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砚之每次都義正辭嚴地拒絕,並表示:


「我心悅你表姐,你少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從何時起變了呢?


 


是有一次,他撞見柳依依躲在假山後「默默垂淚」?


 


那一刻,他對我說話的語氣第一次帶上猶豫。


 


「或許,她也有她的難處?寄人籬下,終究不易。婉清,你身為表姐,還是擔待一二吧。」


 


還是後來,沈砚之見我參加花會穿了一身簇新的煙霞流紗裙,眉頭便皺了起來。


 


「婉清,不是我要說你。你隻顧著自己穿新衣,怎麼就不關注一下你表妹?」


 


他說這話時,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失望。


 


我心中莫名,讓丫鬟秋菊一查。


 


才知道,柳依依故意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舊衣。


 


在沈砚之拜訪時出現,局促地絞著衣角。


 


她是故意的,

明明裁新衣時她也有份,卻要演這麼一出。


 


可當我帶著證據向沈砚之解釋時,他眼中的失望非但未減,反而加深了。


 


「婉清,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


 


記憶裡沈砚之失望的眼神刺痛著我,「依依不過是勤儉,你何必咄咄逼人?」


 


「沈砚之。」


 


我深吸一口氣,「從今往後,你我橋歸橋,路歸路。」


 


他臉色驟變,正要發作,外頭忽然傳來喧哗聲。


 


陳公公去而復返,身後跟著一隊太醫。


 


「小郡王聽說九小姐身子不適,特意請了太醫。」


 


陳公公恭敬道,又讓人抬進來九個描金食盒。


 


「這是京城飴芳齋的點心,九小姐若吃不完,賞人便是。」


 


我望著那堆成小山的食盒,忽然想起沈砚之施舍般說的「每月三次」。


 


命運有時就是這樣諷刺。


 


7


 


陳公公帶著一隊人魚貫而入,抬入三個大箱子。


 


「小郡王賀九小姐生辰,他說,還未成婚,不宜上門打擾,這些是送給九小姐的。」


 


我打開,檀木箱子裡滿是珠翠玉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陳公公恭敬道:「小郡王還囑咐,請九小姐為太後壽辰繡一幅《九鳳朝陽》作為壽禮。」


 


他意味深長地補充:「這可是小郡王特意為九小姐求來的體面。」


 


我看向還未收起來的嫁衣料子。


 


「陳公公,我的嫁衣還沒繡......」


 


陳公公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是老奴疏忽。小郡王早命禮部備好嫁衣,用的都是江南進貢的雲錦。九小姐安心準備壽禮就行。」


 


看著陳公公離開,

沈砚之看著整箱整箱的珠寶,擠出幾個字:


 


「婉清,我忘了你的生辰。」


 


「生辰快樂,想要什麼禮物?」


 


我看向沈砚之。


 


「以前,你都是至少提前一個月開始幫我準備禮物的。」


 


沈砚之的笑容僵在臉上。


 


「最近有些忙,給忘了。」


 


我別過臉去。


 


一個人對你在不在乎,我還是分得清的。


 


「不用了,你不關心我,自有人在乎我。」


 


沈砚之更是歉疚。


 


柳依依突然嗤笑一聲。


 


「誰成婚,嫁衣需要禮部準備?不會是姐姐吧?」


 


「姐姐好手段,一邊吊著砚之哥哥,一邊攀著小郡王。」


 


「嘖嘖,光是飴芳齋的糕點就是九個食盒,出手就是闊綽。難怪姐姐現在有些瞧不上砚之哥哥。


 


8


 


我望著沈砚之鐵青的臉色,竟覺得有些可笑。


 


我輕撫著隨手拿出的紅寶石步搖。


 


「這門親事是老夫人定下的。原本輪不到我,可誰讓小郡王突然病重呢?」


 


大房和二房一直在爭搶,本該輪不到我。


 


可是現在小郡王要S了,這燙手的山芋就輪到了我們三房。


 


沈砚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


 


「婉清,你不能嫁給他,你肯定不知道,顧衍在外的名聲有多不好。」


 


「他每個月有一半日子宿在煙花之地。最近還染上了不治之症,你嫁給他,就是跳進火坑。」


 


我緩緩抽回手,平靜地看著他。


 


「我知道。」


 


沈砚之目眦欲裂。


 


「知道還嫁?林婉清,我從來不知道你如此自輕自賤。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捅進心窩。


 


我被氣笑了,眼眶發熱。


 


「是啊。我也不想嫁的。」


 


我抬眸直視他。


 


「隻要一株雪蓮,小郡王就答應退婚。」


 


「但是雪蓮被你親手送給了柳依依,我就隻能衝喜了。」


 


我步步緊逼,「那日我求你們,把雪蓮給我,我用什麼換都可以。」


 


「你卻覺得,我是虛榮。」


 


沈砚之臉色慘白,唇抖的不成樣子。


 


「我不知道,你怎麼不告訴我?」


 


我諷笑。


 


「沈大公子不會忘記了吧?你說你向來公平......我告訴你,你就可以不『公平』了?」


 


沈砚之的身體搖晃。


 


「婉清,你等我,我幫你找柳依依,把雪蓮要回來。


 


我冷笑。


 


「晚了!婚禮日期已經定了,如今就算有十株雪蓮,也沒法退婚。」


 


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一定還有辦法!我去求你大伯父,我去......」


 


「沈砚之!」


 


我厲聲打斷,「你現在裝什麼情深義重?」


 


一滴淚終於滾落:「當初我求你的時候,你可曾看過我一眼?」


 


沈砚之的手無力地垂下。


 


我看著箱子裡的珠玉,忽然想起那年上元節,他為我贏來的那盞兔子燈。


 


燈早就滅了。


 


9


 


沈砚之拽著我的手腕,一路跌跌撞撞地闖進柳依依的院子。


 


「依依,把雪蓮還給婉清!日後我十倍補償你。」


 


柳依依正在繡花,聞言楚楚可憐地抬眼。


 


「實在抱歉,

我沒冬衣穿,已經當了裁了冬衣了。」


 


沈砚之一臉無奈。


 


「婉清,不是我說你。你克扣她的份例,現在害了自己。」


 


我冷笑。


 


「秋菊,你把賬房叫來,表小姐的份例,我看是誰貪了。」


 


賬房先生捧著厚厚的賬本匆匆趕來。


 


我翻開的紙頁上墨跡分明。


 


「表妹的份例,月月都是足額領取的。」


 


柳依依低著頭,大概還想著怎麼狡辯。


 


我伸出手。


 


「當票呢?」


 


我盯著柳依依驟然蒼白的臉,「既是典當,總該有當票為證。」


 


柳依依眼神閃爍。


 


秋菊卻已從外頭跑進來,「小姐,大廚房正燉著雪蓮羹呢。」


 


柳依依猛地摔了繡繃,索性撕破臉皮:


 


「是我贏來的雪蓮,

我想吃便吃!」


 


她挑釁地看向我,「還是砚之哥哥親手為我贏的呢!」


 


沈砚之突然暴怒,一把掀翻了茶幾:


 


「柳依依!你——」


 


瓷盞碎裂的聲音刺耳至極。


 


我轉身便走,這樣的鬧劇,多看一秒都嫌髒了眼睛。


 


我安慰自己,沒什麼好失望的。


 


可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10


 


沈砚之追上來抓住我的手臂,聲音發顫:


 


「婉清,我一定會想辦法......」


 


「夠了!」


 


我甩開他的手,「有件事,你該知道。」


 


雨後的青石板泛著冷光。


 


我望著遠處模糊的山影:


 


「長公主宴那日,你帶著柳依依離開,

騎走了我們唯一的馬。」


 


沈砚之皺眉。


 


「婉清,過去的事何必再提?」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繼續說:


 


「車夫等了兩個時辰,天黑後不得不步行回府找馬。」


 


記憶中的暮色如潮水般湧來。


 


我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而我一個人,躲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馬車裡,等來了兩個醉酒的紈绔。」


 


「小娘子怎麼獨守空車啊?」


 


記憶裡那股混著酒氣的惡臭仿佛又撲面而來。


 


我本能地抱住雙臂。


 


「我抓起梅瓶砸過去,卻隻砸碎了車壁。」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碎片劃傷了其中一人的臉,卻也惹怒了他們。他們撲上來扯了我的袖子,說......」


 


沈砚之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臉色慘白如紙。


 


「他們說,要讓我知道得罪男人的下場。」


 


我終於落下淚來,「那時候你在哪?沈砚之,我明明拉著你的袖子說『我怕』啊!」


 


沈砚之踉跄後退,撞在廊柱上:


 


「我......我不知道會......」


 


「你當然不知道!」


 


我猛地抬頭,淚水模糊了視線,「柳依依一句『肚子疼』,你就什麼都忘了!」


 


沈砚之躲避著我的眼神。


 


「當時依依等不了,我以為很快就能回來。」


 


我冷笑。


 


「很快?」


 


他忽然撲過來抓住我的手,掌心汗湿冰涼:


 


「婉清,我娶你!你放心,我會對你負責的,我一定會娶你的。我這就回家準備聘禮......」


 


11


 


沈砚之信誓旦旦,

言猶在耳。


 


不過幾天。


 


不過短短數日,他便換了一副全然不同的口吻。


 


他避開我的目光,語氣帶著一種施恩般的「體貼」:


 


「婉清,我想過了。為了沈府的名聲,我可以讓你以平妻之禮入府。」


 


他頓了頓,仿佛在說服自己。


 


「這般安排,雖委屈了你,但為著讓你日後在府中不受輕視欺凌,我會先娶依依為正妻。有她在上頭照應著,總能......」


 


沈砚之一臉委屈求全,為我著想的樣子,看得我胃裡翻江倒海。


 


我不由覺得好笑。


 


「沈大公子。」


 


我打斷他的「良苦用心」。


 


「收起你這副虛偽的姿態,我不需要你的委屈求全,更不可能與柳依依共侍一夫。」


 


「沈大公子莫非得了癔症?

容我提醒你一遍:再過一個月,我便是名正言順的小郡王妃!」


 


沈砚之被我的目光刺得一縮,聲音陡然拔高。


 


「林婉清,別不識好歹!」


 


「那顧衍是什麼東西?京中誰人不知他流連勾欄瓦舍,身染髒病,命不久矣!你嫁過去就是填命的!」


 


我冷冷截斷他:「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


 


沈砚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當真以為小郡王看上了你這個人?是真心想娶你?林婉清!你該醒醒了!」


 


「他不過是聽聞你繡藝超群,想把你娶回去,當作替他博取太後歡心的工具罷了!」


 


「你連門都還沒進,他就迫不及待讓你繡那勞什子的《九鳳朝陽》壽禮,這不是明證?!」


 


我冷笑。


 


「至少,他肯定我的繡藝。

他沒有像你一樣,放著眼前人不信,偏要去捧針線都拿不穩的柳依依。」


 


「你!」


 


沈砚之氣得額角青筋暴跳,指著我,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是為你好!」


 


12


 


自那日後,柳依依竟又換了一副面孔,開始頻繁往我的小院跑。


 


她帶著甜得發膩的笑容湊到我的繡架前。


 


「表姐,你要給太後繡《九鳳朝陽》,太後見了定然歡喜!」


 


「你一個人繡這麼大的活計多累呀?我給你打下手吧。劈劈線也好呀!」


 


我自然是拒絕了。


 


「不必了,不敢勞煩柳大小姐。」


 


可是柳依依像是聽不懂人話,全然不顧我的冷眼。


 


她日日準時前來,變著法兒想靠近那幅繡品。


 


我千防萬防,將繡架看得極緊,

連去用膳都讓秋菊寸步不離地盯著。


 


繡品進度飛快,金絲銀線交織出的九隻鳳凰已初具神韻,展翅欲飛,隻差最後點睛之筆——最中間那隻金鳳的鳳頭。


 


離太後的生辰僅剩最後兩日。


 


連日來的廢寢忘食讓我疲憊不堪。


 


為了能以最好的狀態完成這最關鍵部分,我決定去午睡片刻,養足了精神好繡鳳頭。


 


離開前,我特意叮囑秋菊:


 


「看好繡架,尤其是那團金線,任何人都不準靠近!」


 


我是被秋菊叫醒的。


 


看到繡架上那如同被拙劣孩童塗鴉毀掉的「鳳頭」時,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金線被她繡得歪歪扭扭,針腳凌亂不堪。


 


本該銳利含威的鳳眼被她繡成了兩顆怪異的「瘤子」,翎羽更是毫無層次,

糊作一團!


 


柳依依絞著帕子,哭成了個淚人。


 


「表姐,我是想幫忙,就是沒用過金線,心一慌手就抖了,我不是故意的。」


 


沈砚之大怒,衝進我的院子質問我。


 


「不過一點絲線,值得你如此刻薄?她本就敏感自卑,你非要逼S她?」


 


我氣得發顫。


 


「一點絲線?」


 


我被他的顛倒黑白氣得渾身發顫。


 


我抓起那團被她糟蹋得不成樣子的金線,狠狠砸向他腳下。


 


「沈砚之!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這是御賜的貢品金線!價值千金!」


 


「整個京城都未必能再找出第二份!太後壽辰就在明日!她柳依依明知其貴重,明知我嚴令禁止她碰!她卻偏要毀掉這最後的機會!」


 


「這僅僅是一點絲線的事嗎?!」


 


我怒極反笑。


 


「既然沈大公子如此憐香惜玉,不如你幫她賠吧!」


 


沈砚之語氣更加刻薄。


 


「不可理喻!我看你就是氣我不娶你做正妻,故意為難她。」


 


柳依依在暗處得意。


 


時間緊急,我不想浪費時間。


 


我拿著拆下來的金線,找繡線鋪子。


 


掌櫃搖頭嘆息,直言無能為力。


 


就在我失魂落魄地走出鋪子時,竟在門口遇見了小郡王府的管家陳公公!


 


他見我面色慘白,手中緊握著那團亂金線,並未多問,隻微微頷首道:


 


「九小姐莫急,老奴這就回府稟報小郡王。」


 


當晚,小郡王竟真的派人送來了所需的金線,分量足夠,品質甚至更勝一籌!


 


13


 


此時,天已經黑了。


 


我讓秋菊多點幾支蠟燭,

繡鳳頭。


 


柳依依跑來道歉,後面跟著沈砚之。


 


我沒空理他們,頭也未抬。


 


「如果真心道歉的話,請你離開,別打擾我。」


 


沈砚之皺眉,帶著一絲不耐:


 


「依依是真心悔過,你就別計較了。你不是有金線了嗎?有必要得理不饒人嗎?」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鈍刀子割肉。


 


我不想跟他們糾纏。


 


「行行行,我接受你的道歉。現在我要繡鳳頭了,可以離開了嗎?」


 


柳依依臉上立刻綻放出「欣喜」的笑容,作勢要上前,腳下卻「一個不穩不穩」,打翻燭架。


 


燭架上一排十支蠟燭劈頭蓋臉地朝我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