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自進宮之後,嘉寧公主便成了我書鋪的常客,還時常還與安平公主結伴而來,讓我這小小書鋪蓬荜生輝,有時我書鋪都關門了她還舍不得走,鬧著要跟我回家,一時讓我懷疑,在我跟前的到底是安平還是嘉寧?


 


在我連拒了她三次之後,她道:「你家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春娘,咱們都是姐妹了,若不是去我家裡不方便,我定日日都讓你跟我回家的,你怎麼就不願意請我去你家裡坐坐呢?我父皇母妃都允了,咱們就是同吃同睡,他們都是許可的。」


 


我看著眼前的嘉寧,委實有些不明白,之前那個溫柔小意的,說話柔柔弱弱的嘉寧公主去哪兒了?我甚至有些懷念。


 


喬喬手裡正在剝桂圓,邊剝邊道:「我皇姐雖迂腐了些,性子卻開朗,嫁人之前便是這性子,如今不過恢復本性,不必意外。」


 


嘉寧當初因為受不了夫君納妾而和離,

和離後又陷入了自我懷疑和自怨自憐的境況當中,如今醒悟過來,竟跟變了個人似的,可見一樁不幸福的婚事對人的影響有多大。


 


喬喬道:「皇姐,你就跟春娘直說了吧。」又扭頭對我道,「皇姐這是想去為你撐腰呢。」


 


為我撐腰?


 


原來早在皇後召見之前,她們就已將我的事情查了個清楚,早就知道了我與鶴家的關系,極可能連我跟鶴知舟的牽扯都查清楚了。


 


她們本還以為,我定會找機會為鶴家說話,可這段日子以來,我從未在她們面前提及過鶴家和鶴知舟一句,這倒引出她們的疑惑來。


 


她們見天地往我這兒跑,宮裡的兩位娘娘,說不得包括聖上,都是看在眼裡的。


 


前幾日她們得知了許未染來找我麻煩的事,便篤定我受了天大的委屈,是以才拐彎抹角地要跟我回家,是想去給我長臉呢。


 


我道:「即便要為我撐腰,也要有腰可撐才是,說白了,華章郡主上門來鬧了一場,不過為了宣示主權。可她一未跟鶴知舟定親,二鶴知舟也未親自與我說要與晉王府結親,還什麼都沒發生呢,我就先急哄哄地將你們帶了回去,豈不是顯得我矮了一截?且她這招兒,我還不想接呢。」


 


喬喬道:「可等他們定親,不是一切都晚了?」


 


我道:「傻姑娘,若是他們當真定親了,又豈是一些個臉面能挽回的?那隻能說明,他鶴知舟想清楚了,要與那華章郡主喜結良緣,你們即便給我撐了回腰又有何用?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還能阻止他們不成?再說,自個兒的腰杆兒還是自個兒憑本事撐起來才是,外人再怎麼幫忙,還能管一輩子不成?如今雅畫去了浙江忙書鋪擴張的事,我一人在鋪子裡張羅著,都忙不過來呢。你們若是當真想幫我,就幫我疏通疏通南邊的事兒,

讓雅畫少些攔阻,還實惠些。等咱們的事業做大做穩了,腰杆也更硬朗些。」


 


2


 


嘉寧道:「你放心,前幾日我已給南邊外祖家去了信,他們定會幫扶雅畫,沒人敢為難她的。」


 


我剝了個甜津津的桂圓放進她嘴裡,笑道:「那就謝謝咱們嘉寧啦。」


 


喬喬道:「對了,戲班子的事兒如今怎樣了?」


 


自從《張晚晚誤落風塵》被搬上了戲臺,我便有心想盤下一個戲班子來自個兒經營。


 


隻是那時不隻銀錢不足,也受身份所限,施展不開,便隻能把這個想法放在心裡。


 


皇後召見那日,護送孔公公的侍衛將「八福書鋪」圍了個水泄不通,「八福書鋪」的名聲便徹底傳揚了出去,等於無形中為我造勢。


 


坤寧宮裡,我聽嘉寧說她想找些事來做,便心裡一動。


 


後來我便試著跟嘉寧提了提。


 


本也是抱著試試的態度,不想與她一拍即合,喬喬聽了,也鬧著要算她一個。


 


嘉寧喜歡聽戲,以前還在公主府時還養過戲班子。


 


可自從嫁人之後,她前面那位夫君便以「戲子輕浮,公主勿要與之相交」為由,讓嘉寧把戲班子遣散了去。


 


嘉寧那時心裡邊有那位前驸馬,竟是事事都聽他的,如今想來卻後悔不迭。


 


是以,當我提出想找機會盤一個戲班子時,她便道:「不用麻煩,將我以前公主府裡養的戲班子再招聚回來便是,當時為了討那個男人歡心,我將她們都送去了教坊司,如今都還在呢。」


 


嘉寧大婚之前,聖上曾賜下公主府一座,自從她和離之後,便又搬回了宮裡,公主府如今還闲置著。


 


有她這句話,我便著手盤算了起來。


 


前不久已經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地兒,

賃了下來,如今正在改裝,到時隻需將人引入,再添置些物件,便什麼都成了。


 


且我還特地去找了曉菊。


 


當初鶴家出事,因郊外的莊子被封,她們一家子已經在大太太面前磕了頭,拿了身契離開鶴家,如今就住在獅頭巷子裡。


 


我問她是否有意來「八福樓」做事,她正愁出路,便歡天喜地地應了,如今她正盯著「八福樓」的裝修等事。


 


還有紅兒,這段日子一直在跟我跑書鋪,前段時間租賃戲樓的時候她也一直跟在我身邊,她天性靈巧又聰明,學東西快,如今已能獨當一面。


 


此次雅畫南下,我也已經與她商量好,讓她順便看著有無適合的戲班子,一並盤下來。


 


若是可行,咱們就跟京都一樣的形勢,一邊書鋪,一邊戲班,且都取名「八福」,統一名號。


 


以後那戲班的戲,

說不得要先從自家書鋪裡出來,自是由我這個虛空居士來操刀,再收集些民間有名的戲曲,辦得熱熱鬧鬧的也不難。


 


如今虛空居士這個名號已經紅遍大江南北,又有兩位公主入股,這個模式想要做成,想來隻是時間問題。


 


再有,隻要先把這一南一北兩處做起來,以後將南北連成一線,往中間發展開分店,便順理成章。


 


如今我要做的,就是在京都開好這個頭,雅畫那邊也能更加順利。


 


嘉寧道:「那日你離宮之後,母妃便說,你雖為女子,卻心有千秋,腹藏錦繡,是個難得的妙人兒,如今看來,我母妃說得一點不錯,連皇後娘娘如今都對你贊不絕口呢。」


 


我笑道:「你說我是妙人兒,我才覺得你跟喬喬是妙人兒呢。」頓了頓又強調道,「妙不可言。」


 


這實乃心裡話,皇宮內院長大的兩位公主,

能養成如此性子,怎能不妙?又想到皇後和賢妃,有那樣的母親言傳身教,嘉寧和喬喬能成為如今模樣,也不難理解。


 


嘉寧和喬喬對視一眼,嘻嘻笑了起來。


 


嘉寧道:「你既然喚安平小字,也該喚我小字才是,我小字瑤兒,你趕緊喚一聲來聽聽。」


 


喬喬打趣道:「有人竟連這種醋也吃。」


 


三人又笑作了一堆不提。


 


這時,紅兒衝進來說:「春娘,大老爺出獄了!」


 


3


 


鶴家喜氣連連。


 


我站在牆根底下,聽了隔壁一場熱鬧,也為他們高興。


 


隻是大老爺這獄出得,也是有徵兆的。


 


說來這還跟當年的逆王李淮有關。


 


當年逆王李淮謀反,大軍已經攻進了宮城,其手下有一武將,天生神勇,臂力超凡。


 


李淮專門帶他進宮,

便是想借他之神力,突破重重攔阻,一舉射S聖上。


 


的確如他所料,那一箭當真射到了聖上跟前,隻可惜被護駕在側的定遠侯鶴言秉以身為盾,擋了下來。


 


自此鶴言秉便留下舊疾,每逢陰雨天便會復發。


 


前不久剛下了幾場綿綿秋雨,大老爺在獄中突發舊疾,重病的消息便是如此傳出。


 


聖上聽說之後,喟嘆往昔,便傳了御醫進去診治。


 


這時便有大老爺即將出獄的徵兆了。


 


隻是那時所有人心神都聚焦在了大老爺重病這件事上,並未看見背後的玄機。


 


許未染和大太太前後腳來找我麻煩,也是並未看見這一層。


 


其實我本來也未曾看見,隻是那段日子鶴知舟怕我跑了,日日都要到我那兒,插科打诨地跟我說話,不疾不徐,渾然一副悠哉模樣。


 


有時我不耐煩地趕人了,

他還有心情觍著臉兒跟我小意求情。


 


那時我便心中存疑,自個兒爹都快翹辮子了,他還有心情跟我玩笑打趣?這人看著也不像個沒心沒肺的呀。


 


直到前不久,久不露面的聖上召見了鶴知舟,我才徹底猜出是怎麼回事。


 


果不出所料,今日大老爺便出獄了。


 


想來當初大老爺重病的消息傳出時,鶴知舟便測出幾分玄機,猜到大老爺離出獄不遠了。


 


隻是他恐消息泄露,若是傳進聖上耳中,這出戲不僅唱不下去,還會被安上一個欺君之罪,是以他在哪個面前都未曾露過底。


 


倒是苦了我應對了他母親和華章郡主一場。


 


不得不說,這父子倆,老奸巨猾,默契使然。


 


「八福樓」開業前,鶴知舟特地來找我,道:「你的戲樓開張,想要一炮打響,尋常的戲曲卻是不夠驚豔,

不若寫一出新戲來,連角兒爺都為你想好了。」


 


我看著他,挑了挑眉。


 


「八福樓」開張那日,門口點了鞭炮,請了舞獅,喧嚷了半日。


 


有虛空居士名聲在外,又有兩位公主的聲勢派頭,一時樓內座無虛席。


 


正中戲臺上正在唱著一出虛空居士新出的《陳冤記》。


 


戲中將譚家一邊與韃靼勾結,在邊疆設陷S害遼東總兵後反誣陷他人勾結韃靼的過程演繹得淋漓盡致。


 


不過,我給戲中人改了個名兒罷了。


 


但聰明人多得是,再加上這段時間京都鶴家的事兒鬧得沸沸揚揚,一時間,譚家與鶴家的恩怨情仇又被有心人牽扯了出來。


 


譚家當年為了躋進世家清流貴族之列,在聖上跟前告鶴家小狀的事兒,甚囂塵上。


 


「譚家如此小人行徑,還妄想躋身世家行列,

當真恬不知恥!」


 


「譚家還為此犧牲了家中嫡女,當真舍得。」


 


「我呸,哪兒算得上犧牲,那譚大奶奶自小身染疾病,大夫早就斷言其不能生育,將這麼個女兒嫁入鶴家大房做冢婦,譚家能安什麼好心?」


 


「也是,譚家一開始就在算計鶴家,又怎會管鶴家有無後嗣,隻要他譚閣老能官居一品,有什麼舍不得的。」


 


……


 


當初我把完稿拿給鶴知舟看時,他也頗為震驚,道:「我隻是讓你略點一點,宣揚造勢罷了,你如今寫得這般明明白白,可就差指名道姓了,就不怕給自個兒惹來麻煩?」


 


4


 


我笑道:「既要渲染造勢,便要做足,偷偷摸摸跟見不得人似的是怎麼回事。我既敢寫這出戲,便是抱著上達天聽的目的。這不也是你的目的?」


 


他看了我半晌,

才道:「你這樣做是為了什麼?你就不怕?若是我敗了,你也會受牽連。」


 


我打斷道:「所以你別敗呀。」又道,「至於為了什麼?相處日久,我知你是個心中有權衡的人,你既然敢唱這出戲,便說明你還有幾分把握。我猜想,三爺和四爺快回來了吧?」


 


鶴知舟不錯眼地看著我,不說話。


 


我心裡又篤定了幾分,又忐忑道:「那我兄長和平安哥,是否也回來了?」


 


平安哥在傷好之後,便又趕回了遼東。


 


這還是之前鶴知舟告訴我的,我當時便問,平安哥怎麼不來見我一面就不辭而別?鶴知舟卻用一句「邊關事急,他哪有時間去跟一些無關緊要的人告別」將我噎得說不出話來。


 


鶴知舟道:「都活著。」


 


心裡久懸的大石終於落地,我露出一個輕松的笑,道:「若是三爺和四爺能順利回來,

那必定不是空手而歸,手裡定然捏住了什麼能證明鶴家清白的東西。既然如此,我苦心孤詣寫這出戲來唱,若唱得不夠大,不夠高,怎麼為你的S招鋪足路啊?你說是不是啊,鶴大爺?」


 


鶴知舟終於開口道:「你當真未滿十四?」


 


我默然。


 


鶴知舟又道:「我時常懷疑,你莫不是哪個山上的妖怪變出來,特地來勾引爺的?」


 


「大爺這可是在說笑了,」我左顧而言他,道,「其實吧,我也有為自個兒打算的成算在裡邊。你想想,隻要這出戲一炮打響,說不得我這『八福樓』便天下聞名,這於我而言,也是好事一樁啊。」


 


鶴知舟道:「你有兩位公主做後盾,隻需穩扎穩打,成名隻是遲早的事兒,不需要冒此風險。」


 


我笑了笑,他說得對,我本不需要冒此風險,對面的人可是當朝首輔,

厲害著呢。


 


我道:「就是因為有兩位公主做後盾,我才敢兵行險著。」


 


而兩位公主背後站著的是皇後和賢妃。


 


兩位娘娘雖然因為前太子之S,不再涉及黨爭,可別忘了前太子是怎麼S的。


 


追根究底,前太子李沛是被人誣陷謀反之罪,心神俱摧之下,才大病而亡。


 


當年誣陷李沛的人就是逆王李淮安插在朝中的眼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