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費力擦淨他臉上的血汙,眼睛一亮。
「娘,他長得好像我!」
我心頭猛地一墜。
高挺的眉骨,微微上揚的眼尾。
很像女兒悅悅。
卻更像深宮中的那個男人。
少年悠悠轉醒,第一眼就望見了我。
他瞳孔驟縮,睜圓了眼睛。
幹裂的嘴唇翕動,擠出一句嘶啞的輕喃。
「阿娘。」
1
我女兒急了:「瞎說什麼呢!」
我攤開雙手:「我怎麼會是你阿娘。」
因常年勞作而龜裂的紋路蔓延在手上。
少年愣愣看著,忽而回神,掩面咳嗽。
「抱歉夫人,無意冒犯。
」
「我是……被仇人追S的南川謝家謝珩。」
「珩多謝二位救助,日後定湧泉相報。」
女兒高興地拍巴掌:「太好了,那你給我們五百兩銀子吧。」
我敲她腦袋:「不許胡說。」
悅悅揉揉頭,衝我吐舌頭。
丈夫出徵,我和女兒相依為命。
日子過得有些艱難,也難怪養成了悅悅見錢眼開的財迷性子。
少年蒼白的臉上浮現笑意:「珩定不讓小姐失望。」
又轉向我,眉頭微蹙,遲疑道。
「夫人可曾有姊妹?」
我搖搖頭:「家父家母已去,更無姊妹兄弟。」
「怎麼了嗎?」
少年低垂下頭,搖了搖。
低垂的眼眉含著失落:「夫人很像一位故人。
」
我斂起了笑,看著他的眉眼。
圓圓的鹿眼,卻氤氲著那人不怒自威的氣質。
2
謝珩傷了內裡,晚上發起燒。
我輕輕擦拭他微微蹙起的眉。
悅悅跑來趴在我的膝頭,有些不高興。
「阿娘,我生病你都沒這麼上心。」
我無奈:「這孩子傷得很重,是個可憐人。」
小姑娘撅著嘴,半響,重重地點點頭。
「阿娘,你看。珩哥哥的荷包和我的很像耶。」
悅悅扯下謝珩腰上的荷包:「但是繡的這個祥雲紋,沒有我的好看噢。」
荷包被摩挲得開了線,顏色也暗淡了。
看樣子隨身帶了很久。
我垂眼看了片刻,拿出針線,給他縫補一下破損的地方。
燭火幽幽,
誰也沒注意到床上的少年睜開眼睛。
「夫人何故待珩如此之好?」
謝珩語氣溫和,我卻嚇得一哆嗦。
宮中十年,他早已養成了那人的模樣。
十年了,這種仿佛已經看穿人心的語氣,還是會牽起我的噩夢。
我下意識捏住裙角。
「我、我晚上睡不著,給你縫縫荷包。」
少年古井無波的眼神泛起一絲漣漪。
手指輕輕蹭過荷包,低頭苦笑。
「這是我小時候阿娘縫的。」
「夫人縫得真好,走線和之前的能完全融合在一起。」
悅悅好奇:「這麼多年,你阿娘都沒給你補補呀。」
「我阿娘......很早就不在了。」
「唔。」
悅悅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半響,她拍拍他的背,輕輕哄他。
「珩哥哥不哭不哭。」
「我阿娘很好的,我阿娘可以給你補。」
「我阿娘也可以做你阿娘呀。」
少年抬起頭,眼紅紅的,像含了一層水霧的琉璃,聲音很輕。
「每個人隻有一個阿娘,你阿娘怎麼可以做我阿娘呢。」
流轉的眸子一錯不錯地看著我。
「是不是,夫人?」
3
是,也不是。
從深宮離開那年,大雪紛飛。
積雪很厚,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
手凍的通紅皲裂,侍女宴兒哭著拉我的手。
「娘娘,咱們回去吧。皇上他們很快會追上來的。」
馬蹄聲噠噠傳來,從遠到近。
打頭來的男人墨發高束,
明黃色衣服隨風而動。
我跑了無數次,這是最遠的一次。
我把身上的金銀玉佩都給她。
「好宴兒,我寫了信,他會留你性命的。」
大雪模糊了懸崖的邊界,我縱身一躍。
與失去自由比起來,我寧願S。
最後一眼,是那人驚慌無比的神色。
....
我睜開眼,沒想到會夢到數年前的事。
數月過去,謝珩的身子好多了。
悅悅帶著他出去摸蝦捉魚,回來時高高興興。
「阿娘!珩哥哥好厲害!我們捉到了小魚,今晚可以燉湯喝!」
「好。」我笑得和藹:「洗洗手,先來用飯吧。」
今日是七月七乞巧節,我拿出了去年埋起來的桂花酒。
我給悅悅倒上:「希望我們悅悅以後是個心靈手巧的女子。
」
悅悅撅著嘴,給謝珩倒了滿滿一杯。
「珩哥哥如今已心靈手巧,才要喝多多的。」
少年笑著端起酒杯抿了幾口,笑意突然僵在臉上。
謝珩喉結滾動,垂眸看著杯中的清酒。
「夫人釀的酒果真醇香濃厚,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但據我所知,桂花酒如此釀造工藝隻有穎水諸氏才精通,而諸氏家族凋零,隻傳於一女子......」
少年眼睫輕抬起,漆黑的眸子仿佛透過我看向深處。
「那女子早在十幾年前也杳無蹤跡......」
「夫人,又怎會......」
謝珩停頓的恰到好處,一雙無辜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
遮掩、引誘、試探。
和他父親如出一轍。
我微微笑。
「我於七年前曾救過一女子,為了報恩,她傳授於我。」
「那她現在在哪裡?!」
看著謝珩焦急的神色,我的小手指下意識輕顫。
他三歲那年乞巧節,我拿出去歲釀的桂花酒分給宮人喝。
小小的謝珩鬧著喝了幾口,就暈暈窩倒在我懷裡。
長夜漫漫,墨發高束的男人衝進殿裡時還帶著涼意。
「朕聽說,愛妃把桂花酒分給旁人喝了?」
我皺眉:「錦瑤殿的宮人,算不得旁.....」
謝熠突然掐住我的下巴,迫使我仰頭看他,眸子裡帶著難抑的怒火。
「你寧可分給那些宮人也不肯留給朕!」
「朕看,把今日喝過這酒的宮人都拉出去砍了才能解朕心頭之恨!」
「皇上饒命!」
殿內宮人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我眼睛通紅:「那你先S了我和珩兒罷!」
殿內沉寂,隻有我恨恨地與他對峙。
謝熠突然開始拆自己的衣服,轉頭怒吼。
「都給朕滾出去!」
雪白精壯的胸膛起伏不已,怒火已經燒透他的理智。
扒完自己的衣服,他上手扒我的。
我掙扎:「珩兒還在這!」
「誰叫你來惹朕!」
謝熠的動作狠戾,床事已經變成難捱的懲罰。
小小的謝珩聽到動靜嚇得哇哇大哭。
我想爬過去哄他,卻被身後的男人狠狠拽回去。
......
往事如煙雲飄散。
我垂下眼:「那女人已經S了,埋在後山。」
4
聽到這話的少年眼眶瞬間紅了。
我又給他倒上一杯,勸他。
「斯人已去,無論她是你的什麼人,都讓她安息吧。」
少年悶悶地「嗯」了一聲,啪嗒啪嗒掉眼淚。
眼淚掉進酒杯裡,他仰頭喝完。
我的心如同針扎般,忍住了去拍拍他背的衝動。
謝珩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卻不見了蹤影。
悅悅叉腰抱怨:「他還說教我捉魚哪!」
我拍了拍她的頭。
她突然抱著我大哭。
她已經把他當做好伙伴。
謝珩是皇子,遲早要回到宮中,回到屬於他的地方。
我輕輕安慰著悅悅。
但我沒想到,我在後山撿到他。
我上山採藥,少年渾身是血,仰躺在我的「墳」邊,手裡還緊緊握著那個荷包。
當年我為了和過去的自己道別,特意做的墳。
位置很偏僻,我沒想到他能找到這裡。
看到我,少年用力睜開眼睛,聲音虛弱。
「母妃......娘......娘,您來接我了嗎?」
謝珩身上有撕扯傷,原來的傷口也完全崩開了。
我猜他是昨晚出的門,在山裡遇到野狼。
他渾身滾燙,我給他敷上草藥,不斷地給他擦汗。
悅悅一邊擦眼淚,一邊擰幹汗巾。
「娘,你救救珩哥哥......」
我強忍著心痛,點點頭。
謝珩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哪怕多年未見,我對他的愧疚確是隻增不減。
下意識地,我摸上他的左耳耳後。
那裡有顆朱砂痣。
他剛生下時,
謝熠大喜,專門請了道士給他算命做法。
道士說,這顆痣是謝珩的「平安痣」,保平安的。
我剛摸上,謝珩猛地睜開了眼。
他拽住我的手按在那顆痣上,眼淚砸在我的手背。
「阿娘,你摸這裡,你還記得對不對?」
少年眼紅得像一隻小兔子,眼淚燙的我心驚。
「阿娘,你別騙我。」
5
我想抽出手,少年SS拉著。
滾燙的眼淚砸在我手背上,仿佛要將十年來的委屈全都訴盡。
我心如刀絞,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悅悅不明所以,卻也湊過來,用小胳膊抱住我們。
「娘,哥哥,不哭不哭。」
三個人抱作一團,謝珩也逐漸平穩下來。
突然,
院外傳來幾聲急促的布谷鳥叫。
謝珩猛地抬起頭,眼中的脆弱潮水般褪去,瞬間被警惕與冷厲取代。
「怎麼了?」我心下一沉。
他松開我的手,迅速擦幹眼淚,側耳傾聽。
鳥叫聲又重復了一次。
「是我的人。」他壓低聲音。
「他們找到這附近了。」
他看向我,眼神痛苦而掙扎。
「阿娘,我不能留在這裡了。這些侍衛裡,難免會有......」
他眸光復雜,遲疑道:「那個人的人。」
他的目光掃過這簡陋的茅屋,最後落在悅悅懵懂害怕的小臉上。
「我會連累你們。」
他掙扎著下床,因虛弱和傷痛踉跄了一下,卻倔強地推開我攙扶的手。
「我必須走。隻有我平安回到東宮,
所有人的視線才會從這裡消失,你們才能真正安全。」
他深深地看著我,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阿娘……保重。」
「等我處理好一切,我一定……」
謝珩摸了摸腰間的荷包,轉身決絕地走入夜色之中。
6
朝中暗潮湧動,下落不明的太子平安歸來,暫穩了朝中局勢。
「你如今也能獨當一面了。」
高位上的男人面容冷峻,鷹隼般犀利的眼神一寸寸劃過眼前的少年。
謝珩垂首,掩去所有情緒。
「兒臣惶恐。此次遇險,幸得一山中獵戶所救,傷愈後便立刻趕回,不敢延誤。」
謝熠敲擊扶手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最終隻是淡淡「嗯」了一聲。
謝珩走後,殿內重歸冷寂。
黑暗,陰冷,一如謝熠曾經的過往。
他當年奉命南巡,也曾遭遇刺S。
命運垂危之際,是諸清秋救了他。
如今距她離去,已過了十年零七個月。
當夜,慶功宴上,帝王醉得不省人事。
他踉跄著闖入乾元殿暗室,四壁掛滿了同一個女子的畫像。
或笑或嗔,鮮活如生。
謝熠頹然跪倒在地,抓起一件早已褪色的舊衣,深深埋首其間。
這是她生前,最愛穿的小衣。
十年過去了,這上面早已沒了她的氣息。
他還是貪婪地嗅著,仿佛她還在他身邊。
她失蹤的第一年,他還滿懷希望地尋找。
諸清秋,要是讓我找到你,一定狠狠罰你。
第三年,有人說,她S了。他把那人S了。
第五年,他想,清秋,回來吧。
隻要你回來,我給你自由,我一切都答應你。
可她沒有。
第十年,他也好像認命了,她S了。
「清秋……」
「十年了……你連夢裡,都不肯來見朕一面嗎?」
聲音嘶啞,竟似哽咽。
7
回宮後的謝珩,像變了個人。
他比以往更勤於政務,苦練騎射,隻是眉眼間總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鬱氣。
謝熠冷眼旁觀,心下稍安。
但很快,他發現這個兒子開始頻繁地秘密出宮。
有時回來後失魂落魄,繼而發憤圖強;有時卻又眉梢帶喜,
還會帶一些京城名吃,烤酥鴨、梅花酪,甚至還命人買了些女孩子戴的首飾細軟,高高興興出城去。
他的兒子,在宮外有了牽掛。
他本是仔仔細細地掩飾過,可依然太過生疏青澀。
謝熠起初並不在意,直到他安插的影衛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