一瞬。


 


冰涼的金屬圈套住手指,我握著他的手,抬眼朝他笑:「綁定,鎖S,套牢!」


 


程景曦卻說:「你的,不許摘下來。」


 


「肯定不會摘下來,」他這麼說,意思是,「你會摘?」


 


「我是醫生,外科乳腺。」他解釋。


 


哦……那確實……


 


我想了想,說:「除了工作時間外,你也不許摘下來。」


 


他嗯了一聲:「我保證。」


 


離開商場,回了學校。


 


程景曦陪我去辦轉系手續。


 


公管系的主任勸了我很久,沒道理專業成績第一要在這個時候轉系。


 


他說了很多挽留的話,列舉了許多風險代價。


 


這些都是我考慮過無數次的,我也是在無數次的考慮中,選擇了自己最想要的結果。


 


填寫完轉系申請,我邊往圖書館走邊搓手。


 


「手冷嗎?」程景曦問。


 


「不是!」我目光堅毅,「要開始刷題了,我找找手感。」


 


轉系首先得過校內考試,難度不低。


 


像南大這麼頂尖的大學,每年能成功過線轉系的人,也不過三三五五。


 


程景曦捉過我兩隻手,放在他臉頰兩側。


 


我捧著一張盛世美顏很納悶:「做什麼?」


 


「別搓手了,搓我,」程景曦要笑不笑,「我是南大學神,搓我更有用。」


 


我捏了他好看的臉一下,

嘟囔:「不要臉……自己誇自己……」


 


「我是陳述事實。」


 


「你就不能謙虛一點嗎?」


 


「不能。」


 


「你別鬧我!我這鬥志激揚的火苗,都要被你弄滅了。」


 


我和程景曦打打鬧鬧,一路往圖書館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迎面撞見了江暉。


 


4


 


江暉臉色不太好,眼下有明顯青黑,看見我和程景曦交握的手,又挪開視線。


 


「我找於栩栩。」他看向程景曦。


 


程景曦卻看向我,眼神詢問。


 


「我有話要和她說,就幾句!」江暉補充。


 


我嘆了口氣,對程景曦點了一下頭:「你去圖書館等我,我馬上過去。」


 


「好。

」程景曦也幹脆。


 


他走後,我看向江暉:「有什麼事要和我說?」


 


「問你幾個問題。」江暉SS看我。


 


「你問。」


 


「……我的心思,」江暉抿了抿唇,「我的心思,你知道嗎?」


 


我垂下眼眸,慢慢地點了一下頭:「知道。」


 


我又不是傻子,他的種種表現,我全都明白。


 


「既然你知道——」江暉吸了口氣,強壓下激動,「既然你知道,為什麼不等等我,我是想拿到冠軍再和你……」


 


「江暉。」


 


我打斷他即將要說出口的「表白」兩個字,平靜地對他說:「我沒有任何義務等你。」


 


從來沒被我拒絕過的江暉,在聽見我這句話時,

不可避免地瞪了瞪眼。


 


「你的時間是時間,我的時間也是時間。你把你的時間用來追逐比賽和冠軍,我同樣把我的時間用來做那些……」我想了想,說,「我認為更有意義的事。」


 


「可你明知道我對你——好,你沒有義務等我,你選擇了程景曦。我哪裡不如他?哪裡比不過他!」江暉固執地問。


 


「程景曦以前是我喜歡的人,現在是我的愛人,」我平淡地對江暉說,「不隻是你,任何人都比不過他。我對他,是獨一無二的偏愛。」


 


「於栩栩!」江暉的樣子像是要惱怒了。


 


他越是情緒激動,我越是心平氣和。


 


「江暉,」我輕聲對他說,「就算沒有程景曦,我也不會選擇你。」


 


江暉的瞳孔劇烈動蕩著,唇瓣顫了顫:「……為什麼?


 


「我說過了,我不喜歡被欺負,」我緩緩地回答,「你知道我的身世家庭,知道得甚至比妍妍還多,你為我憤怒過,為我不值過,但你從來沒想過,我真正要的是什麼……我缺乏安全感,渴望包容的愛,這些你不曾給過我。我脆弱孤獨,自卑不安,我的善解人意是怯懦的病態表現,我的逆來順受是討好一切的謙卑——可我現在,懂得怎麼拒絕,學會如何排解。高興時,我無所顧忌;不高興時,我也惱怒發火。改變我的人不是你,給了我底氣的人也不是你,所以,我永遠不可能選擇你。江暉,我真的,不喜歡被欺負。」


 


說完這些,我頷了頷首:「程景曦還在等我,我先走了。」


 


5


 


把包丟在一邊,我坐下後,先灌了兩杯溫茶。


 


「慢點喝。」


 


程景曦又給我添水:「喝水太快對身體也不好。


 


「剛說了好多話,嘴幹,」我輕舒口氣,「好了,準備開工!」


 


「先別急。」


 


程景曦按下我要拿書的手,不冷不熱地瞄我:「你和江暉都說清楚了?」


 


我眼珠一轉,不懷好意地湊到他眼前:「你在意呀?」


 


「也不是很在意。」程景曦說。


 


「既然不在意,就別問那麼多,」我歪著頭,挑眉作S,「說到底,我們家程醫生是不幹涉我的異性交友權……」


 


臉頰忽然被親了一下。


 


我閃電捂著臉,眼神中的挑釁瞬間成了驚嚇,左右來回看,確定沒人瞧見,才兇狠地瞪向程景曦:「你做什麼!」


 


「不幹涉異性交友權和宣布自主權,兩者之間沒有衝突。」程景曦很是淡然。


 


宣布自主權也不用這樣!


 


可再想到自己剛剛欠修理的語氣神態,又沒什麼底氣地埋怨:「這是學校,你多少克制點!」


 


「已經很克制了,」程景曦的眼睛往我嘴唇上盯,「場合不允許,我也不會亂來。」


 


我豎起一本書,牢牢擋在鼻梁下。


 


再看也看不著!


 


程景曦見我防賊一樣,又瞥到我無名指上的素圈,心情不錯地搬過幾本書。


 


「先把這些看完,我再幫你重點梳理。」


 


又拿過兩個厚厚的文件本:「這是最近五年轉系的考試題目,對照著看,應該能找到出題範圍和規律。」


 


「另外,」程景曦把幾個厚厚的筆記本壓在最上面,「要開始背詞匯,雖然你過了六級,但轉系考試最難的是英語,會考很多專業術語,你得全部背下來。」


 


我翻開筆記本,上面是鋼筆手寫的英文搭配翻譯。


 


「你寫的?」我驚詫,「什麼時候寫的,還寫了這麼多?」


 


「去年你對轉系開始動搖的時候,我就在準備這些了,」程景曦望向我,「這次轉系不成,你就要升入大四,除了重新高考,再沒有別的機會了。就這一次,必須得過。」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看向這一本一本、一疊一疊的材料,感慨道:「上一次這麼大的陣仗,還是高數考試……」


 


程景曦也是竭盡全力地幫,可結果依舊慘烈無比。


 


「忘了高數,」程景曦翻開材料,擺在我手邊,略微停了一下,說,「聽說美院不用上高數課……」


 


「我現在就背!」


 


又給必須轉系成功找到了一個好理由。


 


不!用!考!高!數!


 


6


 


我一個已經念了三年半,快四年大學的人,又體會到了高考前百日的急迫感。


 


學習這種東西,除了外在因素鞭笞,最重要的還是看個人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