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逃離深宮第十年,女兒從河邊撿回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


 


她費力擦淨他臉上的血汙,眼睛一亮。


 


「娘,他長得好像我!」


 


我心頭猛地一墜。


 


高挺的眉骨,微微上揚的眼尾。


 


很像女兒悅悅。


 


卻更像深宮中的那個男人。


 


少年悠悠轉醒,第一眼就望見了我。


 


他瞳孔驟縮,睜圓了眼睛。


 


幹裂的嘴唇翕動,擠出一句嘶啞的輕喃。


 


「阿娘。」


 


1


 


我女兒急了:「瞎說什麼呢!」


 


我攤開雙手:「我怎麼會是你阿娘。」


 


因常年勞作而龜裂的紋路蔓延在手上。


 


少年愣愣看著,忽而回神,掩面咳嗽。


 


「抱歉夫人,無意冒犯。


 


「我是……被仇人追S的南川謝家謝珩。」


 


「珩多謝二位救助,日後定湧泉相報。」


 


女兒高興地拍巴掌:「太好了,那你給我們五百兩銀子吧。」


 


我敲她腦袋:「不許胡說。」


 


悅悅揉揉頭,衝我吐舌頭。


 


丈夫出徵,我和女兒相依為命。


 


日子過得有些艱難,也難怪養成了悅悅見錢眼開的財迷性子。


 


少年蒼白的臉上浮現笑意:「珩定不讓小姐失望。」


 


又轉向我,眉頭微蹙,遲疑道。


 


「夫人可曾有姊妹?」


 


我搖搖頭:「家父家母已去,更無姊妹兄弟。」


 


「怎麼了嗎?」


 


少年低垂下頭,搖了搖。


 


低垂的眼眉含著失落:「夫人很像一位故人。


 


我斂起了笑,看著他的眉眼。


 


圓圓的鹿眼,卻氤氲著那人不怒自威的氣質。


 


2


 


謝珩傷了內裡,晚上發起燒。


 


我輕輕擦拭他微微蹙起的眉。


 


悅悅跑來趴在我的膝頭,有些不高興。


 


「阿娘,我生病你都沒這麼上心。」


 


我無奈:「這孩子傷得很重,是個可憐人。」


 


小姑娘撅著嘴,半響,重重地點點頭。


 


「阿娘,你看。珩哥哥的荷包和我的很像耶。」


 


悅悅扯下謝珩腰上的荷包:「但是繡的這個祥雲紋,沒有我的好看噢。」


 


荷包被摩挲得開了線,顏色也暗淡了。


 


看樣子隨身帶了很久。


 


我垂眼看了片刻,拿出針線,給他縫補一下破損的地方。


 


燭火幽幽,

誰也沒注意到床上的少年睜開眼睛。


 


「夫人何故待珩如此之好?」


 


謝珩語氣溫和,我卻嚇得一哆嗦。


 


宮中十年,他早已養成了那人的模樣。


 


十年了,這種仿佛已經看穿人心的語氣,還是會牽起我的噩夢。


 


我下意識捏住裙角。


 


「我、我晚上睡不著,給你縫縫荷包。」


 


少年古井無波的眼神泛起一絲漣漪。


 


手指輕輕蹭過荷包,低頭苦笑。


 


「這是我小時候阿娘縫的。」


 


「夫人縫得真好,走線和之前的能完全融合在一起。」


 


悅悅好奇:「這麼多年,你阿娘都沒給你補補呀。」


 


「我阿娘......很早就不在了。」


 


「唔。」


 


悅悅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半響,她拍拍他的背,輕輕哄他。


 


「珩哥哥不哭不哭。」


 


「我阿娘很好的,我阿娘可以給你補。」


 


「我阿娘也可以做你阿娘呀。」


 


少年抬起頭,眼紅紅的,像含了一層水霧的琉璃,聲音很輕。


 


「每個人隻有一個阿娘,你阿娘怎麼可以做我阿娘呢。」


 


流轉的眸子一錯不錯地看著我。


 


「是不是,夫人?」


 


3


 


是,也不是。


 


從深宮離開那年,大雪紛飛。


 


積雪很厚,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


 


手凍的通紅皲裂,侍女宴兒哭著拉我的手。


 


「娘娘,咱們回去吧。皇上他們很快會追上來的。」


 


馬蹄聲噠噠傳來,從遠到近。


 


打頭來的男人墨發高束,

明黃色衣服隨風而動。


 


我跑了無數次,這是最遠的一次。


 


我把身上的金銀玉佩都給她。


 


「好宴兒,我寫了信,他會留你性命的。」


 


大雪模糊了懸崖的邊界,我縱身一躍。


 


與失去自由比起來,我寧願S。


 


最後一眼,是那人驚慌無比的神色。


 


....


 


我睜開眼,沒想到會夢到數年前的事。


 


數月過去,謝珩的身子好多了。


 


悅悅帶著他出去摸蝦捉魚,回來時高高興興。


 


「阿娘!珩哥哥好厲害!我們捉到了小魚,今晚可以燉湯喝!」


 


「好。」我笑得和藹:「洗洗手,先來用飯吧。」


 


今日是七月七乞巧節,我拿出了去年埋起來的桂花酒。


 


我給悅悅倒上:「希望我們悅悅以後是個心靈手巧的女子。


 


悅悅撅著嘴,給謝珩倒了滿滿一杯。


 


「珩哥哥如今已心靈手巧,才要喝多多的。」


 


少年笑著端起酒杯抿了幾口,笑意突然僵在臉上。


 


謝珩喉結滾動,垂眸看著杯中的清酒。


 


「夫人釀的酒果真醇香濃厚,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但據我所知,桂花酒如此釀造工藝隻有穎水諸氏才精通,而諸氏家族凋零,隻傳於一女子......」


 


少年眼睫輕抬起,漆黑的眸子仿佛透過我看向深處。


 


「那女子早在十幾年前也杳無蹤跡......」


 


「夫人,又怎會......」


 


謝珩停頓的恰到好處,一雙無辜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


 


遮掩、引誘、試探。


 


和他父親如出一轍。


 


我微微笑。


 


「我於七年前曾救過一女子,為了報恩,她傳授於我。」


 


「那她現在在哪裡?!」


 


看著謝珩焦急的神色,我的小手指下意識輕顫。


 


他三歲那年乞巧節,我拿出去歲釀的桂花酒分給宮人喝。


 


小小的謝珩鬧著喝了幾口,就暈暈窩倒在我懷裡。


 


長夜漫漫,墨發高束的男人衝進殿裡時還帶著涼意。


 


「朕聽說,愛妃把桂花酒分給旁人喝了?」


 


我皺眉:「錦瑤殿的宮人,算不得旁.....」


 


謝熠突然掐住我的下巴,迫使我仰頭看他,眸子裡帶著難抑的怒火。


 


「你寧可分給那些宮人也不肯留給朕!」


 


「朕看,把今日喝過這酒的宮人都拉出去砍了才能解朕心頭之恨!」


 


「皇上饒命!」


 


殿內宮人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我眼睛通紅:「那你先S了我和珩兒罷!」


 


殿內沉寂,隻有我恨恨地與他對峙。


 


謝熠突然開始拆自己的衣服,轉頭怒吼。


 


「都給朕滾出去!」


 


雪白精壯的胸膛起伏不已,怒火已經燒透他的理智。


 


扒完自己的衣服,他上手扒我的。


 


我掙扎:「珩兒還在這!」


 


「誰叫你來惹朕!」


 


謝熠的動作狠戾,床事已經變成難捱的懲罰。


 


小小的謝珩聽到動靜嚇得哇哇大哭。


 


我想爬過去哄他,卻被身後的男人狠狠拽回去。


 


......


 


往事如煙雲飄散。


 


我垂下眼:「那女人已經S了,埋在後山。」


 


4


 


聽到這話的少年眼眶瞬間紅了。


 


我又給他倒上一杯,勸他。


 


「斯人已去,無論她是你的什麼人,都讓她安息吧。」


 


少年悶悶地「嗯」了一聲,啪嗒啪嗒掉眼淚。


 


眼淚掉進酒杯裡,他仰頭喝完。


 


我的心如同針扎般,忍住了去拍拍他背的衝動。


 


謝珩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卻不見了蹤影。


 


悅悅叉腰抱怨:「他還說教我捉魚哪!」


 


我拍了拍她的頭。


 


她突然抱著我大哭。


 


她已經把他當做好伙伴。


 


謝珩是皇子,遲早要回到宮中,回到屬於他的地方。


 


我輕輕安慰著悅悅。


 


但我沒想到,我在後山撿到他。


 


我上山採藥,少年渾身是血,仰躺在我的「墳」邊,手裡還緊緊握著那個荷包。


 


當年我為了和過去的自己道別,特意做的墳。


 


位置很偏僻,我沒想到他能找到這裡。


 


看到我,少年用力睜開眼睛,聲音虛弱。


 


「母妃......娘......娘,您來接我了嗎?」


 


謝珩身上有撕扯傷,原來的傷口也完全崩開了。


 


我猜他是昨晚出的門,在山裡遇到野狼。


 


他渾身滾燙,我給他敷上草藥,不斷地給他擦汗。


 


悅悅一邊擦眼淚,一邊擰幹汗巾。


 


「娘,你救救珩哥哥......」


 


我強忍著心痛,點點頭。


 


謝珩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哪怕多年未見,我對他的愧疚確是隻增不減。


 


下意識地,我摸上他的左耳耳後。


 


那裡有顆朱砂痣。


 


他剛生下時,

謝熠大喜,專門請了道士給他算命做法。


 


道士說,這顆痣是謝珩的「平安痣」,保平安的。


 


我剛摸上,謝珩猛地睜開了眼。


 


他拽住我的手按在那顆痣上,眼淚砸在我的手背。


 


「阿娘,你摸這裡,你還記得對不對?」


 


少年眼紅得像一隻小兔子,眼淚燙的我心驚。


 


「阿娘,你別騙我。」


 


5


 


我想抽出手,少年SS拉著。


 


滾燙的眼淚砸在我手背上,仿佛要將十年來的委屈全都訴盡。


 


我心如刀絞,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悅悅不明所以,卻也湊過來,用小胳膊抱住我們。


 


「娘,哥哥,不哭不哭。」


 


三個人抱作一團,謝珩也逐漸平穩下來。


 


突然,

院外傳來幾聲急促的布谷鳥叫。


 


謝珩猛地抬起頭,眼中的脆弱潮水般褪去,瞬間被警惕與冷厲取代。


 


「怎麼了?」我心下一沉。


 


他松開我的手,迅速擦幹眼淚,側耳傾聽。


 


鳥叫聲又重復了一次。


 


「是我的人。」他壓低聲音。


 


「他們找到這附近了。」


 


他看向我,眼神痛苦而掙扎。


 


「阿娘,我不能留在這裡了。這些侍衛裡,難免會有......」


 


他眸光復雜,遲疑道:「那個人的人。」


 


他的目光掃過這簡陋的茅屋,最後落在悅悅懵懂害怕的小臉上。


 


「我會連累你們。」


 


他掙扎著下床,因虛弱和傷痛踉跄了一下,卻倔強地推開我攙扶的手。


 


「我必須走。隻有我平安回到東宮,

所有人的視線才會從這裡消失,你們才能真正安全。」


 


他深深地看著我,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阿娘……保重。」


 


「等我處理好一切,我一定……」


 


謝珩摸了摸腰間的荷包,轉身決絕地走入夜色之中。


 


6


 


朝中暗潮湧動,下落不明的太子平安歸來,暫穩了朝中局勢。


 


「你如今也能獨當一面了。」


 


高位上的男人面容冷峻,鷹隼般犀利的眼神一寸寸劃過眼前的少年。


 


謝珩垂首,掩去所有情緒。


 


「兒臣惶恐。此次遇險,幸得一山中獵戶所救,傷愈後便立刻趕回,不敢延誤。」


 


謝熠敲擊扶手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最終隻是淡淡「嗯」了一聲。


 


謝珩走後,殿內重歸冷寂。


 


黑暗,陰冷,一如謝熠曾經的過往。


 


他當年奉命南巡,也曾遭遇刺S。


 


命運垂危之際,是諸清秋救了他。


 


如今距她離去,已過了十年零七個月。


 


當夜,慶功宴上,帝王醉得不省人事。


 


他踉跄著闖入乾元殿暗室,四壁掛滿了同一個女子的畫像。


 


或笑或嗔,鮮活如生。


 


謝熠頹然跪倒在地,抓起一件早已褪色的舊衣,深深埋首其間。


 


這是她生前,最愛穿的小衣。


 


十年過去了,這上面早已沒了她的氣息。


 


他還是貪婪地嗅著,仿佛她還在他身邊。


 


她失蹤的第一年,他還滿懷希望地尋找。


 


諸清秋,要是讓我找到你,一定狠狠罰你。


 


第三年,有人說,她S了。他把那人S了。


 


第五年,他想,清秋,回來吧。


 


隻要你回來,我給你自由,我一切都答應你。


 


可她沒有。


 


第十年,他也好像認命了,她S了。


 


「清秋……」


 


「十年了……你連夢裡,都不肯來見朕一面嗎?」


 


聲音嘶啞,竟似哽咽。


 


7


 


回宮後的謝珩,像變了個人。


 


他比以往更勤於政務,苦練騎射,隻是眉眼間總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鬱氣。


 


謝熠冷眼旁觀,心下稍安。


 


但很快,他發現這個兒子開始頻繁地秘密出宮。


 


有時回來後失魂落魄,繼而發憤圖強;有時卻又眉梢帶喜,

還會帶一些京城名吃,烤酥鴨、梅花酪,甚至還命人買了些女孩子戴的首飾細軟,高高興興出城去。


 


他的兒子,在宮外有了牽掛。


 


他本是仔仔細細地掩飾過,可依然太過生疏青澀。


 


謝熠起初並不在意,直到他安插的影衛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