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道:「你也莫再哄爺了,你如今刺了爺這一遭,也算讓爺看清楚了你的心,若是當真如你所說那般,隻是想等著及笄之後,斷不會這樣對爺,你是心裡根本就沒有爺,不願意跟著爺,爺說得可對?」


 


這話我無法反駁,那些個兒喜歡他戀慕他的話我又實在說不出口,一時便沒有開口。


 


他倏地就沉了臉,道:「為何?給爺一個理由。」


 


我笑了笑,道:「爺當真想知道?」


 


見他不說話,我繼續道,「這可是爺讓我說的,我說了,爺可不要吃驚才是。」


 


我踱步到窗邊,回身看著他,道,「因為我不願與人做妾。」


 


他眼眸沉沉,意味不明道:「以你的身份,還想當爺的正房奶奶不成?」


 


我道:「我還沒說完呢,爺莫急。」言罷上前將燭火挑亮,繼續道,「我不僅不願與人做妾,

還不願我未來的夫君納妾。」


 


他微眯了眼,隨即道:「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


 


7


 


我莞爾一笑,道:「我很清楚我在說什麼,我也知道這些話在爺看來無異於痴人說夢,所以我也從未想過什麼正房奶奶的名分。」


 


「所以你也從未想過,要做爺的妾。」他沉聲道,「若爺定要納了你呢?」


 


我道:「爺若以勢壓人,我一個小丫頭,自然隻有順從的份兒。」


 


他道:「既如此,你還對爺說這些話?」


 


我道:「自是為了讓爺知道,縱身為小丫頭,也有自己的志氣,即便爺並不在意。」


 


他看了我良久,轉身走了,那盒子傷藥卻留了下來。


 


我坐在銅鏡前,用手沾了藥膏,抹在脖頸的傷處,又坐了許久。


 


這夜的事一點沒有傳出去,

鶴知舟的態度卻明顯冷淡了許多,吃飯不用我伺候了,用上了喜兒;茶也不用我沏了,用上了彩兒;書房也不讓我進了,說是闲雜人等不得入內,惹得眾人的目光紛紛往我身上落。


 


如意倒是眼觀鼻鼻觀心,尋常當差。


 


我心想這是要把我趕出書房了吧,可等了兩日也不見動靜,幹脆破罐子破摔,便想起那些字帖來。


 


隻是練字的一應物什都在書房,一時我也進不去,幸而之前放了幾本話本在屋裡,便又拿起來翻閱,倒是從未有過的清闲。


 


可這樣的日子還不到三日,如意便悄悄拿了傷藥來,讓我去給鶴知舟換藥。


 


我猶豫道:「大爺如今可不待見我,你小心自作主張惹了大爺的不快。」


 


如意卻露出一臉苦相來,道:「哎喲我的姑奶奶,您就快去吧,就當救小的一命。」說罷將傷藥紗布等物往我懷裡一塞,

轉身跑了。


 


我看了眼手裡的東西,慢慢朝書房走去,待進了屋,見鶴知舟與往日一般坐在長案前,聚精會神,便踱步上前,輕聲道:「爺,該換藥了。」


 


他寫字的手一頓,隨即將筆擱在筆山上,一言不發地起身往裡間走去。


 


我猶豫片刻,跟了進去,見他站在屏風前,正在褪衣,便走上前伸手準備接過。


 


他扭頭看了我一眼,默不作聲地將外袍遞給我。


 


我將外袍掛上了架子,回身時他已經赤裸了上身,一動不動地坐著。


 


我上前解下他胸前紗布,用帕子在清水裡絞幹,將傷口殘留的藥擦幹淨後,才用竹片挖了一塊透亮青綠的藥膏,輕輕抹上,見有一處不平,便用手指推勻,才收了手,手腕便被人握住一拉,身子便不由向前靠去,臉頰險些貼上他胸前的皮膚,都能感受到呼吸從他身上反彈回來的力度。


 


我勉力想扭開臉,下刻卻被他拽著下巴抬起。


 


他俯首與我對視,道:「聽說你這幾日過得甚是悠闲。」


 


我眨了眨眼,道:「爺把我的差事都卸了去,自然無事可做。」


 


他無聲地笑,道:「你可是正等著爺把你趕出去?」


 


我不由愣怔,忙道:「沒有。」


 


他看著我,目光直穿人心,道:「以後好好待在爺身邊,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可明白?」


 


我有些心虛,忙點了點頭,可下巴在他手裡,也沒點得下去。


 


他這才放手,我忙起身退了兩步,又見他胸前的傷口還光著,趕緊取了棉布來給他胡亂裹上,才退了出去。


 


後來就好像那夜的事從未發生過一般,我照舊當差,他照舊忙碌,有時回來晚了,身上會帶著酒氣,卻再沒有脂粉氣出現過。


 


一切好像都沒變。


 


8


 


這日,鶴知舟出門後,我便揣著一千兩銀票,出去見了雅畫。


 


之前我本打算為自己贖身,可瞅著鶴知舟曖昧不清的態度,短時間內是不成了,便想著銀票揣著也是揣著,還不如拿出去做點什麼。


 


從府後的一側角門出去,就能通後面的巷子,雅畫就住在巷子裡面,往常家下的媳婦婆子家去,大多也是從這個門兒出入。


 


我給守門的塞了把銅錢,便出得門兒來,找到巷子口第三家敲了門,恰巧是雅畫來開門。


 


雅畫見了我,自是歡喜,忙拉了我往屋裡走,道:「今兒怎麼有空來找我?」


 


我見她臉色不復之前的蒼白,說話也恢復了以往的活潑勁兒,便知她這段日子恢復得不錯,放下心來,卻沒多的時間與她闲聊,正好她家裡人都不在家,

便撿著重要的話跟她說了。


 


她聽了來回在屋子裡走了兩圈,雙眼冒光,道:「這主意好。不瞞你說,我從府裡出來,手裡多少也有幾百兩存項,放在那兒也是S的,正愁人呢,可巧前幾日我去街上時,看見一間書鋪要盤出去。因書鋪的老板有急事要回鄉,便想將書鋪連裡面的存書一起盤出。我動了心思,當時就問了價兒,整個盤下來,需得不下八百兩,可惜我手裡存項不夠,隻得歇了心思。如今你卻找來了,豈不是瞌睡遇上了枕頭?既然你也有心,我們不如合力就做這買賣如何?」


 


我想了想道:「我覺得可行,不說這鋪子裡一切都是現成的,盤下來之後隻需稍加打理便能開張,能省下不少事兒,且那老板本就是做這一行的,對書冊的進貨出貨等一應事務自然熟悉。咱們先透露想盤下書鋪的想法,隻要寫下字據,先交個定金也無妨,然後向老板將一應事務打聽清楚,

若一切順利,這事兒便可行。隻是我如今是個奴籍的身份,許多事情隻得雅畫姐姐你出面,不免辛苦些,且還不能聲張我在此事中有份。」


 


雅畫道:「這有什麼,手上有事做,不比待在家裡坐吃山空的好?這事兒若是成了,咱倆就按出的銀子多少算分成。我如今白住在家裡,還需留些銀子使喚,至多也隻能拿出三百兩,這剩下的五百兩……」


 


我道:「剩下的我來出,至於這分成,咱們這股就湊個整數,你四我六如何?」


 


雅畫道:「這我豈不是佔了你個大便宜?」


 


我道:「怎麼能算姐姐佔我便宜,如今我困在府裡,以後多得是事兒需姐姐奔走操勞,是我佔了雅畫姐姐你的便宜才是。」


 


雅畫想了想,點頭道:「成,咱們都是幹脆人,便就這麼說定了。你既然生出了這樣的想法,

自然以後是要贖身出來的,現今這事兒卻不能在明面上,妹妹若是不放心,咱們盡可立個字據,以待將來查證。你覺得如何?」


 


我笑道:「字據自然要立,倒不是咱們相互不信任,隻是做事就要有個做事的規矩章程。咱們先把規矩定好,再講情分,這才是長久之道。不過,這卻不是現在的事兒。我朝奴籍不能有自己的置業,這是寫在法典上的,這事若要辦得妥帖,還需等我出來的那一天。」


 


雅畫點了點頭。


 


9


 


我將六百兩銀票遞給雅畫,道:「這多出的一百兩,姐姐你拿著,權當零碎之用,想那鋪子若當真盤了下來,定需要加添物件,修補門面之類,這些還得花錢。」


 


見雅畫欲說什麼,我又道,「咱們以後不僅是好姐妹,還是生意搭子,多得是困難要一起渡過,如今我手裡寬裕些,這錢自然該我來出,

以後等咱有了進項,姐姐你多得是機會,且拿著吧。」說罷就將銀票塞進雅畫手裡。


 


她也未再推辭。


 


又商議了些瑣碎之事,我便回了府,進了角門一路遛進書房,見鶴知舟還沒回來,便放下心。


 


不過四五日光景,雅畫便來角門找我,說事情已經辦妥了,隻因今日正好鶴知舟在家,我不好與她多說,叮囑了幾句,便匆匆回來。


 


隻是書鋪的經營卻沒有我和雅畫之前想的那般順利。


 


書鋪的位置在東街,而我朝印刷業繁榮,書籍這種東西,隻要手裡有銀子,是不愁沒地方買的。


 


除卻一些當下時政文章會是搶手貨,有時候會出現一些口口相傳的話本,其餘都是平常,再加上東街的書鋪遠不止我們這一家,競爭關系無形中就多了起來。


 


因此書鋪開張了一個月,生意平淡,若長此以往下去,

遲早關門大吉。


 


雅畫說到這件事的時候,急到不行,道:「都怪我當時莽撞,連周圍有幾家書社都沒打聽清楚,就一味逞強,如今可把你也連累了。」


 


我道:「這怎麼能怪你,且先不慌,容我想想法子。」


 


我不免焦頭爛額了幾日,在外人面前還不敢露出痕跡,特別是鶴知舟,若是被他察覺,以他的心機,不定立馬就猜到我這是為以後出府鋪路呢,是以隻能憋在心裡,直急得嘴裡冒了個泡兒。


 


這日正陪著鶴知舟吃晚上飯,因想著書鋪的事兒便有些心不在焉,一不小心就把嘴裡的泡兒咬破了,痛得我「哎喲」了一聲,筷子一丟就去捂嘴。


 


「這是怎麼了?」鶴知舟道,「怎的吃個飯還能咬到自個兒?」不由分說地來掰我的嘴要看。


 


我忙把他推開,模糊道:「嘴裡還有食兒呢。」端起茶連飲了幾口,

把嘴裡的東西吞下去,埋怨道,「爺如今怎的這般不講究了?」


 


他又笑著伸手要來掰我的嘴,道:「爺不講究,也不想想爺這都是在為誰著急?」


 


我轉身欲躲,被他拉著手過去反圈在懷裡,隻得仰面對著他。


 


他一手從身後環過來將我兩隻手都握住,另一隻手掰開我的嘴來看,稍瞅了瞅便道:「怎麼咬得這麼狠,自個兒的肉都不顧了。」扭頭隔著窗子向外頭喊了一聲,讓如意拿傷藥來。


 


趁著他喊話的當口,我忙掙脫了出去,道:「不過咬了一下,過幾天就好了,且又傷在裡面,即便上了藥也等於白上,還不幾下就被我給吞了?」


 


鶴知舟呵斥道:「胡鬧,爺看著咬了好大個口子呢,血淋淋的,不上藥怎麼好得快?爺知道你是怕疼,你且別怕,府裡劉大夫手裡有一種專治口舌瘡口的藥粉,清涼爽口,一點不會讓你疼,

隻需抹上去一點將那傷口堵住了,別喝水,睡上一覺,翌日便可痊愈。」


 


我道:「當真?」


 


他道:「當真。」


 


說話時如意已經將藥拿了進來,擱在炕桌上,又退了出去。


 


我眼珠子轉了轉,伸手就去拿藥。


 


鶴知舟卻料準了似的,故技重施又將我拉進懷裡,橫躺在他腿上,道了一聲「別動」,拿竹籤挑了一小塊白色的藥粉起來,便掰開我的嘴,將藥粉送了進去。


 


我看著這張懸在上空跟我咫尺相對的俊臉,不由打量起來。


 


他的睫毛又密又長,像兩個小蒲扇一樣;兩個眼珠子黑黢黢的,我從未見過黑得這麼純粹的眼珠子,認真看人的時候,能將人吸進去一般,怪不得生氣的時候那般懾人;鼻子挺拔得恰到好處,鼻梁處有個小山坡似的弧度;因離得近,他的鼻息掃在我臉上,

感覺有些痒。


 


正伸手去撓,陡然發現不大對勁,他的視線正落在我的唇上,不知盯了多久。


 


-第十一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