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裡。
是一根嶄新的紅繩。
這山上的廟小,但心意不小,紅繩都是廟裡的師傅純手工編織的,一天固定就賣那麼一攤。
眼前這根紅繩和那些紅繩一樣,也是手工編織,隻是不知道宋庭之是從哪裡買到的。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宋庭之垂下眼,蒼白的臉終於飄上一抹紅:「是我請教廟裡的小師傅,自己學著編的。」
「不過你放心,這繩子都是廟裡開過光的,至多……至多隻是我編得不太好看。」
我沒動,隻盯著那紅繩看了幾秒,譏諷一笑:「你也知道不好看?那怎麼好意思拿出來送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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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庭之臉上那一抹紅意瞬間消失了。
他抬頭看來,紅色出現在他的眼底:「對不起……」
心情很煩悶,我不想看宋庭之帶淚的眼睛。
「姐?」
恰時表弟回來,皺眉:「你怎麼又來了?和狗皮膏藥似的,煩不煩啊!」
宋庭之沒說話,握著紅繩站在車門口,沉默又固執。
我不想看他這副模樣,心中煩躁越發濃厚,最終一把奪過他手裡的繩子丟在桌上:「行了吧。」
宋庭之脊背稍松,低聲又說了句對不起,才從車前離開。
「搞什麼。」
表弟上車關門,嘟囔:「也不知道在這裝什麼深情。」
我不想再談論宋庭之,坐回駕駛座:「都收拾好了?那咱們返程了。」
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我在後視鏡中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越發微小,
被遠遠拋在了身後。
「姐!紅繩!」
表弟忽然叫道:「紅繩被風吹出去了!」
我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忘記了關窗。
那根歪歪扭扭的紅繩被風席卷著飛出窗口,越過石橋的圍欄,跌入了身後的池塘中。
緊接著下一秒,我就聽到外面有人在喊:
「小伙子!這裡不能下水!」
「哎喲這水不淺,你撿什麼——」
「盛明飛。」
我平靜地喚表弟:「關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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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結束,日子再次恢復忙碌。
盛明飛的大學離我的公寓很近,便經常隔三差五地來蹭飯。
「哎姐,你看,這不是那什麼涵嗎!」
沙發上,他忽然把手機遞過來:「她們家開趴呢,
我朋友去湊熱鬧了。」
我本來隻是隨意一瞥,卻微微一頓。
就見照片上,不止是路青涵,還有宋庭之。
他的領帶顏色,和路青涵的裙擺顏色一模一樣,相襯相映。
盛明飛顯然也看到了,立刻罵了聲晦氣,緊接著就想退出,卻被我按住。
「等下。」
我滑動著屏幕,看著下面的評論:
「喲,這是宋少爺的生日宴吧?路大小姐又陪她哥過生日啊?」
【什麼哥哥,分明是情哥哥,你不知道現場那粉紅泡泡喲~】
「哪有粉紅泡泡啊?宋少爺分明一臉不開心好吧!對著路青涵那叫一個避之不及。」
「估計吵架了吧,不過小吵怡情啦,大少爺和大小姐青梅竹馬近水樓臺,都穿上情侶裝了,這不就已經是變相官宣了嘛!」
20
盛明飛在邊上嘀嘀咕咕:「倆癲公癲婆,
又讓別人當他們 play 中的一環。」
他看我心不在焉,連忙坐起來岔開話題:「姐,我幫你收拾魚缸吧?你之前不一直說想換換水草石頭什麼的嗎。」
我回過神:「行。」
盛明飛爬起來:「那我去找圍裙套袖,你先放水!」
我呼出口氣,起身去找水管。
而電話也是這個時候響起的。
是宋庭之。
我鬼使神差地接了起來。
那頭安靜幾秒,開口聲音很輕:「雲雲?」
我閉閉眼:「有事?」
宋庭之的聲音緊繃,聽得出有些緊張:「我、我的生日宴快開始了,我做了一個很大的蛋糕,是你喜歡的草莓味,我、我給你留一塊好不好——」
「姐!套在哪呢?咋找不到了啊!
急S我了!」
盛明飛的聲音驟然炸響,讓電話那頭的宋庭之一下息了聲。
我垂著眼,心底霍然升起一股近乎惡劣的情緒,開口回答著盛明飛:「就在抽屜裡,你慢慢找吧,不急。」
宋庭之那頭一直很安靜。
隻有壓抑的、顫抖的、微不可察的呼吸。
不多時,盛明飛舉著兩個套袖跑回來:「找到了,姐你喜歡粉色還是藍色?」
我並沒有抬眼,指甲摳著掌心:「我都可以,隨你喜歡吧。」
盛明飛傻呵呵的:「那我要戴藍色,藍色的大,我戴著舒服。」
我嗯了聲,掛斷了電話。
21
和盛明飛收拾完魚缸已經快要十點鍾,我累得腰酸背痛。
盛明飛洗幹淨圍裙套袖,懶洋洋打著哈欠:「姐我先睡了啊,
明天還有早八呢。」
我看了眼時間:「又賴在我這。」
盛明飛嘿嘿往客房鑽:「就賴!你這床大還有空調!」
我懶得理這臭小子,也準備洗洗睡了。
剛洗漱完手機鈴聲就再次響起,本以為是宋庭之,我有些煩躁,拿過一看才發現是物業。
愣了下,我接起電話:「你好?」
物業那頭連忙應聲:「是雲小姐吧?我們這邊是物業保安室。」
我皺眉:「是我,怎麼了?」
物業就道:「您知道的,咱們這邊進小區的車輛和人員都得登記,這有一位宋先生,說是您的朋友。」
「雲小姐,這位宋先生是您認識的人嗎?是的話我們就登記讓他進來了啊?」
我心跳驟然一頓,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電話那頭一陣窸窸窣窣,
很快傳來熟悉的聲音:
「雲雲,是我。」
宋庭之聲音發著顫,風雨透過話筒和他的聲音一齊落入我的耳朵:「我想見你,雲雲。」
「我可以見見你嗎?」
「求你,雲舒,我想見你……」
我沉默著。
大腦裡再次有畫面翻湧,宋庭之的臉模糊又清晰,最終定格在不久前我看到的那張,他和路青涵身著情侶裝的照片上。
幾秒後,我開口:「有什麼事就這麼說吧,我很累了,不想出門。」
宋庭之一下安靜下來。
許久,我終於聽到他的聲音。
顫抖的,無望的,哽咽的:
「今天是我的生日,雲雲。」
「你可以祝我生日快樂嗎?」
心髒重重地一跳,
一瞬間,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蔓延到全身。
我不確定那是共情的痛苦還是隱秘的快感,隻覺得渾身都在發抖,一時間竟是連手機都拿不穩了。
半晌,我低聲道:
「宋庭之,二十六歲生日快樂,祝你的願望,都不得圓滿。」
22
夜裡我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看到了很多時期的宋庭之。
最後定格在分手時,宋庭之滿眼的驚愕與悲傷,顫抖悲切的挽留。
醒來時已經七點半,盛明飛也睡過了頭,我隻好開車送他去上學。
車子駛出別墅小院,遠遠地,我就看到別墅區大門口站著個人。
居然是宋庭之。
盛明飛也愣了:「他怎麼在這?我靠,看他這狼狽樣,在這待了多久了?」
趁著閘杆升起的功夫,保安湊上來:「雲小姐,
那位先生昨晚一直沒有走。」
我皺眉看過去。
宋庭之還穿著昨晚那身參加宴會的西裝,隻不過他冒雨騎車趕來,筆挺的西裝面料早已被雨水澆透,狼狽無比。
「雲舒。」
宋庭之見我停車,立刻幾步上前,身形微晃。
我打量著他。
精心做的發型早就被頭盔壓塌了,一張臉蒼白無神,眼珠上滿是血絲,像一條喪家之犬。
他可是宋庭之,他怎麼能狼狽成這樣。
我心口堵得發悶,自然也沒有好語氣:「你還在這幹什麼?」
宋庭之腳步驟然剎住。
他垂下眼,緩緩從口袋裡掏出那條紅繩:「我還是想把這個給你,這不是什麼姻緣繩,是平安繩,那廟雖然小,但求平安康健很靈。」
我的目光落在繩上。
歪歪扭扭的紅繩。
湿湿漉漉的紅繩。
被池水雨水淚水浸透的紅繩。
又出現在我眼前了。
我心口憋悶到呼吸都在疼,嘴唇翕動幾次都說不出話,索性一腳踩下油門,落荒而逃。
車子駛出很遠了,我才聽見盛明飛的聲音。
他問:
「姐姐,你為什麼在哭呢?」
23
我一直覺得,我和宋庭之之間,不算是很好的愛情。
我們都沒有變成更好的人,這份愛情也常常帶給我們痛苦。
所以分手並不應該有太多不舍與可惜。
但這一刻我忽然發現,即使是糟糕的感情,也是感情。
我全身心地投入,縱使遍體鱗傷,也值得眼淚與不舍。
「姐……」
我回過神,
擦幹淨眼淚,駛過最後一個路口,停車:「上學去,大人的事小孩別摻和。」
盛明飛撇撇嘴還想說話,卻好像看到了什麼,表情驟然一怔。
「好吧。」
幾秒後,盛明飛推開車門,卻又回頭看我:「姐,糾纏不清的愛情會有結果嗎?」
我沉默幾秒:「愛情本身不就已經是一種結果了嗎?」
盛明飛懵了下,撓撓頭:「那結果的結果呢?」
我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因為我和宋庭之之間,沒有結果。
盛明飛背著書包走了,我又在車上坐了一會,目光落向後視鏡,驟然頓住。
熟悉的黑色摩託車,熟悉的黑色頭盔,以及熟悉的宋庭之。
他一直跟在我身後,很久。
天色昏昏沉沉,遠處又開始下雨了。
我又開始覺得喘不上氣,煩悶壓抑的情緒幾乎快要將我衝垮。
幾秒後我發動車子,向著遠離市區的地方駛去,而宋庭之緊緊跟在我身後。
山間的跑車場,沒有壓抑,沒有束縛,車子可以開到一百八十邁,將一切都遠遠甩在身後。
但我甩不開宋庭之。
不知道是第幾個彎道,我又在後視鏡中看到了宋庭之。
這應該已經是摩託車的極限了,隻要我再快些,他就要追不上了。
頭頂響起一聲炸雷,暴雨傾盆。
我沉默地踩下油門,將車開得更快。
身後宋庭之亦步亦趨,身影始終未曾從後視鏡中消失。
忽然,那道黑色的車影一晃,像是打滑了,緊接著我的車拐過彎道,而他沒有跟上來。
我瞳孔驟然一縮,
急剎聲響徹山間。
十秒、十五秒、半分鍾……
宋庭之沒有跟上來。
24
心髒仿佛被按入冷水中,我手掌忍不住地發抖,目光一瞬不錯地SS盯著後視鏡。
時間變得無比漫長,我再也按捺不住推開車門,卻在暴雨兜頭拍下的一瞬看到熟悉的影子。
宋庭之騎著車,穩穩地出現在我的面前。
摩託車剎停在我身旁,他拍開面罩看著我:「還跑嗎?」
一瞬間說不清的情緒湧上心頭,不知道是慶幸還是後怕,不知道是興奮還是膽怯,更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恐懼,我竭力平穩住聲音開口:「把頭盔摘下來。」
宋庭之不疑有他,抬手摘下。
我呼出口氣,一拳砸在他的側臉:「你他媽找S嗎?!」
宋庭之被我打得偏過頭去,
卻很快又坐正:「不會,我想陪你。」
我閉了閉眼:「我用不著你陪,滾回家去,滾到路青涵身邊去!」
宋庭之還是搖頭:「我想陪著你,還打嗎?不打的話,還跑嗎?」
我忍無可忍,又甩了他一耳光。
「宋庭之,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在裝什麼?」
我聲音和眼神都很冷,冷又困惑:「明明對路青涵無底線好的人是你,現在又裝出一副深情非我不可的樣子,你是想坐享齊人之福嗎?那我成全你,我們做炮友,你能不能放過我?」
宋庭之的臉色在大雨中無比蒼白,就像一張被浸湿的紙,隨時會被雨水撕裂穿透:「怎麼會是齊人之福,我隻喜歡你,雲舒。」
又是這句,又是這句!
我真的聽夠了,從分手到現在,宋庭之已經說過太多遍。
每一次我都想相信,
可每一次路青涵三個字又都讓我如鲠在喉。
不願再說什麼,我回到車裡,開車下山。
市區裡的雨比山間小些,我開著車在道路間漫無目的地穿梭,而宋庭之依舊跟在車後。
就在我煩躁怎麼才能甩掉這個狗皮膏藥時,車後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剎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