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苦笑了一聲,道:「我再怎麼想,也得他願意放手才是。你也知道那些個爺們的脾性,你越是跟他擰著,他越是要將你降服了才罷休。我如今好歹脫了籍,也算往前走了一步,這麼想也不算太過不去。且他如今忙著呢,朝堂裡的事兒,鶴家上下這麼大一家子,還有邊疆,哪兒都要他去操心。他呀,暫且管不了我。」


 


雅畫復又躺了下去,道:「你倒是想得開,你可知道,這事兒以後若是被別人知曉,人可不會信你清白,隻會以為你早就是他的人。依我看啊,大爺正存著這樣的心思呢,先在你身上安上他的名兒,以後還有誰敢覬覦?」


 


說著她睜大了眼又道,「如此想來,我怎麼還琢磨出了點不一樣的味兒來?大爺一向不屑這般小人行徑,如今寧願做個小人,也要將你捆在身邊,他心裡頭這樣稀罕你,竟跟變了個人似的。這事兒辦得,

跟外面的流氓有甚分別?他這是連臉皮都不要了?」說著扭頭看了我一眼。


 


我笑道:「不得了,如今自個兒做了老板,自是與以往不同了。」


 


雅畫癟嘴道:「你就說你今後怎麼打算的吧。」


 


我仰面望著逐漸昏暗的天,還有幾縷彩霞輝映。


 


「沒什麼打算,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早上出門的時候,我走的後門,晚上回去時候,卻走的正門。


 


才走到門口,正抬手準備敲門,門「吱呀」一聲已經被人從內打開,瑞雙苦著一張臉,道:「哎喲,姑娘,您可回來了,您這一天是去哪兒了,快進來吧,爺正在裡邊等著呢。」


 


正廳裡,鶴知舟冷臉坐在圈椅上,手邊放著一盞熱茶。


 


我有心要跟他談條件,便先發制人道:「爺今兒怎麼有空過來串門子?」


 


他沉聲道:「你去哪兒了?


 


我提起茶壺倒了一碗茶,灌下一口才道:「出去轉轉罷了。」


 


他不置可否,道:「去哪兒轉能轉一天?」


 


我道:「難為爺派了三個人來監視我,我去哪兒了爺還能不知道?」


 


「怎麼就是監視了,」他道,「這個三人都與你相熟,過來與你做個伴有什麼不好?」


 


我知他是心虛了,便道:「做伴還是監視,爺自個兒心裡清楚。當初我答應住進來的時候,爺也說了我是個自由人,既是自由人,怎麼去哪兒還要受管制,我倒是不懂了。」


 


鶴知舟道:「越說越回去,哪有人管制你,你出門難道不應該知會家裡一聲?再說你獨個人出去,若是遇到歹人如何是好?」


 


我心道如今最大的歹人就是你,暗暗翻了個白眼,道:「我一個平民丫頭無緣無故會遇到什麼歹人?再說我也不喜歡出門身後還跟著人,

沒得跟個耳報神。」


 


鶴知舟道:「你若是光明正大,又何須怕爺知道你去了哪兒?」


 


我道:「爺可別跟我鑽字眼,我自然光明正大,可我也不喜歡自個兒的行蹤被人事事報備,若是這點自由也沒有,那我還不如搬出去自住,落個自在。」


 


鶴知舟沉著臉道:「你搬出去試試。」


 


2


 


他這模樣頗為嚇人,可我今天卻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讓他松口的,便硬著頭皮道:「那你這樣對我又是什麼好事不成?被人知道這宅子是你的,我的名聲便盡都毀了,分明就是你強迫了我住進來,回頭吃虧的還是我,這是爺們該做的事兒嗎?!」說著就擠出幾滴淚來,背過身去抹淚。


 


片刻身後一熱,背上就靠過一個人來。


 


鶴知舟伸手將我攬進懷裡,低聲哄道:「才剛還脾性那麼大,怎麼說著說著就哭了?

我不也是擔心你,這才急了,卻是個經不住嚇的。我還能把你怎麼著不成?這兒隻是暫時安置之處,如今家裡遇到這些事兒,我也是怕你跟在我身邊遇到危險,又舍不得離開你太遠,這才想了個折中的法子,將你安置在這兒,既不打眼,想你時見面也方便,你又何須說這些話來戳我的心?」


 


我扭了扭肩頭,欲將他的手甩開,道:「感情我就是個物件,被你擺在這兒,你新鮮時就來見一面,以後心裡厭煩了,手一撩將我甩開便是。」


 


說罷見他的手還在我肩上握得緊緊的,我便伸手去扒拉,那手就跟焊在上面似的紋絲不動,隻得拿眼去瞪他,想到這憋屈日子不知何時是頭,終是真心實意落了兩滴淚來,將將滑落在下巴上懸著,又被他伸手抹了去。


 


他嘆息道:「罷了,你既然不想讓人跟著,就不讓人跟著,隻是日後出門需得說一聲,別誰都不知道你的去向,

沒得讓人擔心。」


 


我抽了抽鼻子,抬眼看他,道:「當真?」


 


他將我眼角懸著的淚抹了,道:「當真,這下稱心如意了,快別哭了,本來還想等你回來一起吃頓飯,如今卻來不及了。」說罷整了整衣襟,便轉身去了。


 


有了他這句話,我再出門就容易了許多,總歸家裡就這幾個人,無論跟誰說一聲便光明正大地出去。


 


紅兒和瑞雙還好說,隻有陶媽媽多次欲言又止,我權當看不見。


 


有一次回來晚了,陶媽媽在後門守著,見了我便問道:「姑娘這些日子怎麼總是出門,日日都回來得這麼晚,天都黑透了。」


 


我心裡有事,道了一聲「媽媽辛苦」,便回了屋。


 


其實我能去哪兒,往常還不是都往書鋪裡去。


 


因著話本《張晚晚誤落風塵》賣得好,我跟雅畫商量著再寫一本。


 


這些日子我日日往外跑,有時說去逛街,有時直說去找雅畫嘮嗑,有時說去淘貨,實則大部分時間都關在書鋪後面的小院兒裡寫話本,或是料理鋪子裡的事情。


 


今日卻不同,我家去了一趟,為的是兩件事。


 


一是我擔心爹娘不知情況,有事貿然又找到鶴府門前去,便抽空回去,將鶴家的情況往輕了講了,隻說還在鶴家伺候,若有事尋我,暫且不要去城裡,我隔段時間便會回來看看。


 


再有鶴知遠在遼東顯然是出了事,哥哥和馮平安如今都在遼東,我心裡實在放不下,想著家去一趟,還能拐著彎兒打聽一番,誰知無論爹娘,還是王大娘一家,皆無動靜,想來什麼都還不知道呢。


 


想來村裡信息閉塞,他們還未得知消息。


 


我也不敢多問,未免被他們看出苗頭,便辭別離開,不想出來不多久,

看見柳樹底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3


 


可那身影卻是一晃而過,眨眼便不見了。


 


我心裡一跳,疾步便往柳樹底下走去,卻什麼都沒瞧見,正張望間,卻聽一道似曾相識的聲音傳來:「春娘,我在這兒。」


 


我繞過樹幹一看,見馮平安正站在牆根底下,望著我笑。


 


他身上帶傷,胸前的血已經浸透了包扎的棉布,顯然隻是倉促包扎了一番,我正欲開口,他卻抬手制止,隨即左右看了看,便招手示意我跟他走。


 


他將我帶到了後山一處山洞。


 


這是幼時我們玩捉迷藏時發現的地兒,也是他如今的藏身之處,洞裡石壁上斜靠著一把亮錚錚的大刀。


 


他有家不回,顯然是在躲著什麼。


 


我想到鶴家軍如今在遼東的情況,心上就像壓了一塊石頭,問道:「平安哥,

我哥哥他……」還活著嗎?


 


馮平安道:「至少我離開的時候傳繼還活著。」


 


至少離開的時候還活著?


 


這話的意思可就多了。


 


剛不察覺,現在仔細打量才發現,不過幾月不見,他身量又長了寸許,人也更結實了,雙目炯炯有神,特別在這光線昏暗的山洞裡,就跟在發光似的,雖皮膚比之前黝黑,整個人舉手投足間卻穩重許多,想來投軍這幾個月,他收獲不小。


 


正想著,就聽他道:「春娘,你長高了,也漂亮了,跟變了個人似的,才剛若不是親眼瞧著你從家裡出來,我差點不敢認你。」


 


原來我在打量他時,他也在打量我。


 


他又道:「之前我給你寫過信,也不知你收到沒有?」


 


「信?哪來的信?」我詫異道。


 


「沒收到嗎?

」他撓了撓頭,道,「許是信差在路上不慎丟失了吧。」


 


我道:「你給我寫過幾封信?」


 


他道:「兩封。」


 


兩次給我寫過信,兩次我都沒有收到過,哪有這麼巧的事。


 


正猜疑間,又聽他道:「如今卻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春娘,我有要緊的事兒要請你幫忙。」


 


他隨後的一番話讓我震驚不已。


 


原來他當初去遼東投了鶴家軍,後來輾轉竟成了鶴知遠的親兵,而鶴知遠出事的時候,他和我哥哥都在那一批隊伍裡頭。


 


他說鶴知遠不是畏罪潛逃,而是中了埋伏,如今生S不明。


 


當時他們深陷敵圍,鶴知遠作為主帥,當即便猜出軍中出了奸細,但那時形勢危急,形如絕境,鶴知遠當機立斷,在一批人裡頭挑了馮平安出來,命他回京報信。


 


至於為何會選他,

馮平安雖說得委婉平淡,我卻能推測出幾分真相,不免又是一陣心驚肉跳。


 


4


 


鶴知遠料定遼東既已出事,京中必定不太平,說不得鶴家也會生亂,所以無論派誰,此行回京路上必然S機四伏。


 


而馮平安在鶴知遠的親衛中屬最面生的幾個之一,京中幾乎沒人認識他,如此回京路上說不定還能躲過幾次追S,兼之馮平安身手了得,便是當下最為合適的人選。


 


本來按照鶴知遠的計劃,怕馮平安面聖之路受阻,讓他回京之後先去找鶴知舟,再由鶴知舟暗中安排,讓他面聖。


 


可是他回京之路阻礙重重,好容易回來了,卻聽說了鶴家出事的消息,便不敢輕舉妄動,思慮之後,退回了杏花村,也不敢回家,恐連累父母,隻得在這個兒時經常玩耍的山洞棲身。


 


他說他已在這兒待了兩日,本想著今日試著進城打探,

恰巧遇到我家來,便想讓我幫忙,看看能否聯系上鶴家人。


 


馮平安說:「抱歉,春娘,我本來不該將你牽扯進來,隻是城門把守嚴格,我嘗試了幾次不得其法。如今邊關形勢半點都耽誤不得,一日聯系不上鶴家大爺,鶴將軍便多一日的危險,邊關的百姓們也多受一日的苦,我心急如焚,實在是沒法子了。」


 


說完這些,他唇色更加慘白,胸前的血印也擴散了一圈,還有手臂上,大腿上,盡是草草包扎還在浸血的傷口。


 


我自是應下,又實在放心不下他,有心帶他進城養傷,又怕露了行跡得不償失,隻得讓他等著,又家去了一趟,隻對爹娘說忘了拿東西,回屋取了之前放在櫃子裡一直沒動的傷藥,還有剪刀和棉布等物,用個碎花布裹了,悄摸回去山洞給他重新清理,包扎上藥。


 


做完這一切,我想到他囑咐的事,便準備離開,

卻被他拉住手。


 


我回身去看他,道:「怎麼了,平安哥,還有何事囑託?」


 


他卻不說話,隻靠著石壁看我,唇色泛白,良久才道出一句:「一切小心。」


 


我不敢回應他的眼神,目光不免遊移,笑了笑道:「知道了,放心。」話了心裡一動,又對他囑咐了一句話,塞了個物件在他手裡,才起身離開。


 


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樣才能盡快讓鶴知舟和平安哥見面。


 


若是拖得久了,平安哥的行蹤不免暴露,且平安哥定還有更重要的話要對鶴知舟講。


 


屋子裡,紅兒正在做針線。


 


我想著平安哥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便向紅兒打探道:「這幾日可見了如意?」


 


紅兒放下針線,倒了一杯熱茶遞過來,道:「沒呢,還說府裡如今落魄了,他一個奴才比之前在府裡時還忙呢,

整天見不著人影兒。」


 


又道,「你怎麼一家來就問這個,可吃了飯不曾?灶臺上有給你留的飯。」


 


我吞了口熱茶,拿了塊桂花糕塞在嘴裡,道:「飯先不忙,還不餓,瑞雙可在?你且去幫我把他叫來。」


 


紅兒嗔了一句「還不餓,不餓吃什麼糕」,便依言去了,回來時手上端著熱飯熱菜,後面跟著瑞雙。


 


紅兒將飯菜一一擺在炕桌上,瑞雙道:「姑娘喚了我來,可有吩咐?」


 


我道:「你平日裡可有機會見到大爺?」


 


瑞雙道:「已經有段日子沒見著了,上次偶然遇到得祿哥一次,聽說大爺這段日子為了三位老爺的事兒,忙得腳不沾地兒,定然沒心思往那樓裡館裡去的,想來大爺一得了空,便會來看姑娘的。」


 


5


 


聽到末後一句我才知瑞雙會錯了意,他這是以為我在擔心自個兒「失寵」了,

才特意向他打探。


 


說來自上次以後,鶴知舟再沒有在這兒小院兒現身,瑞雙會有此猜測也不稀奇。


 


又想到瑞雙言語間提到了三位老爺,想來他這番話也不錯。


 


如今鶴知舟心裡第一要緊的事兒,便是把身處牢獄中的三位老爺給撈出來。


 


可哪有那麼容易,雖說聖上對鶴家的處置透著蹊蹺,可畢竟是勾結外族謀反的罪名,歷朝歷代天子最忌諱的就是這個,鶴家想徹底洗清罪名,可不容易。


 


我道:「聽你話裡的意思,見不著爺,卻見得著如意和得祿兩個?」


 


見他點頭,我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又見紅兒正好奇地往這邊張望,不免清了清嗓子,才道,「你盡快找到如意或是得祿,不論哪個,悄悄跟他們說,就說我想大爺了,要立刻見他。」


 


我想來想去,隻有這個法子既能最快見到鶴知舟,

也不會給他帶去什麼麻煩。


 


這話卻驚得瑞雙瞪著雙眼朝我看來,隨即笑道:「姑娘您可算是想通了,咱們都說跟著大爺有什麼不好,姑娘您之前還一直跟大爺犟,大爺要是聽著您這話,就是身後有八匹馬拉著他,定也要抽空回來的。」


 


說罷就樂呵呵去了。


 


倒惹得紅兒看了我一場,道:「你這是當真想通了?」


 


我隻得硬著頭皮點頭。


 


什麼想通想不通的,這事我心裡自有一杆秤,這樣說還不是為了不引人生疑。


 


以如今鶴家的情況,鶴知舟身邊還不知有多少眼線安插著呢,說不得如意在鶴知舟耳邊說一句話,都有人伸著耳朵偷聽,說話有些遮蓋總是好的,我想了半日,不若以男女風月之事遮掩更為妥當。


 


紅兒卻是信了,拉著我又是一場歡喜,說了一番跟瑞雙差不多的言語,

我隻扯著臉皮笑,心想,這下本姑娘的犧牲可是太大了。


 


我本就名不正言不順地住在這兒,今兒這話若不慎傳將出去,或是被人偷聽了去,不定以為我是怎個輕狂之人呢。


 


可一想到平安哥那一身傷,又想到如今生S不明的哥哥,還有遼東那麼多無辜之人的性命,便也顧不得許多。


 


我本來以為瑞雙這話傳過去,再怎麼著也得等兩三日才能見著鶴知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