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公主宴上,我的繡品贏了柳依依。


 


柳依依啜泣:「都怪我沒本事,用不起好絲線,也不敢向表姐討要。」


 


竹馬沈砚之蹙眉看向我:「她畢竟是孤女,何必計較些許絲線?」


 


「身為評審官,為求公允,林婉清奪魁資格取消!」


 


我失去魁首的獎品雪蓮。


 


更絕望的是,沒有雪蓮,我隻能去給那個沉迷勾欄瓦舍、身染髒病的紈绔衝喜。


 


1


 


雪蓮最終落入柳依依手中。


 


沈砚之冠冕堂皇地宣布:


 


「柳依依繡品雖不是最出色的,但她勤勉有加,甚是可嘉。」


 


長公主殿下惋惜地瞥了我一眼,終究未置一詞。


 


默許了這不公。


 


我上前力爭。


 


「長公主有言在先,繡藝最好的,評為魁首,

得雪蓮。」


 


沈砚之一臉失望。


 


仿佛我才是那個無理取鬧的人。


 


「林婉清,承認自己德行有虧,有這麼難嗎?」


 


「我沈砚之向來公允,斷不能因為你是我青梅竹馬,就偏袒你。」


 


表妹聞言狂喜,旋即淚水落得更快。


 


她接過雪蓮,如同捧著絕世珍寶,還不忘向我投來一個飽含「感激」又帶著委屈的眼神。


 


「表姐......對不住......」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傳入我耳中。


 


沈砚之立刻挺身維護,眉宇間正氣凜然。


 


「柳依依,你無需向林婉清道歉。她故意不給你好的繡線,德行有虧,本就不該得魁首。」


 


可是,我給柳依依的繡線,跟自己的是一樣的。


 


柳依依顯然自覺奪魁無望,

故意用了差的絲線。


 


那株雪蓮,更關系到我的婚姻。


 


我拋下尊嚴,試圖挽回。


 


「我不爭魁首,能把雪蓮給我嗎?」


 


「你們要什麼我都給。」


 


柳依依嘴角難掩得意。


 


「表姐如此懇切,做妹妹的自然該雙手奉上。」


 


我剛要松口氣,她卻話鋒一轉,泫然欲泣。


 


「隻是,雪蓮是砚之哥好不容易幫我爭取來的公平。」


 


「若給了姐姐,豈不是把砚之哥的臉面放地上踩?」


 


「恕妹妹不能寒了砚之哥的心。」


 


沈砚之語氣滿是譏諷。


 


「林婉清,我怎麼沒看出你如此虛榮!」


 


「非要這雪蓮,莫非是想捧著它回去炫耀?」


 


事到如今,我也顧不得臉面。


 


「不是要炫耀!

沈砚之,我真的很需要雪蓮,它關系到我的婚約。」


 


沈砚之露出一副了然的樣子。


 


「林婉清,你未免也太看輕我們沈家!沈家書香傳世,清流之家,怎麼可能因為你嫁妝沒有雪蓮,便輕賤於你?」


 


柳依依看向我,一臉羨慕。


 


我卻隻覺得絕望。


 


不是的!


 


我要雪蓮不是為了添嫁妝。


 


而是為了退掉與紈绔小郡王的婚約。


 


我張了張嘴,想要說出實情,卻聽邊上已經有人在竊竊私語。


 


【聽聽!還沒及笄呢,就在大庭廣眾之下提什麼婚呀嫁呀,這林家九小姐是有多恨嫁?嘖嘖......】


 


那些眼神充滿鄙夷。


 


我終究咽回了所有解釋的話。


 


2


 


回去時,沈砚之已經等在我的馬車邊。


 


他作勢要扶我上馬車,我側身躲過。


 


他擺出包容的模樣,無奈嘆息。


 


「林婉清,你氣性怎麼這麼大!」


 


「也罷,你回去好好反省,以後嫁入沈家,萬不可再如此任性,有失體統。」


 


我抬起眼,眼底一片S寂的平靜,冷冷道:


 


「不會了。」


 


我再也不可能嫁給他。


 


沒有雪蓮,我得給那個沉迷勾欄瓦舍、身染髒病的紈绔衝喜。


 


沈砚之卻以為我服軟。


 


他滿意地點頭。


 


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寵溺。


 


「上車吧,馬車上給你準備了驚喜。」


 


一爐梅花之香靜靜燃著,是我平素最喜歡的味道。


 


矮幾上,一隻素雅的白瓷瓶,斜插了一支含苞待放的紅梅。


 


沈砚之說是驚喜,

我卻覺得諷刺極了。


 


他總是這樣,打一鞭子再給個甜棗,就想輕易揭過那些傷害。


 


柳依依用帕子捂著嘴低笑。


 


「砚之哥還真是不懂表姐的心思呢。」


 


「表姐心心念念的是那株雪蓮,又不是梅花。」


 


「說起來,表姐日日練繡藝到三更,眼睛都熬壞了又有什麼用?到頭來還不是......」


 


沈砚之聞言關切道。


 


「婉清的眼睛怎麼了?」


 


我壓下喉頭的腥甜與眼底的酸澀。


 


「無妨。」


 


為了雪蓮,多少個深夜點著燈熬紅了眼,酸澀疼痛也不敢稍歇片刻。


 


可所有的努力與堅持,在他所謂的「公允」之下,不過是個天大的笑話。


 


現在告訴他有什麼用?


 


不過是換來多一分的輕視或施舍般的憐憫。


 


柳依依見不得沈砚之關心我,捂著小腹,秀眉緊蹙。


 


「砚之哥,我肚子好痛......」


 


沈砚之立即將我忘在腦後,「依依,你怎麼了?」


 


聲音裡是不加掩飾的緊張。


 


他厲聲吩咐車夫停車。


 


3


 


柳依依放下捂著小腹的手,聲音愈發委屈。


 


「砚之哥,我大概是有些餓了。」


 


沈砚之立即臉色不善地看向我。


 


「林婉清!偌大一個永寧伯府,連表小姐的早飯都供不起了嗎?」


 


我隻覺得荒唐可笑。


 


分明是她自己今日為了裝扮得楚楚可憐,梳妝打扮誤了時辰!


 


現在卻怪在我的頭上。


 


「沈大公子。」


 


我刻意用了這疏離的稱呼。


 


「您沈家亦是百年世家,

簪纓之族,莫非府中長輩也會放下碗筷,枯坐餐桌旁,等待姍姍來遲的表小姐?」


 


沈砚之一噎,旋即惱怒:


 


「規矩是規矩!但你身為表姐,難道不該提前喚她起身?或是吩咐下人預留些飯食?」


 


「沈公子當真是貴人多忘事!」


 


我冷笑一聲,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林家錯膳即餓的規矩,不就是您沈大少爺半月前金口玉言定下的麼?」


 


半月前,沈砚之登門。


 


我前夜做繡活熬至三更,晨起遲了些。


 


當時柳依依就在席間,語氣諷刺:


 


「表姐規矩可真好,讓砚之哥哥苦等。」


 


那時沈砚之便面露不悅:


 


「林家確實該立立規矩了,豈能因一人懶惰,攪擾眾人?錯過便餓著便是。」


 


大伯父向來看重沈砚之,

當即立下規矩。


 


那義正言辭的話語言猶在耳!


 


現在換成柳依依,就不行了?


 


沈砚之臉色青白交加,喉嚨滾動了幾下,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哎呦——」


 


柳依依突然捂住肚子,身子一軟,竟直直往地上栽去。


 


沈砚之慌忙接住她,寒光一閃便揮劍斬斷了套馬的韁繩。


 


他將柳依依打橫抱起,翻身上馬時甚至沒忘記用手掌護住她的後腦。


 


「婉清,你暫且等等,我安置好依依就回來接你。」


 


可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馬被他騎走,隻留下一個車夫和孤立無援的我。


 


我聲音發緊:「沈砚之,我怕。」


 


他勒住了馬,眼底閃過一絲掙扎。


 


但下一刻,

柳依依的呻吟聲響起,他立刻收緊了環在她腰間的手臂。。


 


「別怕,很快!等我!」


 


說罷,他絕塵而去。


 


那小心翼翼呵護著柳依依的背影,與七歲那年的夏天重疊。


 


那一次,我被二房的小霸王故意絆倒。


 


繡了半個月的帕子被小霸王踩在泥裡,他反而嘲笑。


 


「林婉清,你繡的這叫什麼玩意兒?癩蛤蟆吃天鵝嗎?醜S啦,哈哈哈哈!」


 


圍觀的孩子們爆發出刺耳的笑聲。


 


我又疼又羞,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向來最重規矩的沈砚之丟下手中厚厚的書本,跟小霸王幹架。


 


「再敢笑她一句試試!」


 


小霸王被沈砚之這副豁出去的拼命架勢嚇懵了。


 


沈砚之滾了滿身泥土和傷痕。


 


可當我笨拙又專注、帶著哭腔為他擦拭傷口時,

他兇狠的眼神竟奇異地、一點點柔和了下來。


 


「不怕,我會護著你。」


 


自那日起,沈砚之再不刻意回避我。


 


甚至在我去學堂後,他會刻意等我一起。


 


沈家和林家早有口頭婚約,早就默認我是要嫁給沈砚之的。


 


可如今......


 


那曾經為我揮拳流血、牽我走出陰霾的人。


 


有了別的他想守護的人。


 


為了護她周全,哪怕是傷害我,也在所不惜。


 


4


 


徹夜未歸,沈砚之送柳依依回來時,柳依依手裡卻捧著一個精巧的食盒,盒蓋上「飴芳齋」的標記格外醒目。


 


那是京城最難買、最昂貴的糕點鋪。


 


柳依依一臉得意,「表姐,我給你們帶了飴芳齋的蜜釀桂花糕,香得很呢!你快嘗嘗?」


 


「砚之哥哥騎了很久的馬,

又排了很久的隊,才買到的。」


 


我看著飴芳齋三個字。


 


想起前些日子路過,被香氣勾起饞蟲,隨口說了句想買。


 


沈砚之當時也點了頭。


 


可傍晚他帶回來的,卻是街角隨處可見的普通鋪子買的糕點。


 


面對我的疑惑,沈砚之帶著微微不耐:


 


「林婉清,你不知道排那飴芳齋的隊伍有多長!要枯站一個時辰,有這時間做什麼不好。」


 


「婉清,你以後也別買了。要知道『從儉入奢易,從奢入儉難』。」


 


字字句句,盡是「我為你好」的教訓。


 


如今,到了柳依依這裡,他倒是有那「一個時辰」的「工夫」了。


 


沈砚之臉上掠過一絲尷尬。


 


「依依身子弱,飴芳齋的糕點好克化。」


 


就算不準備嫁給沈砚之了,

畢竟我們也是打小一起長大。


 


我的聲音發抖。


 


「沈砚之,你可知道我遭遇了什麼?我是如何回來的嗎?」


 


沈砚之不耐煩:


 


「你不是已經平安回來了,還矯情作甚?」


 


看我臉色不好,沈砚之許諾。


 


「我知道你吃醋了。林婉清,等你嫁給我,我一個月給你買三次『飴芳齋』,好不好?」


 


我被他氣笑了。


 


「沈砚之,我再說一次,我不會嫁給你的。」


 


沈砚之眉頭擰緊,黑沉下臉。


 


「婉清,我不喜歡你開這樣的玩笑!你不嫁給我嫁誰?」


 


正說著,秋菊來回。


 


「小姐,裁縫鋪送來了嫁衣料子,請您過目。」


 


沈砚之愣住了,我卻心如明鏡。


 


5


 


半個時辰前,

小郡王府的管事陳公公來了。


 


排場之大,竟連伯府當家人也需謹慎相待。


 


「伯爺,既然貴府九小姐未能拿到雪蓮,那麼我們小郡王吩咐了,還請貴府履行婚約。」


 


平日在我與爹爹面前威嚴赫赫的大伯父,在陳公公面前慫得像個鹌鹑。


 


「自然,不知小郡王可看好吉日?」


 


陳公公眼皮微抬,慢條斯理地從袖袋中取出一本冊子。


 


「小郡王仁厚,命咱家送來四個上上大吉的日子,由貴府九小姐親自選定。」


 


大伯看也沒看,又把冊子推了回去,語氣惶恐。


 


「她一個庶出的丫頭,懂什麼吉日!這等大事,自當由小郡王做主!」


 


陳公公鼻腔裡冷冷哼了一聲,目光陰鸷。


 


「伯爺這是要違逆郡王的意思?」


 


大伯頓時冷汗涔涔,

雙手接過冊子遞與我。


 


我愈發覺得悽涼。


 


這場婚姻對我來說就是一場行刑。


 


偏偏那掌握生S大權的行刑者,讓我這個「S刑犯」選擇行刑日期。


 


何其殘忍。


 


冊子上四個日子,最近的是七天之後,最遠的也不過一個月。


 


本著能拖一天是一天,我抬手指向最遠的那個:「就下個月十八吧。」


 


陳公公滿意地收回冊子,神態竟詭異地帶上了一絲「恭敬」。


 


「小郡王特意交代,一切依聽九小姐的意思。」


 


我扯出一個冰冷的笑。


 


「哦?既是一切聽我的意思,那麼,我說不結這婚也行?」


 


大伯父厲喝:「婉清!小郡王給你天大的臉面,你休要不知好歹!別連累了闔府!」


 


陳公公卻忽然揚聲。


 


「伯爺慎言!小郡王可是非常看重九小姐的,還請你對我們未來王妃客氣一些。」


 


大伯父的臉色頓時精彩極了。


 


6


 


看來大伯父唯恐我反悔,迫不及待讓我裁嫁衣。


 


沈砚之恍然大悟,嘴角也牽起了溫柔的笑意。


 


「婉清,你什麼時候也學會口是心非了?」


 


「一邊說著不嫁我,一邊偷偷準備嫁衣。」


 


他笑著,語氣越發親昵,甚至帶上了一絲挑剔:


 


「不過我可先說好,我不喜歡成衣鋪做的嫁衣,千篇一律。」


 


「你的繡藝一流,還是你親自做吧。順便——」


 


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帶著施恩般的姿態。


 


「把新郎袍一起做了吧。你的針線,穿著熨帖。」


 


我下意識地握緊拳頭,

諷笑。


 


「沈大公子莫非是健忘?」


 


「長公主宴上,不是你親口裁定,我不配奪魁吧。」


 


沈砚之笑容僵住,隨即露出一副包容的模樣:


 


「婉清,還說沒吃依依的醋,你是怪我昨晚沒送你回家吧。」


 


「真是的,你一個做姐姐的,怎麼老是吃妹妹的醋?」


 


他靠近我,低聲道。


 


「你難道沒看出來,我對依依好,是因為她長得像你?」


 


「而且,她的性格更是像以前的你。」


 


「我隻是覺得,她比你更柔弱,更需要保護。」


 


我胃裡一陣翻湧。


 


曾幾何時,沈砚之很厭惡柳依依。


 


「你那個遠房表妹,你小心些。」


 


「那丫頭輕浮得很,說什麼公子一表人才,似曾相識,簡直不知廉恥。


 


「若非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把她丟出去了。」


 


雖然沈砚之明顯不待見柳依依。


 


可柳依依並不放棄,一見到他來,搶了下人的茶碗遞給他,或者是送他自己繡的手帕、錢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