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養母憤恨地看向程景曦,SS咬著牙關,但終究還是沒再動手。


 


回去的路上,程景曦開車,我和養母坐在後座。


 


她的臉僵著,一點表情也沒有。


 


車開回小區,我們進了電梯,走到門外。


 


程景曦打開門,養母率先走了進去。


 


她坐在環顧了室內一圈,徑直坐到沙發上。


 


隔著茶幾,我站在她對面,低聲喊她:「媽……」


 


「你還認我這個媽!」養母咬牙切齒,又失望得無以復加,「於栩栩!你長大了!什麼都能自己決定!結婚這種事,也是先斬後奏,完全沒有考慮過做父母的心情!你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但我也把你養到這麼大,是我不配當你媽嗎?!」


 


「媽,我和程景曦結婚事出突然,沒有和你商量是我的錯,你打我罵我都可以,

但程景曦沒有錯,他沒有騙婚,我嫁給他完全是自願的。」


 


「什麼叫自願!你才幾歲!你和我說自願!」養母的火氣驟大。


 


程景曦端了水杯過來,放在養母面前。


 


「你!」養母指著程景曦,「馬上和栩栩離婚!馬上!」


 


「媽!」我大驚。


 


程景曦握了握我的手,低聲對養母說:「很抱歉,這件事不能答應您。」


 


「你不答應?好!你不答應!你不答應我就去報警!」養母怒視程景曦。


 


「您要報警是您的權利,但我必須告訴您,我和栩栩的婚姻是合法有效的,就算您報警,或者去告我,結果不會改變。」


 


「什麼合法有效!不經父母同意,算什麼合法有效!」


 


「法律沒有規定婚姻需要雙方家長的同意。」


 


「你胡說!


 


「您看起來並不像生活在社會底層,我相信您應該很清楚,我說的都是事實。」


 


養母肩膀急顫,指著程景曦怒道:「合法又怎麼樣!我不答應!我絕對不會讓我女兒嫁給你!」


 


「栩栩是您養大的,她對您始終感恩,我也一樣,所以我會尊敬您,」程景曦彎下腰,把頭壓得很低,「很抱歉未經您的同意擅自和她結婚,這是我的錯,對不起。」


 


我從來沒見過程景曦這樣謙卑地對誰道歉。


 


心裡難免覺得有些疼——程景曦這麼高傲的人,也有不得不低頭的一天。


 


對於程景曦的致歉,養母非但沒有覺得解氣,反而眼神越來越陰沉。


 


她一言不發,抄起面前的水杯,滿杯熱水一股腦往程景曦頭上潑。


 


我雖然看見了,但反應不過來,

隻能閃身擋在程景曦面前。


 


但我隻動了一下,卻被程景曦一把推開。


 


冒著熱氣的水從頭淋下。


 


「程景曦!」我的聲音悽厲起來,連忙扶住他。


 


「沒事。」


 


程景曦抹掉臉上的水,淡淡安撫我,「不是開水。」


 


「怎麼會沒事!」我看著他半張臉,「都燙紅了!」


 


冷白肌膚赤豔一片,要是再熱一點,怕是要燙出水泡來。


 


程景曦這一切不以為然,依舊歉意地對養母說:「對不起。」


 


養母並不是一個粗暴的人,她的怒急攻心在這杯水潑下後,有所消減。


 


程景曦這副樣子,我心都快疼S了,牢牢擋在他面前,無論養母要做什麼,我替他扛就是了。


 


養母冷冷看向程景曦,沒再動手,隻是又一次把他從頭打量到腳。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程景曦。」程景曦低聲答。


 


「你是做什麼的?」養母繼續問。


 


「我是南大醫學院的專碩,目前在南大附屬醫院輪值規培。」


 


「你還是個學生?!」養母怒火又起。


 


「不算是,」程景曦耐心道,「規培算是參加工作的一種。」


 


養母忍了又忍,才接著問:「你一個月賺多少錢?」


 


「2800。」程景曦實話實說。


 


規培生隻有這些基本補貼,這其中還有幾百塊是他導師從校方申請來的。


 


「這麼點錢?」養母追問,「所以,這房子和車是怎麼回事?」


 


「房子是父母買的,車是我自己的,」程景曦回答,「現在是我和栩栩共同所有。」


 


「你父母在房產證上寫了栩栩的名字?

」養母蹙眉。


 


「是,」程景曦說,「過戶手續很早就辦完了。」


 


養母臉色稍微好了一點,又看了看客廳,半晌後,她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下。


 


「你不經過我們允許和栩栩結婚這件事,無論如何都是錯的,是對我和她爸爸的不尊重!」


 


「您說得沒錯,我很抱歉。」程景曦又低了低頭。


 


「但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就算讓你們離婚,你們也不會聽我的。」


 


說到這裡,養母的眼神有了些變化,她像是在猶豫,也像是在掙扎,可最終還是冷色佔了上風:「你說你是南大的碩士,栩栩也是南大的學生,不比你差。我從小培養她,她會畫畫,會做飯,性格溫柔,脾氣也好。無論對誰都有禮貌,從來不會拒絕任何人,是難得的好孩子,和誰比都不差的那種。」


 


程景曦沒說話。


 


在養母眼中,

他不說話形同默認,但我看得出,他這樣的神態充滿了對養母這番話的不贊同。


 


隻是礙於眼前情況和養母的身份,沒有當場反駁罷了。


 


6


 


養母見程景曦不說話,就自顧自地說:「你們這麼胡鬧就結婚,栩栩該有的沒有,說你騙婚也沒冤枉你……給你父母打電話,讓他們過來,有些事必須當面說清楚。」


 


「我爸媽和您見面是應該的,但您所說的,栩栩該有卻沒有東西的,我不是很懂。」


 


養母被程景曦這不亢不卑的態度氣笑了:「你想白娶我女兒?」


 


「這套房子在我和栩栩名下,我的存款也由栩栩保管。」程景曦說,「我們有夫妻共同財產。」


 


「這房子是你父母早就買好的,就算過戶給了栩栩,也不算栩栩的。」養母看向程景曦的眼神中充滿了不信任,

「這一點,不會是你家一開始就想到的吧?至於你的存款,你一個月賺那麼點錢,能有幾個存款。」


 


養母又看向我,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咬牙道:「人家說什麼你就信什麼,房子不給你,錢也沒多少,你就這麼嫁了?」


 


我明白了養母的意思。


 


她對程景曦咄咄相逼,程景曦也步步退讓,可我心底偏偏滋生出了一點不甘心。


 


這點不甘心促使我問出了帶著些嘲弄感的問題:「你嫌程景曦給我的少,那你打算陪嫁我多少?」


 


養母一怔。


 


她像是根本沒想到我會反問一樣,在她眼裡,我一直是逆來順受唯唯諾諾。


 


況且現在,連程景曦這樣清冷的人都對她歉意彎腰,我又怎麼可能有所反駁。


 


「於栩栩,」養母難以置信地望著我,又是失望,又是心痛,她抓著胸口的衣服,

像抓著她的心髒一樣,紅著眼說,「……我養你二十多年還不夠?你不是我的親生女兒,可我虧待過你嗎?我把你當做自己的孩子,不少你吃,不少你穿,更不少你錢花!別說我不是你親媽,就算是親媽,我也沒有哪裡對不起你的地方!我能做到的都已經做到了,我不虧心!你呢,你這麼說話,你有良心嗎!問我要陪嫁?我陪嫁你二十多年的撫養算不算陪嫁!」


 


「算,」我屏住呼吸,眼眶滾燙,直直看向養母,「你撫養我二十多年,算。」


 


「那你還在說什麼!」養母尖銳地哭喊起來,「你背著我結婚不算,現在又要來質問我!我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


 


程景曦默默把茶幾上的紙巾盒放在養母面前,淡聲說:「我會另買一套房子給栩栩。」


 


養母抽了幾張紙巾,按在鼻梁下,眼神泛冷道:「栩栩隻是嫁給你,

不是賣給你,她以後還要回家探望我們,家裡的情況有點復雜,也不好留她住……這套房,必須買在我們的城市。」


 


「可以。」程景曦答應。


 


「你們已經結婚了,就算房產所有人是栩栩也不算婚前財產,所以這套房,必須是我和栩栩爸爸的名字。」


 


「媽——」我錯愕低喊。


 


程景曦一把握住我的手,面色平靜:「可以。」


 


「另外,我們還要四十萬。」養母說出這個數字後,又看向我,「從小到大,花在你身上的錢遠不止這些。這錢給了我,我隻留一半,剩下一半給你,我不是賣女兒,是嫁女兒。」


 


「可以。」程景曦照舊一口答應。


 


養母也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幹脆,眼神遊離了一下:「你最好把你父母叫來,

這些事,你做不了主。」


 


「這是小事,我能做主。」程景曦緩慢又沉穩地說,「您的要求,我全都答應。」


 


無論程景曦經歷過什麼,他現在的模樣還隻是個青年而已。


 


養母看他時的神色,越發懷疑。


 


「栩栩,」程景曦輕捏了我手一下,「先把錢轉過去。」


 


我一動不動地看向他,咬著下唇,倔強不肯服軟。


 


「聽話,」程景曦對我淡淡地笑了一下,半是安撫半是哄勸,「先把錢轉過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再不情願,也隻能拿出手機。


 


養母的手機一響,她遲疑地看了眼屏幕,又錯愕地看向我。


 


「房子的事,您決定。多少錢,我們來出。」程景曦說完,又問,「您還有什麼要求嗎?」


 


養母沒說話,隻拿過手邊的水杯。


 


可要喝水時,才發現杯裡沒水,都潑到程景曦頭上了。


 


「栩栩,」程景曦松開我的手,「去倒杯水。」


 


我沒答應,用力攥著手指站在原地。


 


「栩栩,」程景曦放柔了聲音,「去倒水。」


 


我看了程景曦一眼,程景曦對我點點頭示意。


 


我不情願地拿過水杯去了廚房。


 


沒敢再加熱水,倒了滿滿一杯涼水。


 


把水杯放下時,我聽見程景曦說:「您還有什麼條件,盡管提。」


 


我連忙掃了他一眼。


 


房子答應了,錢也轉走了,割地賠款,還想如何?


 


養母端起杯,手指頭也有些顫抖,勉強喝了幾口水後,她忽然抬頭,對程景曦說:「你有什麼條件?」


 


「栩栩是您的女兒,我要娶她,得到您的認可是理所應當的事,

所以隻要是您提出的條件,在合理範圍內我都會答應。就像您說的,這是您撫養一個與您毫無血脈關系的孩子所應得到的。」


 


程景曦頓了頓,又說,「但這是在栩栩嫁給我之前,栩栩嫁給我之後,她就不隻是您的女兒,她也是我的妻子,是我父母的孩子。我對妻子,我父母對自己的孩子,有另一種疼愛方式。與您單純把她養活、養大不同,我們更希望她的人生豐滿,理想達成……因此,您要了您應得的,我們也必須確定我們能擁有的。」


 


「你什麼意思?」養母不甚明白。


 


「很簡單,」程景曦說,「我希望您拿了這些以後,能放過栩栩,就像當初您把她從戶口本上挪走一樣,盡量不要再來找她。」


 


「你不讓我和栩栩見面?!」養母拔高聲音。


 


「您和栩栩不是已經幾年沒見了嗎?

」程景曦目色有些冷淡,「就連過年,都是栩栩一個人在外面。您領養了她,真心疼過她,為她付出過,讓她感受到有父母和家庭的幸福,可您同樣也收回了這些。我不想和您探討親生與領養的情分糾葛,我隻想告訴您,我相信您對栩栩的感情。


 


「您希望栩栩幸福,您也不願意自己吃虧,這並不矛盾,但栩栩很矛盾。栩栩一面要感恩您的撫養,另一方面又怨憤再度被拋棄,可她心裡的怨憤隻敢有一點,她不敢放大,她覺得自己不配怨憤,她甚至不敢覺得怨憤——可她又做錯了什麼?您的親生女兒不是她弄丟的,她也沒有做過任何傷害對方的事,從頭到尾,從始至終,隻是她的存在錯了。


 


「她否定自己,埋怨自己,怕自己給你們任何人帶來麻煩,不得不卑躬屈膝,奮力討好……您以為這是優點嗎?

您錯了,她病了,這是她的心病!


 


「您犧牲了養女的幸福,成全了親女的心安。您就從來沒有覺得愧疚嗎?


 


「即便再少,您真的就沒有覺得愧疚嗎?


 


「您一定有,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栩栩受了多大的委屈,承擔了多少的不易——所以您每個月的生活費都給得足夠充裕,您用這種方式代替親情,買斷母愛。


 


「您給得足夠多,可惜,栩栩不需要。


 


「栩栩要的是有人愛她、保護她、縱寵她,讓她和所有人一樣,向前一步星辰大海,退後一步溫情脈脈。隻有這樣,她才能無畏無懼,她才能肆意生活。


 


「您養了她,卻沒能盡到母親的義務,所以,您也隻是養了她。


 


「我感激您、尊敬您,卻不願意您參與她以後的人生。


 


「就像您能用錢代替愛。

我也可以用錢代替愛。


 


「您要的一切我都給您,除了於栩栩,她已經不是您的了。


 


「以後,我們每年都會給您一筆錢,這是您養大她應得的,是她作為養女回報給您的。但除此之外,請您不要打擾我們的生活,尤其不要打擾栩栩——您和您家人的存在讓栩栩很難過,就像栩栩的存在讓您的養女很難過,您不許栩栩回家,不許栩栩叫您媽媽一樣。


 


「錢,我們照給。但面,不需要再見。」


 


7


 


養母離開時,我送她到樓下。


 


她的頭發有些亂,被風稍微一吹,整個人顯出了滄桑來。


 


她一再和我說,她是真的把我當女兒,她希望我幸福。


 


我知道,我也相信。


 


和程景曦一樣,我信——但這不是我想聽的話。


 


「……如果過得不好,就回家來,有爸爸和媽媽在……」


 


這句話,她始終沒有說。


 


我想要的從來沒變過,隻是一個家而已。


 


回去後,我跪坐在沙發上,拿著冰袋給程景曦敷臉。


 


他半張臉還是紅著,輕聲說:「……上一世,直到你得病時,我才知道你是被人領養的。那時候你手術剛做完,身體還很虛弱,她——養母就找到醫院,起初和今天一樣,罵我、打我、怨我,到後來,你病重晚期,她和我談遺產的事。她要你留下的全部財產,我很討厭她,覺得她不配做母親。再後來,你真的走了……按照遺囑,你的遺體將被捐獻,可養母拼命阻攔。你去世的那天,

她哭得像是發了瘋,一直哭,一直哭……哭到沒有眼淚,她才給你換了衣裳,梳了頭發……抱著你,一遍一遍地說,要帶你回家……她的女兒一直想回家,她的女兒這一生已經很苦了……此後每一年,每一年的忌日,她都去看你,直到我S,不曾間斷……」


 


我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哽咽道:「她愛盼姐更多,愛我很少。」


 


「再少,也是愛,」程景曦握著我的手,說,「我們可以回報她,但我們不需要再逃避——栩栩,她是愛你的,哪怕很少很少,這樣想,你的遺憾就不會那麼多。」


 


「所以,」我吸著鼻子,紅著一雙淚眼對程景曦笑,「我還算是幸福的人……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孤兒,

我幸運地被領養了,幸運地被疼愛了……然後,我遇到了人生的磋磨,墜入低谷……再然後,我又遇見了你……遺憾有,但不多,以後會更少。」


 


程景曦把我抱回去,一下一下親著我的耳尖。


 


我忍不住在他懷裡哭了起來,聲音不加抑制,委屈慘烈,嚎啕不止。


 


「……與自己和解吧,」程景曦的聲音溫柔,「從今天起,不會再有任何人任何事阻擋你,你的人生路上沒有崎嶇,路上風景正好,路上……有我相伴。」


 


-第十二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