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道:「真是『一出好戲』。」


又道,「以前我還道你是個心機深厚的小丫頭,如今才知真人不露相,倒是我眼拙了。」


 


我笑道:「三爺這是在諷刺我還是誇贊我?我竟聽不懂了。」


 


鶴知遠道:「之前的事恕我冒昧,虛空先生莫見怪才是。」


 


不知何時起,我多了個「虛空先生」的稱呼,也不知是從哪兒開始的。


 


我道:「原來都不是,而是在道歉啊。」


 


鶴知遠滿不在乎一笑,起身道:「今日我鶴三認下了你這個朋友,日後若有差遣,在所不辭。」拱了拱手便轉身離開。


 


8


 


如今再見,又是在此種情形之下,我不免覺得應景,便笑道:「鶴三爺,我來差遣你了。」


 


有了鶴知遠的護送,我們一行人一路暢行入了浙江。


 


雅畫在此籌備多時,

「八福書鋪」早已開張,而「八福樓」還在籌備當中。


 


隻是我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鶴知謹。


 


雅畫輕描淡寫道:「鶴家在此也有產業,他過來查賬,恰巧遇見罷了。」


 


其實在中秋節鶴知謹追著雅畫出去那日後,我便問過雅畫,對鶴知謹可還有念想。


 


雅畫說,她已經跟鶴知謹說開了,以後再無幹系。


 


如今雖說在此處碰見,雅畫跟他皆形容正常,相處客氣,想來雅畫當初是下定了決心的。


 


後來,我抽空見了哥哥和馮平安,與二人闲話家常一番不提。


 


其間哥哥多次欲言又止,皆被馮平安阻止。


 


他端起酒杯道:「陳春娘是我馮平安的妹子,永遠都是。」


 


「八福樓」開張那日,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衛國公怎會在此?

」我起身行禮,驚訝道。


 


衛介道:「年底京中事忙,我煩得很,一時興起便南下雲遊,不想如此湊巧,竟遇到了你。」


 


我幹幹地笑了一聲道:「衛國公當真與眾不同,這大冬天的,還有雲遊的興致。」


 


衛介尷尬片刻,卻道:「你這人,嘴皮子這般厲害作甚,難道偏要我說,我是為了你來的,你才滿意?」


 


這回倒是換我尷尬了,我可沒想到這一出,之前那話純粹是在打趣他。


 


衛介道:「鶴子穩那廝厲害啊,卸磨S驢,我好歹費心在聖上跟前為鶴家周旋了一回,聖上這才召見了他,事後他竟幾次三番阻攔,不讓我見你。京都諸多時日,我竟找不到一個機會,這廝當真手眼皆黑。隻是,他在京都攔得住我,在浙江他總攔不住了吧。」一副頗為得意的模樣。


 


原來那時聖上召見鶴知舟還有衛介的功勞,

想來是那日在書鋪後面的書房中二人達成的默契。


 


衛介臉上雖笑著,眼睛卻S盯著我,我笑道:「想不到衛國公是如此直白爽快之人,一片心當真令人感動,隻是你我二人不過數面之緣,衛國公這樣說,倒是讓我為難了。」


 


衛介抬手道:「你先莫慌,先聽我說。一則,你是虛空居士,我是荒野庸人,單從這名號上看,就是一對兒。二則,鶴子穩的母親,鶴家大太太不願讓他娶你,你即便勉強嫁入鶴家,今後的日子也定然不好過。而我不一樣,我那衛國公府裡頭,隻我一個人做主,你若是點頭,日後衛國公府便是你做主。且你跟喬喬感情深厚,皇後娘娘對你頗為喜歡,還並無士商之成見,若我二人能走到一起,她隻有歡喜的,中間定不會有絲毫攔阻。你想想,你一嫁給我,便是國公夫人,若是換了鶴子穩那廝,你還得從頭熬起,鶴閣老身子骨還健壯著呢。

相較而言,我是否比鶴子穩更合適?」


 


我想了想,道:「有理有據,甚是動人。」


 


衛介驚喜道:「那你是答應了?」


 


我正待說話,門口便出現一人。


 


9


 


鶴知遠大步跨入,道:「答應什麼?」又從懷裡抽出一封信遞給我,道,「這是我哥的親筆信。」


 


我接過來,展開一看,當真是鶴知舟的筆跡。


 


鶴知遠又道:「兄長已經得知某個牛皮糖跟來了此處,已經啟程南下,讓你就在此處等著,待他親自接你回京。」


 


又轉身對衛介道,「信上已經說明,大伯母已松口,允他二人成親,有些人,還是莫要痴心妄想。」


 


衛介朝我看來。


 


我從信中抬頭道:「誰說我要回京的?」


 


鶴知遠道:「不回京你去哪兒?


 


浙江的生意穩定之後,我便啟程前往金陵,繼續物色下一個「八福書鋪」和「八福樓」。


 


臨行前,我對衛介道:「衛國公提出的條件的確誘人,隻是我即便跟鶴子穩之間沒有結果,我也不願將自個兒的婚事當成一場交易。再者,我這一生,嫁人一事並未排在首位,且如今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衛國公如此人才,若能尋覓一良人終老,豈不快哉?」


 


衛介落拓而去,背影頗為蕭索。


 


鶴知舟在浙江沒尋著我,又追來了金陵,為了讓我跟他回去成親。


 


我不願意,他便擺臉色給我看。


 


我生怕這廝氣性一上來將我給打包扛回去,忙道:「如今回去成親,剩下這一大爛攤子怎麼辦?即便當真要成親,也要讓我先將鋪子的事情處理好才是,尤其是戲樓,安平、嘉寧兩位公主可是都入了股的。

我倒還罷了,若是有負她們所託,到時怪罪下來,我可擔待不起。」


 


鶴知舟笑將起來,道:「搬出兩位公主來威脅我?你怎麼不把皇後和賢妃一起搬出來,倒顯得你底氣更足!」


 


我道:「你別忘了,我還未及笄呢,怎能成婚?你莫不是連朝廷律法都不顧了?」


 


鶴知舟臉色頓時跟冰碴似的,咬牙道:「你到底想怎樣?」終究是妥協了。


 


最後他應允我,先給我兩年時間,讓我先把南北這條線的「八福書鋪」和「八福樓」給做起來。


 


京中還有一大堆事兒等著他,不日他便要啟程回京。


 


離開前,他將我堵在屋裡將頭臉親了個遍,將我摟進懷裡揉了又揉。


 


我滿臉緋紅,鬢發散亂,道:「滿意了吧,快走吧。」


 


他又俯身在我唇上咬了一口,定睛看我半晌,

道了一聲「小沒良心的」才轉身離開。


 


沒多久,便有個人找上了門來,竟是鶴家已經出嫁多年的二姑娘鶴新筠。原來她嫁到了金陵曲氏。


 


她梳著婦人發髻,穿著緋色對襟袄,臉上白中透紅,想來在夫家的日子過得不錯,頗為親熱道:「大哥哥臨走前去曲家見了我一面,特地囑咐,讓我多來陪你說說話,免得你在這兒沒個知心人兒。」言語間頗有幾分討好的味道。


 


又道,「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見著大哥哥對個人兒如此掛心,原來竟是如今正揚名在外的虛空居士,之前慕名不得見,不想竟是自家人,看給我歡喜得,回頭又有得吹了。」


 


我道:「不過虛名,不得當。」


 


後來多相處了幾次,我發現她性子有幾分市侩,幾分精明,若看得上的人,便十分容易相處,若看不上眼的,恐在她眼皮子底下露一露面都嫌礙眼。


 


鶴知舟既然讓她來找我,既有幾分讓我跟她處好妯娌關系的意思,也有消遣做伴的意思,順道還能讓她看著我,一舉三得。


 


她看在鶴知舟的面兒上,自是對我客氣,我亦以禮相待,隻是總覺得身邊多了個眼線,不免心裡抵觸。


 


後來在一次闲聊中,我竟無意中從她口中得知了鄭華櫻的消息。


 


原來當初鄭華櫻母女離開鶴家就南下回了金陵,後不久,鄭華櫻竟嫁給了張之玩,就是當初她在鶴家提到的,曾拜之為師的大儒。


 


我道:「那張之玩比她大了二三十歲,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


 


鶴新筠道:「怎麼想的?她當初拜張之玩為師,二人之間早有傳聞,隻是二人在外人面前端得甚是清白模樣,一時竟也將眾人欺哄了過去。誰知她從京都回來後,便嫁給了張之玩,隻說仰慕其才華,這才下嫁,

實則是二人有了首尾,她肚子裡已經揣了一個,瞞不住了,鄭伯府為了遮醜,才不得不為之。」


 


原來是這樣。


 


後來我忙於「八福」之事,與她隻得偶爾一聚,日久竟也相處出了幾分真感情,也能以姐妹相稱了,倒是意外之喜。


 


10


 


日月如梭,一過就是三年。


 


我以金陵為據點,將「八福書鋪」和「八福樓」南北連成一線,並延伸至遼東。


 


不過遼東的書鋪和戲樓,卻是在聖上的示意之下建立。


 


越是混亂的邊鎮,戲樓這種地方越容易做起來,也越容易安插眼線,「八福樓」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聖上重視邊鎮的平穩,亦重視如今鎮守邊鎮的將領有無異心。


 


而在中間牽線搭橋的,是鶴知舟。


 


一年前,我和他的約定之期將至,

他忽然來到金陵,傳達聖上的旨意。


 


這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我本就有計劃將「八福」延展至遼東,隻是考慮到那邊到底形勢多變,魚龍混雜,一時不好下手,正當時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送上門來,我怎麼都得一試。再說,若能借此機會獲得實權,也能少些掣肘。


 


至於這「掣肘」,也包括鶴知舟。


 


這是個甚好的機會能拖延我與他之間的約定。在他來之前,我正在為這件事發愁。


 


一舉三得。


 


隻是,這麼個大好的機會怎會忽然降臨在我頭上?


 


鶴知舟卻道:「有了聖上這層關系,即便成親,也無人能束縛與你,隻要你有本事拿到遼東『八福樓』的掌控權,今後想要出門,便也容易。」


 


原來他都知道,知道我不願意被束縛在深宅之內。


 


我不由問道:「遼東之事,

是你向聖上提的?」


 


鶴知舟道:「鶴家如今等於退出了遼東,聖上有意在遼東安插眼線,我便順勢提了一句,也是你自個兒有遠見,未雨綢繆地拉來了安平和嘉寧兩位公主,畢竟是自個兒親生骨肉,有這二位在裡面,聖上十分的心也放下了三分,我再幫你擔保三分,剩下的四分,便要你自個兒去爭取了。」


 


他雖如此說,我還是真心實意地跟他道了一聲謝。


 


他卻笑道:「等你心滿意足了,咱們倆的婚事,也該提上日程了吧。」


 


他這般用心良苦為我打算,我想跑的心也歇了大半,可聖上旨意當中,遼東之事刻不容緩。


 


我便想著等遼東事畢,再提婚事。


 


但接下來的事,卻出乎我的意料。


 


從金陵前往遼東,要經過京都,鶴知舟傳完聖旨之後,便稍等了兩日,說順道與我同行。


 


在靠近京都時,我懷著以防萬一的心提出繞路,誰知卻被他劫回了京都城內,送回了陳府。


 


爹娘都在,哥哥竟也回來了,府內大紅燈籠高掛,彩秀飄飄,一副喜氣盈門的景象。


 


我這才知道,我要成婚了。


 


我轉身就想走,被鶴知舟攔了下來。


 


他將我箍在懷裡,道:「春娘,你怎麼還不明白,遼東之事便是我送你的『聘禮』,如今你已無後顧之憂,若再拖延時間,是否太對不住我?」


 


我抬眼道:「你怎知我在……」拖延時間。我自認為之前一點痕跡未露。


 


他笑道:「傻丫頭,不是你說的,你要自由、平等、人格,還有什麼一大堆的東西,總之你說的話,我記在心裡了。這兩年來,你久留東南不歸,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既如此,你想要的,

我放手讓你去爭。隻,咱們倆的婚事拖延不得,家裡可催得緊了,你不知這兩年我是如何水深火熱過來的。」


 


他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沒得讓人心軟。


 


我也知其中恐有做戲的成分,隻是也無關緊要了。


 


我這才知,納彩、問名等流程,在我回來之前,便已經走完了,且婚期就定在後日!


 


鶴知舟這廝早有預謀。


 


也難為他將我瞞得這般嚴實,竟一點風聲都沒透出。


 


婚禮進行得很順利。


 


安平、嘉寧、雅畫、曉菊、紅兒等都來為我送嫁。哥哥將我背上了花轎,平安哥也跟著鶴知遠一起回了京。


 


隻洞房花燭時出了點岔子。


 


11


 


鶴知舟掀了蓋頭之後,便被催促著出去待客,不久我就聽外面起了一陣喧鬧。


 


紅兒出去打聽了一陣,

回來說,像是三爺跟五姑娘不知何原因起了矛盾,三爺還把五姑娘給訓了一頓,五姑娘是哭著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