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說來六姑娘鶴新芷在一年前都已經出嫁,鶴新蘅比之年長,還留在家中未嫁,卻是什麼道理?


 


鶴家不會甘願背上一個苛待庶女的罪名,其中必有因由。


正好此時鶴知舟白著臉走了進來。


 


我知他喝了酒就是這模樣,看他眼神便知他還清醒得很,便拿才剛打聽的事問他。


 


他卻道:「對別人的事這麼感興趣作甚,可別忘了今兒是什麼日子。」


 


我道:「你若不說,我今晚可睡不著。」


 


其實我心裡已經有了猜想,畢竟我曾在鶴家待了段日子,隻是往事已過,我本以為不大可能的,如今看這形勢,卻愈發篤定了,不免心肝直跳。


 


當初還在鶴家當丫頭時,我便覺得鶴新蘅對鶴知遠的態度不大對勁。


 


那時鶴知遠歸家,鶴新芷這個親妹子都沒有鶴新蘅熱情,我還以為是這對堂兄妹感情甚好的緣故,

可後來鶴家出事,鶴知遠不知所終的消息傳來時,鶴新蘅的臉色白得像是立馬就要暈過去似的,反觀鶴新芷這個親妹子的反應,跟她比起來,倒退了一射之地。


 


如今鶴新蘅又一直拖著未嫁,若當真是我想的那般因由,便不得不說,怪不得鶴家將她留到如今了。


 


畢竟現今的世道,這堂妹愛上堂兄的事兒,還是有些拿不出手的。


 


正想著,就聽鶴知舟道:「家中已為五妹妹定下婚事,對方乃翰林編修方家,兩月後便是出嫁之期。」


 


我抬眼道:「五姑娘願意?」


 


鶴知舟道:「她自個兒親自掌過眼、點過頭。」


 


我恍然,心忖既然已經決定放下了,才剛外面那一出又是為何?想必還是心有不甘吧。


 


鶴知舟已經自顧褪下衣衫,拿了寢衣往後面淨室去。我這才回轉過來,倏地紅了臉。


 


鶴知舟看了我一眼,輕笑了一聲,邊往後面走邊道:「放心,子近自有分寸,出不了岔子。」


 


原來他早看出了鶴新蘅的心思,並一直為之遮掩。


 


隻是他又怎能不為之遮掩?他是鶴家未來的當家人,這既是為了鶴新蘅的臉面,為了他的臉面,也是為了鶴家的臉面。


 


後來果真一點岔子沒出,鶴新蘅順利地嫁了出去,此乃後話。


 


洞房花燭,自是顛鸞倒鳳一番。


 


鶴知舟倒是知道疼惜人,隻一次便擁著我睡了。


 


翌日奉茶請安,大太太笑得慈愛,拉著我的手將手腕上的玉镯褪下來,為我戴上,道:「從今往後,你就是我鶴家長房冢婦,以前的事兒都翻篇了,日後跟舟兒好好過日子吧。」


 


能和和睦睦的,誰願意家宅不寧?


 


我自是無有不應的。


 


好歹挨到了三日後歸寧,歸寧後的翌日,我便啟程前往遼東,著手「八福樓」事宜。


 


12


 


如此一年之後,不隻遼東境內的「八福書鋪」和「八福樓」,就連浙江、金陵、河南等地,我朝隻要有「八福」這個招牌存在的地方,都成為聖上的在暗中的眼睛。


 


這是在我得到遼東權柄之後,趁著面聖的機會,自個兒親自向聖上爭取的。


 


此事連鶴知舟都不知情。


 


至少表面上不知情。


 


至於他能猜出多少,那是他的事,反正我是謹遵聖囑,一字沒露。


 


如今南北通信的渠道已經構建穩定,我才回到京都坐鎮。


 


雅畫留在了浙江,一年前已將爹娘都接了過去。


 


她說她喜歡那邊的山水風情,打算在那邊常住,也好看著那邊的事兒。


 


她如此說,我自是依她。


 


之前鶴知謹有意無意在我跟前打聽雅畫的事,我擺了個冷臉道:「四弟既給不了雅畫想要的,就不要再去招惹她吧。」


 


其實,雅畫自始至終想要的,不過是一顆真心。


 


可惜鶴知謹拿不出來。


 


兩年後,雅畫招了個贅婿進門,寫信來讓我去參加婚禮。


 


那時鶴知謹早已娶妻,四奶奶是禮部尚書家的嫡次女,如今肚子裡已經揣了一個。


 


如此,鶴家便隻剩鶴知遠還未成婚。這些年家裡為他相遍了京中貴女,竟是一個都沒成,急得二太太哭了好幾場。


 


老太太也急,卻拿他沒法子。


 


為此大太太不免拉著我過去安慰了好幾場。


 


說來鶴知遠也才二十五六歲,娶妻之事也不急也沒什麼,可這話我卻沒法跟二太太說。


 


不想火很快就燒到了自個兒頭上。


 


大太太看著四房奶奶的肚子眼紅,幾次三番暗示我趕快懷孕生孩子,嚇得我連夜收拾包袱南下,正好去參加五月初雅畫的婚禮。


 


天氣漸熱,在靠近浙江地界時,我見路邊有一茶棚,便叫車馬停下,讓大伙都去喝口茶解解暑。


 


此行紅兒與我一道,正拿著把美人團扇扇風,見我看過去,不知從哪兒又變了一把來遞給我,我忙接過來。


 


店家上了茶,正飲著,不遠處來了一隊人馬。


 


隻見鶴知遠一身紅衣,打頭趕了過來。


 


他「籲」了一聲勒馬笑道:「嫂嫂,我來接你了。」


 


我不由疑惑,我並未提前告知他,他是怎麼知道我今日抵達的?


 


入城後,我便住進了雅畫家裡。


 


她如今已然有了女老板的架勢,

見了我頗為驚喜,道:「還真讓三爺給接到了,之前他向我打聽你抵達的時間,說要親去接你,我將你的信拿給他看,還以為你要後兩日才到的,他卻說差不離今日,還是三爺料得準。」


 


雅畫又帶著我去見了她的新婚夫婿,其間氣氛頗為歡欣,我心裡卻一沉再沉。


 


直到雅畫大婚當日,鶴知舟到了。


 


我問他怎麼來了,之前他本來說來不了的。


 


他卻道:「南下辦差,順道接你回去。」


 


不承想當天夜裡,他便和鶴知遠打了一架。翌日一早,便將我拎上了馬車。


 


至於打架的原因,無人知曉。


 


幸而二人還知道避開雅畫的婚禮,挑了個遠地兒去鬧。


 


13


 


回京都的馬車上,鶴知舟看鬼似的端詳了我半日。


 


我忍不住道:「你到底怎麼了,

我臉上長花了不成?」


 


他移開了目光,道:「以後盡量不要往浙江來,若實在有事需得處理,派個得力的來便是。」


 


我應聲說好。


 


他詫異道:「這麼幹脆?」


 


片刻後,又道,「你知道了?」


 


我抿了抿唇,道:「我本來也有此意。這邊有雅畫坐鎮,以後我便少來。」


 


鶴知舟沉吟半晌,道:「何時知道的?」


 


我道:「昨日。」


 


昨日聽了雅畫那番話,我便心涼,隻想著最好不是我想的那樣。


 


誰知這兄弟二人當夜便打了起來,我聞訊尋過去時,正好看見鶴知遠鼻青臉腫,被他兄長摁在地上。


 


鶴知舟咬牙切齒:「那是你嫂子!」


 


鶴知遠道:「我知道她是我嫂子,我不過就去接了她一回,絕無逾矩之舉!


 


鶴知舟道:「那你的心呢,你心裡也絕無逾矩之舉嗎?!」


 


鶴知遠別開臉去,道:「有些事,論跡不論心。」


 


鶴知舟暴呵了一聲「畜生」,二人又翻打在了一起。


 


我忙退了出來,囑咐守在前面的如意和得祿別說我來過,便回了房,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隻是夜裡鶴知舟將我抱得甚緊,令我一夜不得翻身,早晨起來時,我肩膀都是酸的。


 


車窗外掠過一隻飛鳥,拉回了我的思緒,心卻一直懸著。


 


此事若是被鶴家人知曉,說不得倒霉的是鶴知遠還是我。


 


直到後來,我已生下一子一女,聽聞鶴知遠即將娶妻的消息,心才慢慢落地,加上我既要掌管鶴家中饋,又要管理「八福樓」之事,實在無暇分心,慢慢便將此事拋諸腦後。


 


這日,我正收拾行李,

要往遼東去一趟,突然被人從身後抱住。


 


丫頭們見狀忙都退出去。


 


鶴知舟道:「你又要出門,竟比我這個朝廷命官還忙,忙得連自個兒夫君的生辰都忘了。」


 


大腿也被人一邊抱住了一隻,歡哥兒和喜姐兒仰著頭道:「爹爹生辰,要吃壽面,吃壽糕!」


 


我這才想起,鶴知舟的生日臨近了。


 


我的生日是在冬至前,他的生日是在開春後。


 


我愧疚道:「可是遼東事情緊急,我今日便要啟程,耽誤不得。」


 


鶴知舟道:「早知道你是個小沒良心的,不過你夫君我早有準備,我和孩子們跟你一起去,順道過了生日,也正好幫你掩飾一二。」說罷往牆角一瞅。


 


我順著看過去,發現牆角堆著這一大二小早就拾掇好的行李,頓時哭笑不得。


 


歡哥兒和喜姐兒已經三歲,

其實我早就有心帶他們出去走走看看,長長見識,奈何怕家裡擔心,才一直不得施行,如今卻是個好時機。


 


如此,我們一家四口便踏上了去往遼東的路。


 


一路上春景愈盛,孩子的歡聲笑語比林子裡的鳥鳴更好聽。


 


鶴知舟有時帶著歡哥兒和喜姐兒騎馬,有時上馬車來與我說話,倒真弄得這次出行跟春遊似的。


 


我掀開車簾,看向馬背上的粉色背影,高挑颀長,竟透出幾分妖娆味道,不由扭頭對歡哥兒道:「你爹什麼時候竟穿粉色衣衫了?」


 


歡哥兒小大人似的想了想,道:「是妹妹,妹妹說娘親穿粉色好看,便讓爹爹也穿,還說爹爹穿了定然比娘親還要好看。」


 


我驚訝道:「就這樣,你爹他就穿了?」


 


歡哥兒點頭道:「就這樣。」


 


我嘆了口氣,認識鶴知舟這麼多年,

我可從未見他穿過一次粉色衣裳,以前他衣櫃裡可是連一塊粉色的布都沒出現過。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一身粉色。


 


怪不得出發前鶴知舟特地讓我換身輕便的衣裳,且早就準備好了,那時他穿的還不是這身呢,原來竟是一對的,不由暗道他幼稚,又有一絲絲甜蜜從心底冒出來。


 


車外,喜姐兒正坐在她爹身前指東點西,嚷嚷著以後要飛得比天上的雀鳥還高,被她爹贊了一聲有志氣。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閨女兒說什麼他都能找個詞兒誇出口。


 


這時,身旁的歡哥兒糯聲問道:「娘親,聽爹爹說,他當初差點讓你跑了,還說,若是娘親當真跑了,便沒有我跟妹妹了。娘親,爹爹這麼好,你為何要跑啊?」


 


我摸了摸歡哥兒的臉蛋兒,道:「為了活出個人樣兒來。」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