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於栩栩堅持,這是禮數。


 


到了他家,剛進門,叫了人,程景曦就接到醫院電話,要趕回去。


 


他沒帶走於栩栩,於栩栩那樣溫柔的性格,理解他工作忙,他告訴於栩栩,晚上來接她回家。


 


於栩栩拉著他的手,仿佛很不安。


 


但他覺得,父母這麼和善的人,不會為難於栩栩。


 


於是,將於栩栩暫時留下,他回了醫院。


 


晚上再來接人時,於栩栩拘謹地和他父母道別,上了車,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球,虛虛地靠在車窗上。


 


程景曦難得開口,他早提醒過了,其實也沒必要來……


 


於栩栩幾次想說話,幾次放棄,最終又靠回了車窗上,看向外面燈火闌珊,沒了動靜。


 


4


 


婚後第二年,於栩栩忽然提出想要辭職。


 


程景曦不解。


 


於栩栩說,她其實並不喜歡現在的工作,她想做自己夢想中的事。


 


程景曦沒對她的夢想指手畫腳,隻是提醒,醫院的編制越來越少,後勤體系也要開始改革,這個時候辭職,代價太大。


 


於栩栩「嗯」了一聲,再也沒提過辭職的事。


 


後來,於栩栩問程景曦,一直沒人住的那間客房,能不能改成她的工作間。


 


程景曦很民主,他有書房,沒道理於栩栩不能有。


 


他的工作由排班表和手術時間安排,不算穩定,有時半夜回家,於栩栩已經睡了。


 


桌上保溫飯盒裡永遠留著他的飯。


 


有幾次,他聞到了塗料的味道。


 


於栩栩說,她在裝修那個房間,獨立裝修,全部都是自己來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

眼神發光,頗為得意。


 


程景曦對此不甚關注,隻提醒她,塗料要買不含甲醛的。


 


某一天,程景曦回家,於栩栩早等在門口,見他進來,迫不及待要他去看看她的工作間,特別漂亮,已經完工了。


 


程景曦在忙一個論文,很重要,他腦子裡的思路清晰,想立刻開始寫。


 


他告訴於栩栩,他要去書房工作,等論文寫完再去看。


 


那天晚上,他寫到凌晨兩點,動了動酸疼的脖頸,洗澡睡覺。


 


第二天重復如此。


 


等他論文全部寫完後,已經過了一個多月。


 


他也不記得於栩栩邀請他參觀工作間的事了。


 


程景曦的工作原本就忙,大部分時間在醫院,回家的任務是洗澡睡覺,即便休息日,他也要趕論文。


 


很長一段日子裡,他覺得業餘愛好等同浪費時間,

人生有限,他想在五十歲前突破目前的腦科研究領域。


 


任重道遠。


 


當他為自己的事業鞠躬盡瘁時,一個消息讓他有些錯愕。


 


於栩栩辭職了。


 


她還是辭職了。


 


知道這個消息的當晚,程景曦放下了論文,和於栩栩坐在客廳裡。


 


於栩栩低著頭,絞手指,一副認錯的樣子。


 


程景曦有些頭疼,問她,為什麼還是要辭職。


 


於栩栩沉默很久,才抬頭說,人隻能活一次,她也想……做她的事業。


 


程景曦嘆了口氣,他捏了捏鼻梁骨,半晌後,從錢包裡抽出一張卡,給了於栩栩。


 


她辭職前就說過,想要畫畫,也給他看過她畫的東西。


 


父親和爺爺是國畫大師,雖然他自己不精通,但按照他的審美標準,

她的畫和鬧著玩一樣。


 


現在她為了畫那些東西,連工作都辭了。


 


這張卡裡的錢,足夠支撐她未來幾年「啃家」。


 


他無法認同她衝動決定,但可以保證她的生活。


 


於栩栩沒收那張卡,她又低下頭,坐了一會後,起身去了廚房。


 


他們婚後第三年。


 


原本就沒有什麼動蕩的婚姻,因為於栩栩的離職,第一次有了點吵架的意思。


 


可這架,還沒開始吵就已經結束了。


 


他覺得這樣也好。


 


於栩栩的性格向來如此,他也做不出與妻子不睦的事來。


 


於栩栩辭職後,環境封閉起來,她總會問他,今天醫院發生了什麼,有沒有好玩的事……


 


每每這個時候,程景曦都覺得,她辭職是錯誤的決定。


 


脫離社會,遠離人群,早晚要落後於時代。


 


程景曦眼中沒什麼有趣的事,無非上手術,下手術,病歷,患者。


 


他也沒那麼多話去和於栩栩一再重復。


 


於栩栩發覺他的不耐煩後,就不再問了。


 


有一次,他回家時,於栩栩做了一桌很豐盛的菜。


 


神神秘秘地告訴他,她賺錢了,接到了商單,很小的商單,是網友下單,要她手繪一對情侶頭像。


 


又說她怎麼構思圖,用了什麼顏色,交稿時,那網友喜歡到不行。


 


程景曦問了一下價格。


 


然後,搖搖頭,不說話了。


 


南大公管系第一名的高材生,放棄醫院大好工作,為了一百塊興奮。


 


他實在無法感同身受,甚至覺得有些荒謬。


 


他告訴於栩栩,

以後不用再和他說工作的事——他理解不了。


 


婚後第四年,於栩栩隱晦地問他,要不要考慮生個孩子。


 


他們的夫妻感情穩定,夫妻生活也稱得上和諧。


 


程景曦性格冷淡,但該有的親昵夜晚,也沒冷落了於栩栩。


 


可他還沒打算要孩子。


 


……明年,可能要出國。程景曦告訴於栩栩。


 


於栩栩問要去多久,程景曦不確定,說等明年國外醫院的院長來訪問後才能確定。


 


不過接下來的一年,他會更忙。


 


國外那家醫院也會派遣醫生過來,相互交流學習。


 


那次談話後,程景曦回家的次數就更少了。


 


於栩栩雖然不在醫院,但她還保留著以前同事們的聯系方式和朋友圈。


 


她知道程景曦的一舉一動,也看見了派遣來的幾個外國醫生,其中一位女醫生看程景曦的時候,眼眉都是笑。


 


於栩栩坐在繪板前,電腦上的時間已經到凌晨三點。


 


今天程景曦不回家,她要通宵趕稿。


 


她基礎不是很好,又多年不曾握筆,需要畫得更多才能找到手感。


 


最近她總容易累。


 


並不是身體上的疲憊,是覺得心裡很沉、很重,像掛了一串砝碼,拉扯著她連思考都覺得乏味。


 


和程景曦結婚四年了。


 


除了第一晚她真正憧憬過以外,四年來,她再也沒有真正想過未來。


 


她或許應該感謝程景曦。


 


嫁給他,她有了能遮風避雨的地方,不為生活奔波,畫著想畫的東西。


 


她應該覺得滿足了。


 


能有現在的一切,

無論如何,都是因為程景曦。


 


放下畫筆,於栩栩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厚厚的本子,翻開後,寫下了今晚的日記。


 


如果感謝程景曦是必須的,那這本子裡的難過埋怨,就是她不為人知的——一點壞吧。


 


程景曦不愛她。


 


在嫁給他的時候,她就知道程景曦並不愛她。


 


不愛,也不隱瞞。


 


求婚時,程景曦說,我們可以結婚了。


 


時機合適了,人也合適了,於是結婚了。


 


一個深愛他的自己,也合適他的自己,他需要的是後者。


 


四年來,她對他的愛也熱烈過,她對他們的將來也期盼過,她做過夢,最美的那種。


 


但再美,夢終歸是夢。


 


程景曦不需要她愛他,和所有人一樣,程景曦需要她的不惹麻煩、她的溫柔和她的討好。


 


她不想對他溫柔,她想肆意。


 


她也不想對他討好,她想任性。


 


她更想的是愛他,把他當做愛人,不是丈夫。


 


可程景曦,並不需要啊……


 


於栩栩覺得自己進入了圍城——遲遲地,慢慢地,被無數雙手推到城門口,然後親手打開了門,又親手把自己關了進去。


 


但於栩栩隻是埋怨著自己,婚姻仍然要繼續。


 


5


 


事情的轉折在第四年年底。


 


她在一個月前就和程景曦約好,結婚紀念日一起出去吃飯。


 


程景曦答應了。


 


她盼了一個月,終於和程景曦坐在餐廳裡。


 


點菜的時候,程景曦先點,菜名一出來,她默默低了低眼睫。


 


點完了菜,

她還沒和程景曦說上幾句話,程景曦的電話就響了。


 


那位國外來的漂亮女醫生食物中毒了。


 


於栩栩清楚地聽見程景曦質問,那女醫生對海鮮過敏,為什麼聚餐的時候還要點海鮮……最後幹脆拎起衣服,對她歉意地說,他得回醫院處理,那女醫生關系到明年的出國交流。


 


她點了點頭,在他離開後,看向桌上的菜品。


 


……她不吃生姜,不吃香菜……他卻從來不知道。


 


她不覺得程景曦要出軌,她隻是覺得一切忽然變得難以忍耐。


 


那次程景曦離開後,於栩栩在餐廳坐到了打烊,才慢慢站起身,僵硬地離開。


 


於栩栩的話少了。


 


她常常不說話。


 


還是會在程景曦回家時準備他愛吃的菜,

但不會再問東問西,說這說那。


 


常常是程景曦回來,於栩栩端上菜,然後回到她的工作間。


 


晚上出來,遛狗,洗澡,睡覺。


 


時間允許的話,他們會親昵幾回。


 


於栩栩不怎麼笑了。


 


家裡的貓啊狗啊,也比以前乖順了。


 


婚後第五年。


 


程景曦出國,交流八個月。


 


於栩栩發現自己生病,是在做常規檢查時。


 


B 超影像單上的佔位清晰無比。


 


醫生安慰她,從這個大小和邊緣看,良性的概率很大。


 


於栩栩點點頭,聽從醫生的話,去做更深入的檢查。


 


一個禮拜的檢查下來,醫生無法再昧著良心,隻安慰她說,先手術吧。


 


手術時,需要家屬籤字。


 


醫生知道程景曦去了國外,

就讓她父母來籤,於栩栩卻搖搖頭,說自己沒有父母。


 


最終還是於栩栩自己給自己籤了字。


 


被推進手術室,麻藥侵蝕意識,最後一點餘光下,於栩栩慘淡地笑了笑。


 


惡性腫瘤的結論,是於栩栩早料到的,並且是治愈率最低的三陰性。


 


她既沒有哭,也沒有鬧,平靜又安靜地聽著醫生的後續治療方案。


 


手術切掉了她整個胸乳,她躺在病床上,忍受刀口的疼痛,臉色蒼白,全是冷汗。


 


半個月後,拆線結束,她開始準備化療。


 


化療前一天,她卡著時差,撥通了程景曦的視頻。


 


對方掛斷。


 


程景曦給她發了消息,說自己在開早會,晚一點打給她。


 


於栩栩對著攝像頭拍了一張照片,發給程景曦後,關掉手機。


 


她知道化療會掉頭發,

她不想讓頭發和她的感情一樣,被一寸一寸、一點一點地侵蝕消磨。


 


在浴室裡,她手起刀落,剪掉了所有頭發。


 


化療是漫長的酷刑。


 


紅得像血一樣的藥流入身體,她吐得恨不得把整個胃掏出來。


 


白細胞減少,她又開始發起高燒,四十一度,人事不知。


 


十四天一個療程。


 


化療到一半時,程景曦終於知道了消息。


 


他第一時間回到國內,回到於栩栩的身邊。


 


6


 


那時的於栩栩,渾身隻剩了一把骨頭,沒有頭發,眼窩凹陷,呼吸之間,全無生氣。


 


程景曦看著她,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撓了一下,鮮血淋漓。


 


於栩栩睜開眼,看見程景曦時,沒有激動,也沒有怨懟,她舔了一下幹涸的下唇。


 


「為什麼不告訴我……」程景曦手指顫抖地摸了摸她的臉頰。


 


「現在也不晚,」於栩栩輕出了口氣,像是在笑,目光柔和,「程景曦……我們離婚吧。」


 


於栩栩在這個時候提出了離婚。


 


程景曦怎麼可能答應。


 


他以為是自己沒能回來,於栩栩才會傷心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