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他卻沒想到,於栩栩一提再提。


 


每一次化療結束後,她都要問一次,仿佛離婚是她餘生最渴求的事。


 


程景曦是腦科權威,對乳腺科了解不深,但在惡補之後,他明白三陰性乳腺癌代表了什麼。


 


不到五年的存活率。


 


程景曦推掉了幾乎大部分工作,陪在於栩栩身邊,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於栩栩不在意這些了,她體力不足,總在昏睡。


 


化療結束後不久,復查時,醫生遺憾地對程景曦說,擴散了……


 


……


 


……


 


於栩栩是在他們婚後第五年,結婚紀念日前三天,陷入昏迷的。


 


癌症擴散,誰都救不了她。


 


程景曦一直陪在於栩栩身邊,

寸步不離。


 


那天夜裡,於栩栩忽然醒了。


 


她精神出乎意料地好,甚至靠坐在床上,喝了幾口水。


 


病房裡安安靜靜,外面寒風不停刮著樹梢,窗戶總能響起拍打聲。


 


於栩栩沒說話,就這麼半合著眼,像是享受這難得的清醒舒適。


 


程景曦就這麼看著她,手指緊緊攥著,掌心摳得滲出了血。


 


「……我有些存款。」


 


於栩栩終於開了口,她天生軟糯的嗓音,此刻像飄浮在天空中的薄雲,風一吹,就散了,「不多,但也不算少……這些年,謝謝你給了我一處屋子……我原本以為那是家,後來才知道,我從來都沒有過家……


 


「我的存款,

你如果不需要,就都給我養母。


 


「我的遺體,捐獻南大醫學院。


 


「我的遺物,就燒了吧。」


 


「還有,我的遺願,」於栩栩費力地笑了一下,「可能來不及了……我隻想,和你離婚。」


 


於栩栩閉上了眼,喃喃著笑:「……終於可以走了……太好了……」


 


「栩栩!」


 


「於栩栩!」


 


任憑程景曦怎麼叫,於栩栩都沒有再睜開眼睛。


 


她S了。


 


S在了,他們婚後的第五年。


 


於栩栩S後很久,程景曦都覺得恍惚。


 


他很傷心,那種傷心是說不出來的陰鬱,甚至帶著些絕望。


 


他偶爾會摸一摸自己的心口,

確定那裡還在跳動……如果不這樣做,他感覺不到真實。


 


於栩栩走了。


 


永遠不會再回來。


 


她臨S前唯一的心願,是離婚——離開他,遠離他,與他再無關系。


 


程景曦反思過這段婚姻,反思到最後發現,他似乎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她。


 


家裡的貓狗,他不喜歡它們,它們也不喜歡他。


 


程景曦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天黑了,也不知道開燈。


 


他身邊擺著好幾個抱枕。


 


於栩栩就喜歡坐在這裡,抱著抱枕,仰頭朝他笑。


 


……後面幾年,她不怎麼笑了。


 


剛結婚時,她笑得最好看。


 


程景曦坐了一夜,天光乍破,他才真正意識到,

他失去了於栩栩。


 


他又摸了摸心口。


 


他的心髒還在,但是心髒裡面,永遠沒有了溫暖。


 


整理遺物的時候,程景曦第一次進入於栩栩的工作室。


 


很漂亮。


 


壁紙,綠植,布置得那麼溫馨。


 


程景曦很後悔,為什麼當年沒進來看過,一眼,哪怕一眼。


 


他還記得於栩栩邀請他時,滿眼期盼的樣子。


 


於栩栩留在這裡的東西,比整個屋子都多。


 


數不清的畫稿,還有很多書和漫畫。


 


在打開抽屜時,程景曦看見了五個日記本。


 


他知道不該去看,可他控制不住,翻開了一本又一本。


 


於栩栩結婚後,有了寫日記的習慣。


 


第一本,寫的是他們婚後第一年,寫得最多,幾乎佔完全部紙張。


 


日記的內容大多與他有關。


 


於栩栩不吝嗇地在日記裡寫了如何喜歡他,該怎麼照顧他,又如小女孩一般,說最愛看他穿白大褂,哪天一定要偷一件他穿過的白大褂藏起來……別人叫他是,我的醫生程景曦,她叫他是我的老公程醫生~


 


她那樣熱烈歡愉的愛意,恍如當年模樣。


 


第二本,也是差不多的內容。


 


隻是比第一本,薄了一些。


 


第三本開始,於栩栩的語氣不再那麼鮮活,有些難過的話,被她塗了又改。


 


程景曦看到第五本,他看見於栩栩最後一篇日記。


 


那是她化療前一晚,她畫了一個自己的樣子,長發及腰,笑容明豔。


 


畫像旁邊,是她寫下的最後遺言。


 


是寫給他的。


 


程景曦,

我還愛著你。


 


但是,這已經與你無關了。


 


平靜又絕情。


 


是於栩栩這一生,唯一一次,僅有一次的「不溫柔」——對自己摯愛,冷漠訣別。


 


在那張畫上,多了一滴眼淚。


 


程景曦摸了摸眼睛,滿手濡湿。


 


程景曦不太敢回家。


 


他無法忍受一個人住在有於栩栩痕跡的屋子裡。


 


他會控制不住地心悶,甚至會間歇性地流淚。


 


他開始常駐醫院,瘋狂加班,隻要忙起來,他就能短暫忘記這一切。


 


可悲劇,往往接連發生。


 


於栩栩去世第一年,她的貓S了。


 


貓已經很老了,它不愛動,程景曦請人每日投喂。


 


那個人告訴程景曦,這隻老貓不行了。


 


程景曦是最好的腦科醫生,

但他救不了那隻貓,隻能眼睜睜看著它倒在軟墊上,一動不動。


 


程景曦不再假手他人,他住回家裡,除了工作之外,幾乎所有精力都用在照顧那隻狗上。


 


這是於栩栩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了。


 


那隻狗年紀也很大了,即使程景曦再如何細心,它終究還是要S。


 


於栩栩去世的第二年,那隻狗在某個清晨,安靜地S在了窩裡。


 


……又隻剩他一個人了。


 


程景曦坐在地上,脊背靠在工作室的門上,麻木地看向客廳。


 


最後那一年,程景曦變得更加寡言少語,除了手術,他幾乎不說話。


 


包攬著巨大的工作量,程景曦也日漸消瘦。


 


接連加班三天後,院長看不下去,強令他回家休息。


 


他開著車,

不知是快還是慢,不知要開到哪裡才算到家。


 


……巨響,衝擊,疼痛。


 


他被撞落下坡,肋骨插進肺葉時,終於松了這些年的第一口氣。


 


他想起當年於栩栩S前的話,終於要走了……太好了。


 


可是,他的遺願不是和於栩栩離婚。


 


如果有人能達成遺願,如果遺願有用……那他的願望是下輩子,還能遇見她。


 


這次換過來吧。


 


他先動心,他先喜歡,他先付出。


 


他來愛她。


 


永遠愛她。


 


……


 


……


 


程景曦睜開眼時,以為自己會看見醫院的天花板,

但他看見的是熟悉的吊燈。


 


他躺在家裡的臥室床上。


 


……做夢了?他喃喃著坐起身,看了看周圍。


 


又在剎那間愣住。


 


不對——


 


不對!


 


這不是他的房間!


 


程景曦瘋了一樣坐起身,抓著被子,雙眼赤紅,栩栩買的被單呢!栩栩買的枕套呢!栩栩買的床單呢!


 


程景曦扔下被子,赤腳跑到櫥櫃前,一把拉開。


 


正要翻找,又猛地震住。


 


……衣服也不見了,栩栩的衣服……


 


程景曦跑出臥室。客廳裡,栩栩的抱枕,栩栩的手辦,就連陽臺上貓架狗窩通通消失。


 


怎麼會這樣!


 


栩栩……栩栩……


 


程景曦隻念著心裡的名字,跑到工作間外,用力推開門。


 


門裡不是工作間,是客房。


 


程景曦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手機鈴聲卻遠遠傳來。


 


他跑回臥室,接起電話。


 


「景曦呀!」


 


母親歡快的聲音是自栩栩去世後,許多年沒有過的,「周末要不要回家吃飯?你又兩個禮拜沒回來了,當沒媽的孩子很舒服是吧?」


 


「……媽?」程景曦懷疑地喊了一聲。


 


「幹嘛!」程母輕哼,「別告訴我不回來,你能狠下心當沒媽的孩子,我可當不了失獨母親!」


 


程景曦沒說話,他皺著眉,又走了出去。


 


客廳,

陽臺,客房……把所有地方都走了一遍後,停在了電腦前。


 


電腦開著機,底下的日期顯示著的數字,讓程景曦呼吸一顫。


 


「景曦?景曦?程景曦!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告訴你,敢不回家,我分分鍾讓你爸打斷你的……」


 


「媽!」


 


程景曦忽然急道,「我要結婚!」


 


「……啊?!」程母傻了眼,「結,結婚?和誰啊?」


 


「於栩栩!」


 


「……誰?什麼魚?哪條魚?」


 


「還有,」程景曦沉住一口氣,「我要轉專業。」


 


程母已經被前面兩個通知炸暈了,這會兒隻能顫巍巍地問:「……轉到哪兒去啊?


 


「乳腺。」


 


程景曦握著手機,轉頭看向學校方向,「我要學外科乳腺。」


 


程景曦一慣獨立,然而,這樣的決定,也實屬過於驚世駭俗了。


 


父母難得地勸了勸他。


 


發現勸不動後,也隻能隨他去了。


 


初冬風大,前夜下了雨,氣溫低又陰冷。


 


程景曦天沒亮就站在女生宿舍不遠的樹下守了一夜,頭發被夜霧打湿,身體也凍得沒有了知覺。


 


早晨天亮,宿管阿姨開了門。


 


程景曦看見一個又一個女孩走了出來,卻沒有他日思夜想的那個人。


 


程景曦甚至懷疑,自己的猜測和遭遇會不會是南柯一夢,於栩栩從來不存在,那些年發生的一切也不存在,甚至連他自己都隻是虛影……


 


就在他滿心荒涼時,

視線之中,陽光之下,他終於看見了她。


 


於栩栩挽著另一個女孩,兩人開開心心說笑著。


 


……這是他從來沒見過的,更少年的於栩栩。


 


他看著她的笑顏,緩緩地,慢慢地,把手掌按在心口上。


 


心在跳,從見到她的一瞬間,就在瘋狂地跳。


 


他還活著。


 


不是作為生命體活著,是作為程景曦活著。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原來,活著也分很多種。


 


一種,是沒有於栩栩,行屍走肉。


 


另一種,是現在,是當下,是此時此刻。


 


——若無所愛,生存也沒有了意義。


 


就是這樣看她,遠遠看她一眼,他卻覺得滿目蕭條的冬日裡,處處都是暖色。


 


熱烈的、迫不及待的,恨不得將自己的心捧給對方看的衝動。


 


那是程景曦終於愛上了於栩栩。


 


【全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