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宴兒擺好食盤，默了默，猶豫地開口。
"娘娘，您走的這些日子，皇上...時常會來。有時深夜奴婢當值，還能聽到他在殿內...喚您的名字。」
我垂眸，不語。
宴兒遣人抱進來一隻雪白的貓兒，碧眼澄澈，親昵地蹭著我的手指。
"娘娘您瞧，這是雪團的孩子。」
我的心尖微微一顫。
"皇上他，」宴兒聲音更低，」對您...終究是是情深意重。"
我抬眼，看著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輕笑。
"宴兒，我在外面，已經有了家，有了孩子。"
....
傍晚，謝熠來時，看到了我膝上的貓。
他眼神亮了一瞬，語氣帶著試探："它……倒是親近你。"
我沒應聲，
隻是輕輕梳理著貓兒的毛。
"清兒。"
這樣相顧無言的普通夜晚，其實是謝熠十年來每天的期盼。
他沉默片刻，輕聲說。
"以後你想去御花園，或是出宮走走，都可。隻要跟我說。"
一個瘋子的妥協。
以往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允許我離開殿內半步。
我垂著眼。
"謝熠，放我回家吧。"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這裡就是你的家。"
我抬起頭直視他："我要回見淵和悅悅的家。"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猛地站起，袖袍帶翻了茶幾上的杯盞，碎裂聲刺耳。
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大步離開，背影倉皇。
15
我在宮內的日子並不好過，這裡雖然衣食富足，
不需要勞作，但我時時刻刻心念著悅悅和見淵。
謝熠是個偏執瘋狂的人，不允許別人覬覦屬於他的物品，以往那些年，我從未提起過這件年幼時的婚約。
如今他知道了見淵的存在，還不知道會怎麼磋磨他。
……
謝熠那次離開後，有半月未再見我。
今日，他領著悅悅來了。
小姑娘像隻受驚的小獸，撲進我懷裡，小身子瑟瑟發抖。
謝熠有些不自然，轉著手上的扳指，叫人帶進一隻花青色鸚鵡。
「公主殿下！小美人！公主殿下！小美人！」
那鸚鵡叫的歡，悅悅破涕為笑，追著鸚鵡跑。
男人抬起眼皮，悄悄看我。
我垂下眼睑，算是回應。
謝熠輕輕抿起一個笑，
覆上我的手。
「我已經讓尚服坊給悅悅做幾身漂亮的衣服。」
此後幾日，謝熠每天都來，每日陪我用膳，會生疏、試探地給悅悅夾菜。
他又恢復了往日風清霽月的模樣，哪怕這並不是他親生的孩子。
晚上我哄睡了悅悅，宴兒一臉愁容地站在我旁邊。
「娘娘，我聽說朝廷現在對悅娘的身份鬧得厲害，有些大臣堅稱皇室血脈不容混淆...」
為了讓悅悅名正言順，謝熠硬是將我當年人人皆知的失蹤說成宮外修養，悅悅便是修養時生下的孩子。
「皇上震怒，這幾日連S了好多言官，朝廷現在人人自危...」
我摸著悅悅的臉頰肉：「他倒是對悅悅仁慈。」
一個皇帝，學著削竹簡做竹蜻蜓討一個小姑娘的歡心。
甚至一不小心割傷自己的手指。
悅悅眨巴著眼，鼓著腮幫子吹氣：
「風兒吹過小傷口，太陽曬暖就好啦....」
謝熠怔怔地看著她，輕輕將她抱在懷裡。
少年時，為了哄傷痛的謝熠睡覺，我經常哼著這個小曲，拍他入睡。
那日午後，悅悅玩著他給的竹蜻蜓，忽然小聲說：「這個沒有爹爹做的飛得高……」
謝熠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我輕輕抱過悅悅，對謝熠福了一禮，聲音平靜：「陛下，孩子累了，臣妾帶她去歇息。」
我沒有看他瞬間灰敗的臉色，抱著女兒轉身走入內室。
謝熠沒有拂袖而去，而是獨自在窗邊坐到深夜。
他沒有憤怒、發瘋、質問和責怪。
等悅悅睡著，他破天荒的語帶迷茫。
「清兒，西南戰亂，我必須領兵出徵。」
「等我回來...」
他停頓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言語。
「你，還會在麼？」
16
涼涼的清風拂面而過，帶起一絲暮春的花香。
他要出徵的事，謝珩已經悄悄告訴過我。
他大可以瞞著我，制造他還在宮的假象，不出一絲紕漏。
我輕輕撫上他的頭，揉了揉。
謝熠遲緩地眨了眨眼。
他比我小四歲，在穎水重傷療養，我都是這樣撫摸安撫他的情緒。
這幾天因為有悅悅在，我們之間平靜很多。
「阿姊。」
男人拉住我的手，有些哽咽。
這個稱呼，自打我進宮後他就沒有再喊過。
我恨他的偏執和孤注一擲，
他恨我隻把他當做幼弟。
「別丟下我。」
「阿姊，我這些年都很乖....」
「我把雪團照顧得很好。連它的孩子，都是我親自接生的。」
「我還學著釀了很多桂花酒，都埋在殿後的桂樹下.....」
「阿姊，我們好好的，好好的在一起好不好？」
他笑得有些勉強，眼角有細細的皺紋。
二十年了，我們都已經不再年輕了。
在外S伐果斷的天子，也會祈求一個虛無縹緲的諾言。
我將他摟在懷裡，像十幾歲少年時那樣，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不丟下你。」
「風兒吹過小傷口，太陽曬暖就好啦...」
我輕輕哼著曲，任由如水的月色拂過我們的臉龐。
懷裡的男人漸漸放平了呼吸，
我將他安置在床上。
這幾日，戰亂、爭紛，讓他筋疲力竭。
男人睡顏安穩，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投下一片陰影。
我從他袖袋裡拿出一枚小巧的鑰匙，換了把假的上去。
黑暗中，謝珩悄然而至。
「母親。」
我將鑰匙遞給了他。
少年點點頭，隱入黑暗中去。
17
謝熠出徵半月有餘，平靜的宮闱中看不出湧動的暗潮。
「母親。這一別，就不知何時能再見了。」
謝珩眨巴著眼睛，任由微風吹亂他的發髻。
他的眉眼、身姿，越發像他的父親。
我雖厭惡謝熠，卻從未討厭過這個孩子，甚至覺得有愧於他。
我輕聲：「可會怨我？」
謝珩搖搖頭。
「母親，若您能得願所償，孩兒也會為您高興。」
......
夜深人靜，隻有更漏聲滴答。
窗外，烏雲遮月，正是暗夜行事的時機。
「娘。」
悅悅揉著惺忪睡眼，小聲問。
「我們真的能見到爹了嗎？」
我捂住她的嘴，心跳如擂鼓，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與謝珩謀劃許久，今夜是最好的離開時機。
忽然，殿外傳來一陣喧哗，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個尖利的聲音劃破夜空：「陛下凱旋——！」
怎會如此之快？
我衝到窗前，如炬的火光前，那個熟悉的身影利落地翻身下馬，匆匆朝錦瑤殿來。
我壓住心中的惶恐，一把抱起悅悅，
衝向內側寢殿。
原本可以悄無聲息的離開，如今隻能放手一搏。
我將悅悅推進寢殿書櫃後的暗道裡，叮囑道：「往前跑，兄長會接應你的！」
「娘、娘——」
看著悅悅溢滿眼淚驚慌表情，我狠心推了她一下，關上暗道。
然後將準備好的火油潑灑在帷幔、書卷上。
門外傳來謝熠的聲音。
「皇後呢？為何殿中如此昏暗？」
宴兒磕磕絆絆：「娘娘已經歇下了...」
颯颯風聲隨著殿門的打開灌進來，火舌忽然跳躍起來。
謝熠帶著一身的涼氣和血腥氣，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火焰前的我。
「清兒，你在做什麼？」
他瞳孔驟然緊縮，幾乎本能地，想不顧一切地衝過來。
火苗「騰」地竄起，瞬間點燃了帷幔，濃煙滾滾。
我後退一步，隔著蔓延的火勢與他相望，聲音平靜。
「謝熠，你不願放我，我也不願再與你糾纏。」
「我知你一路活來並不容易，一心想求人永生永世愛你。」
「穎水時，我是真心願做你阿姊永遠愛你。」
「可你太擔小、太激進，不相信純質的愛，妄圖通過血液交融永遠留下我。」
「可你這麼做，也傷害了我。」
謝熠臉色慘白，凜凜甲胄下血漬模糊了他的雙眼。
「阿姊，你說過不會丟下我...」
我笑了，笑得殘忍。
「如今，阿姊也會騙你了。」
謝熠臉上混著極度的暴怒和恐懼，最終化成濃濃的絕望。
「阿姊，
你出來罷，你好好的，我放你回去，好不好？」
我搖搖頭：「我如何再信你？」
謝熠突然崩潰了：「你要是活不了，我會讓江見淵給你陪葬！」
我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你瞧，你永遠隻會這樣，拿我最重要的人傷我。」
「當年救你，是我做過最後悔的事。」
說罷，我轉身向殿內大火中跑去。
「清秋——！」
謝熠雙眼通紅，像一頭被困的野獸。
然後，他竟然不顧一切地、徑直衝進了火海中。
「陛下！不可啊！」
侍衛們驚恐萬分地尖叫。
我沒有回頭，一路向前。
身後，是他被火焰吞噬前那聲悽厲的呼喊。
18
又一年冰雪消融的春日，
我抱著衣物到溪邊浣洗。
幾個婦人聚在一起。
「聽說沒有？錦瑤殿走水，皇上為了救皇後，雙雙困S在殿內。」
「真是帝後情深啊。聽說那位皇後出身不高，皇上卻為她空置後宮數十年，最後還搭進了性命。」
「唉，俺家那口要是有皇上十分之一，俺也不至如此辛苦。」
......
河水潺潺，映著天光雲影。
我輕輕搓洗著，並未加入她們的對話。
悅悅在岸邊奔跑，笑聲清脆。
江見淵走過來，接過我手中的木槌。
「我來吧。」
我直起身，擦了擦額角的汗，望向京城方向。
天空湛藍，這世間，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番外
他有著象徵光明的名字，
卻獨自過了黑暗的一生。
三歲的幼兒趴在他的肩頭，哭得抽噎：
「阿娘，阿娘去哪了.....」
謝熠很想說，你阿娘走了，她不要你，也不要我。
說出口的卻是：「是阿耶的錯，把阿娘弄丟了，找不到。」
小謝珩懵懂，隻聽懂是阿耶找不到阿娘，憤憤地錘他、打他。
他也不懂，為什麼在颍水的諸清秋尊他、愛他,到了皇宮裡,她就那麼恨他。
從他出生起，所有人都恨他。
父親恨他的出生讓他痛失摯愛,外祖父母恨他像父親那樣不苟言笑。
沒有宮女，沒有侍衛。
為了得到一份餿飯，他甚至要去爬太監的襠下。
所以當他覺得自己必S無疑的那個夜晚,諸清秋像仙女一樣降臨他沉寂黑暗的一生。
他獲得了自打出生的第一份愛，小心翼翼地將這愛捧在手裡。
諸阿姊對他很好很好，好到他怕有人分走這份愛。
於是他會在阿姊的酒中偷偷加藥,他討厭阿姊對旁人露出那樣溫暖的笑。
他日復一日地幫阿姊做活,幾乎忘了自己的出身，漸漸不想再回到宮中。
太子善妒,對每一個皇子都是趕盡S絕。
謝熠想，留在穎水畔,留在諸阿姊身邊，就很好。
可阿姊說，希望他去奪回屬於他的一切。
阿姊真好，所有人都看不起他這個皇子。
隻有阿姊。
於是他爭、他搶，他費盡心機,S兄弑父，一步步走上了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可為什麼，他將世間最尊貴的後位捧到她面前時,阿姊反而不要他了呢？
阿姊在宮中不理他,
在床笫上反抗他。
他逼迫她生下他們的孩子，阿姊眼裡的光還是一日日黯淡下去。
所以等他看到滿手是繭,仍言笑晏晏的阿姊,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做錯了。
阿姊的手原來那樣白淨纖細,怎麼能做這種粗⼈才做的事？
阿姊到底知不知道，她過得不好,他會⼼疼。
等阿姊說,她別有所愛時，他居然想的是：果然、果然如此。
沒有⼈會愛他。
可那是他的阿姊啊，他貧瘠⽣命裡唯一的救贖。
阿姊不愛他沒關系，他愛阿姊就可以。
他⼜走了自己的⽼路，將她強取回去。
他想，時間還很⻓,他們還會有下一個十年、二十年。
可阿姊連這點時間都給他了。
阿姊為了離開他,甚⾄衝進火海不回頭。
他怎麼會讓阿姊獨自赴S？
他毫不猶豫衝進去,卻哪裡都找不到她的⾝影。
⼀定是她悄悄躲了起來,他想摸索出關著江⻅淵牢籠的鑰匙。
這個時候，他隻能拿另一個男人的安危來要挾她。
他顫抖地摸到腰間的鑰匙，卻陡然怔住。
鑰匙的紋路不對，是......假的。
好似一切都有了緣由。
她不是⼀⼼求S。
這烈⽕，是她⾦蟬脫殼的幌⼦。
可她明明知道，他不會放任她一個⼈在⽕海求S。
他會來尋她、救她，甚至會為了救她而S。
她還是這樣做了。
她不在乎他的S活,甚⾄,可能還希望他S在這⽕海⾥。
他迅速結束了戰事，跑S了三匹馬⽇夜兼程地趕回來。
來赴一場早該結束的筵席。
謝熠站在熊熊燃燒的梁柱之間,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焰漸漸吞噬著周邊的⼀切，殿外侍衛的呼喊聲已經漸漸聽不⻅。
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冰冷刺骨的雨夜。
他的命是她給的。
如今，阿姊想要收回去。
那他就隨了她的願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