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未婚夫裴砚在回京路上救了個農家女。


 


暴雨攔路,二人被迫共度一夜。


 


次日,京城裡便流言蜚語四起。


 


那姑娘羞憤欲S,鬧著要懸梁自盡。


 


她的父母跑來我家裡,求我慈悲為懷,讓裴砚納了她,給她一條活路。


 


裴砚心軟,來問我的意見。


 


我沒同意。


 


裴砚罵我心狠,與我鬧起別扭。


 


放任我一人被指指點點。


 


眾人都說:「穆家女面慈心狠,妒忌心強,難為主母。」


 


就連家中也棄我如敝履,嫌我帶壞了姐妹的名聲。


 


走投無路之際,謝珩託人送來了口信。


 


他說:「若不嫌棄,我願做你的退路。」


 


1


 


裴砚救下的姑娘姓沈,名喚靈雲。


 


是住在山裡的農女。


 


黃昏時帶著還沒賣完的菜歸家,遇見了土匪。


 


恰逢裴砚回京述職,將她救了下來。


 


說來不巧。


 


那日下了暴雨,二人隻能就地找了個山洞過夜。


 


次日,裴砚才將她送回了家裡。


 


一男一女,在山洞裡共度一夜,第二日渾身狼狽地歸家,流言蜚語就這麼傳了出去。


 


原本隻是地裡幾個農婦闲暇時議論幾句。


 


但沈靈雲是個氣性大的,當日就拴了根繩,打算上吊。


 


卻又沒S成,被救了下來。


 


她爹娘帶著她進了城,跪到穆府門前,哭著喊:「求穆小姐開恩,救我家閨女一命吧!」


 


這麼一鬧,滿京城都知道了那日的事情。


 


穆府門前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伯母無奈,隻能將人先請進府裡。


 


但他們卻不肯。


 


隻是一個勁兒地要我慈悲為懷,救沈靈雲一命。


 


沈靈雲拽著我的裙角,「就算當不了妾,做個通房也是好的!」


 


周圍人指指點點。


 


沈靈雲脖子上的勒痕成了指責我的罪證。


 


不知為何,這謠言傳到最後就成了,「裴小將軍回京時與一農家女互許終身,本欲納她為妾,奈何穆家姑娘S活不肯,那農家女傷心欲絕,尋了S路。」


 


有人嘆,「一條人命啊,她竟這麼不放在眼裡。」


 


有人不屑,「納妾而已,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她一個名門貴女,何必跟一個小小村婦計較。」


 


有人斥責,「我看啊,這穆家女就是面慈心狠,妒忌心強,這樣的女子哪裡配做一族宗婦?」


 


我用心經營的名聲,

就這般毀於一旦。


 


裴砚來找我時,幾番欲言又止。


 


蹙著眉頭輕聲道:「抱歉,是我的錯。」


 


我沒怪他。


 


他也是好心。


 


但下一刻,裴砚的話令我遍體生寒。


 


他說:「事情鬧到這一步,不納了她恐怕難以收場。」


 


「晚棠,你覺得呢?」


 


我愣愣地看著他。


 


他這般,無疑也是將我架在火上烤。


 


還沒過門,便要納妾……


 


這是將我置於何地?


 


我實在是不想妥協。


 


畢竟這事兒怎麼看怎麼蹊蹺,若真讓沈靈雲進門,恐怕日後都沒個安生日子了。


 


所以我沒同意。


 


我原以為裴砚會站在我這邊,會跟我一起想辦法度過這次難關。


 


可他開口時,語氣裡竟滿是責備,「晚棠,那可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你何時變得如此狠心了?」


 


說罷,他拂袖離去。


 


留我一人愣在原地。


 


2


 


我跟裴砚並非家族聯姻。


 


而是自小相識,青梅竹馬。


 


那時,我父母健在,父親在朝為官,官居五品,乃是清流人家。


 


裴家武將出身,就住在我家隔壁。


 


裴砚大我兩歲。


 


他最喜歡坐在牆頭偷看我跟先生上課。


 


掐著點,在我休息時買來一盒桂花糕放在我窗下。


 


倚著牆衝我挑挑眉,「讀書累腦子,吃點兒甜的歇一歇吧。」


 


「順便同我說說話兒。」


 


我拿起一塊糕,從屋裡繞出來,「說什麼?


 


他笑,「不說也行,我就是想瞧瞧你。」


 


真不害臊!


 


十五歲那年,我跟裴砚被定下婚約。


 


同年,邊疆起了戰事,裴砚跟著其父一起上了戰場。


 


此後三年,發生了很多事。


 


爹娘先後病逝,我被接到大伯家度日。


 


我等啊等。


 


而今已年近雙十,才終於把裴砚盼了回來。


 


婚期已經定在來年開春。


 


卻遇到了這檔子事。


 


原本我不覺得有什麼,隻要裴砚向著我,日子總歸是我們兩個過,旁人說什麼都無所謂。


 


但我沒想到裴砚會說出那種話。


 


不過四年未見,他變化好大。


 


似乎性情也變得不一樣了。


 


想著,我嘆了口氣。


 


婢女問我,

「姑娘,您是同裴小將軍鬧別扭了嗎?」


 


我沒說話。


 


婢女又道:「昨日您睡下時,裴小將軍來過,奴婢起夜瞧見他在門外站了許久呢。」


 


我一愣,「他來過?」


 


婢女點點頭,「是啊。」


 


「姑娘與其在這裡滿面愁容,不如給他個臺階,把事情攤開來說明白了豈不更好?」


 


我覺得她說的有道理。


 


便去裴府尋裴砚。


 


裴砚身邊的小廝告訴我,他去了廣雲樓吃酒。


 


我便轉道去了廣雲樓。


 


小二帶著我上了二樓雅間,「姑娘,裴小將軍就在裡面。」


 


「您自便,小的就先退下了。」


 


我站在門外,深呼吸一口氣,想著待會兒要好好同他聊一聊。


 


還沒得及敲門,聽見裡面談話聲響起。


 


「多年未見,晚棠變化好大。」


 


「從前她明媚善良,性子可愛,如今卻總是端著。」


 


「那農家女可憐得很,我就算納了她,也不過是接回家裡養著罷了。」


 


「若放在從前,她定然不會見S不救的。」


 


「你們是不知道,她今日那副冷漠薄情的樣子,我都有些不認識她了。」


 


裴砚的朋友輕笑,「女人嘛,都這樣。」


 


「現在算什麼?」


 


「我告訴你吧,等成婚後她變化更大!」


 


「別說什麼不認識了,到時你不後悔娶她都是好的!」


 


裡頭沉默片刻。


 


友人又問:「話說這事兒你打算怎麼辦?」


 


「一直這樣拖著,外頭議論紛紛,要是那穆姑娘心一狠,直接跟你退婚——」


 


裴砚打斷他的話,

「她不會。」


 


說罷,又嘆了口氣,「陛下派我明日啟程去巡視嶺南災情,等回來再說吧。」


 


我打算敲門的手僵在半空。


 


終究是後退一步,轉身離開。


 


路上,我問婢女,「我變化很大嗎?」


 


婢女謹慎地點了點頭,「這些年您寄人籬下,大夫人又不是好相與的,自然不似從前那般天真單純。」


 


「更何況,婚姻之事是關乎女子一生的大事!」


 


「自然不能讓步。」


 


我勉強笑了笑,「你都能理解我,可我未來的枕邊人卻不能。」


 


婢女紅了眼眶,「姑娘……」


 


是我高估他了。


 


3


 


回到府裡時,大伯母身邊的嬤嬤在門口等我。


 


剛從馬車上下來,

她便急急忙忙迎了上來,「三姑娘,您總算回來了。」


 


「夫人正找您呢。」


 


我略微皺了皺眉,問道:「何事?」


 


嬤嬤欲言又止,「您自己進去瞧瞧吧。」


 


正廳裡,大姐姐回來了。


 


不知受了什麼委屈,哭得梨花帶雨。


 


我走上前正要問安。


 


還沒來得及開口,大伯母的巴掌就落了下來。


 


她斥責道:「都是你幹的好事!」


 


「家裡姊妹的名聲算是被你帶壞了!」


 


「我就不明白了,官宦之家哪裡有男人是不納妾的?怎麼偏偏就你不同?難不成日後成了婚你還要讓裴小將軍為你守身嗎?」


 


「一個農女而已,納就納了,何必把事情鬧成今天這樣。」


 


我臉上火辣辣地疼。


 


眼眶不受控地落下一行淚來。


 


許久才回過神,忍著委屈解釋道:「可此事有蹊蹺。」


 


「那沈家姑娘做了局,就是想借著這個機會嫁進裴家。」


 


「她心思深沉,這種人怎麼能——」


 


大伯母打斷我的話,「現在最關鍵的是把事情給壓下來!」


 


「不然若明日那農女真的吊S了,咱們往哪說理去?」


 


「別說是你,你那些待嫁的妹妹們也難找夫婿了!」


 


我啞然。


 


大伯母又道:「明日我便去裴家商談,就讓那農戶女與你同日進門吧。」


 


說罷,大伯母不再看我。


 


拉著大姐姐的手,一邊輕聲哄著,一邊離開。


 


我忽然想到,三年前大姐姐出嫁前夕,大姐夫在外頭養了個通房。


 


大伯母知道此事後,

當即去大姐夫家鬧了一場。


 


那通房後來被發賣了出去。


 


若我阿娘還在……


 


我低頭,眼淚奪眶而出。


 


婢女亦是心疼得不行,一邊拿著帕子替我拭淚,一邊罵道:「哪有這樣做伯母的!」


 


「竟還動手打人!」


 


「呸!」


 


「早晚遭報應!」


 


說著,她滿臉愁容,「姑娘,咱們怎麼辦啊?」


 


怎麼辦……


 


我也實在是沒個頭緒。


 


退婚嗎?


 


可退了婚,大伯母必定視我如敝履,往後的日子也難過。


 


若不退……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隻怕有人會蹬鼻子上臉。


 


往前是萬丈懸崖。


 


往後是刀山火海。


 


我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搖搖頭,「累了。」


 


「明天再說吧。」


 


回自己院的路上。


 


小丫鬟迎面跑來,「三姑娘,外頭有人求見。」


 


「何人?」


 


「是謝家三公子的隨從。」


 


謝家三公子?


 


謝珩?


 


我有些納悶,但還是讓丫鬟把人請了進來。


 


抿了口茶水,抬眸望向他,「你家公子讓你來的?」


 


他點點頭。


 


我問:「何事?」


 


「回姑娘的話,我家公子說,若您不嫌棄的話,他願意做您的退路。」


 


我怔住。


 


退路……


 


4


 


說來,

我跟謝珩已經有幾年未見了。


 


從前在私塾念書時,雖男女不同堂,但我們也稱得上是同窗。


 


他年少聰慧,寫得一手好字,先生時常誇贊於他。


 


還說他前途不可限量,日後必能登閣拜相。


 


隻可惜,謝珩體弱。


 


十七歲那年舊疾復發,自此便鮮少出門。


 


我半宿沒睡。


 


滿腦子都是那句,「若您不嫌棄,他願做您的退路。」


 


退路?


 


他要娶我嗎?


 


可我與他交情並不深,以我現在的名聲,旁人躲都來不及,他因何會願意搭上一輩子來幫我這個忙呢?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日,我在廣雲樓定了間廂房,邀謝珩一敘。


 


多年未見,他比從前瘦弱不少。


 


裹在厚實的大氅裡,

像是話本子裡寫的柔弱病美人。


 


略帶蒼白的臉色,殷紅的唇,睫毛上還沾著雪。


 


像極了風雪裡孤立的松柏。


 


見我盯著他看,他咳嗽幾聲。


 


我回過神,「外頭下雪了?」


 


「是。」


 


「抱歉,今天天冷,我不該約你出來見面的。」


 


他笑笑,「還沒有那麼嬌弱。」


 


我抿了口茶水,內心局促,表面強裝鎮定嘮起家常,「你……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


 


「那就好。」


 


一陣無言。


 


謝珩原本正襟危坐,見我一直不說話,餘光悄悄瞥向我。


 


我察覺到他的視線,也朝他看去。


 


四目相對。


 


謝珩臉色微紅,斂眸片刻,

再看我時,一臉嚴肅。


 


鄭重又溫柔地開口,「穆姑娘,昨日讓隨從帶給你的話,不是玩笑,是認真的。」


 


「若你需要,我可以娶你。」


 


我抬頭看向他。


 


對視許久,問道:「為什麼?」


 


「如今京中關於我的傳言甚多,都說我是個妒婦,說我視人命如草芥,不配做一族宗婦。」


 


「你為何要在此時——」


 


他打斷我,「傳言而已,當不得真。」


 


「我與穆姑娘年幼相識,你是何人,我再清楚不過。」


 


「至於為什麼……」


 


「穆姑娘也看到了,我身弱,能活多久,是說不準的事。」


 


「我娶你,也是為了我自己。」


 


撒謊。


 


他身體雖差,

但也到不了明年就去S的程度。


 


更何況,謝家百年大族。


 


謝珩雖不是長房長子,但也是長房嫡出的三公子。


 


再加上他生得好,家中又不缺錢。


 


哪怕娶不了世家女,娶個小官之女也是綽綽有餘。


 


難道他還有什麼隱疾?


 


想來應當是如此。


 


我在心裡再三衡量。


 


隱疾也沒事。


 


命短也沒事。


 


反正有錢,到時過繼個孩子養著也能好好度日。


 


想到這裡,我點點頭,「好。」


 


「我嫁!」


 


謝珩聞言眉眼溢出笑意。


 


那溫柔的模樣,仿佛能讓山巔白雪消融。


 


5


 


「退婚?」


 


「你瘋了!」


 


大伯母瞪著我,

「你現在的名聲跟裴砚退了婚,還有哪個敢娶你?」


 


「若成了老姑娘嫁不出去,咱家門風都被你敗幹淨了!」


 


話音剛落,謝珩姍姍來遲。


 


指揮著人把聘禮往院子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