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也沒人在家裡等著我回去,那隻是個冷冰冰的空房子。


我坐在門前。


 


吳阿姨走過來替我抹掉臉上的淚水。


 


「歲歲乖,去把東西收拾一下,跟阿姨回家。」


 


我疑惑地看著她。


 


「你要好好的,不然安奶奶不會放心的。」她耐心地解釋。


 


見我不動,吳妄直接把我拎起,打開我的書包示意我把衣服放進去。


 


「你看看還有什麼要帶走的?」


 


明明他也是個孩子,此時霸道得像個大人。


 


8


 


吳媽媽拉著我穿過廠房外的一條條小巷,多年前,安奶奶也是在這條路上抱著我回去的。


 


此時的我,一步三回頭。


 


我不安地跟在吳阿姨和吳妄身後,回了那個屬於他們的家。


 


老舊的小院子爬滿了爬山虎,

斑駁的牆體有些年頭,兩層半的小房子。不算富裕,但溫馨有煙火氣。


 


一樓隔出一間小花店,這是吳阿姨的鮮花店。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他們家,我和安奶奶住的那個破廠房,和這一對比,那就是頭頂有片瓦。


 


我躊躇著,不知道該不該接受這個從天而降的幸運。


 


「進來啊,發什麼呆?」


 


吳妄還是懶洋洋的語氣,這個人,真善變。


 


女人的聲音帶著怒氣,「臭小子,你皮痒了是不是?」


 


「歲歲,咱們別管他,我帶你去房間。」


 


吳阿姨收拾了一間房子給我,不大,但很齊全,有獨立的書桌、床,還有衣櫃,這些我隻在課本裡見過。


 


安奶奶說,人要懂得感恩。


 


「吳阿姨,這給你。」


 


我掏出那張銀行卡,

買完墓地之後,還剩下一些錢。


 


「我不能白吃白住。」


 


吳阿姨顯然是被我這舉動驚到了,抿著嘴欲言又止。


 


我緊緊拽著衣角,這是我唯一可以拿出來的東西了。


 


「如果不夠,我……以後會補上。」


 


為了照顧我那脆弱的自尊心,吳阿姨選擇收下。


 


她笑著說,「好,我替歲歲保管。」


 


「傻孩子,怎麼會不夠。」


 


看著她收下,我才稍稍心安。


 


9


 


晚上吳阿姨煮了面,還窩著荷包蛋。


 


之前,安奶奶也會給我煮面吃,還會特地給我煎個荷包蛋。


 


我們的生活格外拮據,安奶奶常常把吃的讓給我。


 


「奶奶不餓,歲歲吃。」


 


熱氣燻花了眼,

淚水簌簌掉落打在碗裡。


 


吳阿姨看出來我是想奶奶了,她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


 


「歲歲乖,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女人的掌心像是有鎮定劑。


 


我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


 


安奶奶很愛我,但給我的感覺和吳阿姨的不一樣。


 


吳阿姨更像是……媽媽。


 


「歲歲,阿姨沒有女兒,以後你就是我的女兒,這裡就是你的家,還有,等周末我帶你去買新衣服好不好?」


 


晚上睡覺的時候,吳阿姨還特地陪著我睡,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


 


大概意思是她和吳妄以後就是我的家人。


 


她的耐心,我恍惚間覺得。


 


有媽媽是這樣的感覺,真好。


 


我遇到了善良的安奶奶。


 


現在,

吳阿姨又來到了我的身邊。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餐桌上放著豆漿油條,還冒著熱氣。


 


花瓶裡擺著幾支多頭玫瑰。


 


吳妄正坐在那裡等我。


 


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醒了?趕緊洗漱吃早餐。」


 


「好。」我急急忙忙地往裡衝。


 


「走錯了,那邊。」


 


等我洗漱完,吳妄直接把早餐塞到我手裡。


 


「來不及了,拿著路上吃。」


 


我愣了一下,還是照做。


 


吳阿姨在院子裡整理鮮花,五顏六色的花朵放在那裡,花美,人更美。好看極了。


 


昨天來得匆忙,沒來得及細看。


 


這個小院,這個家,很有煙火氣。


 


10


 


吳阿姨放下手中的活。


 


「歲歲,

以後你就跟哥哥一起上下學。」


 


說著她指了指吳妄。


 


從今日起,我不僅有了安奶奶,有吳阿姨,還有……哥哥。


 


看出我的不適應,吳妄也隻是笑笑。


 


「不想喊就不用喊了。」


 


吳阿姨不自在地撓撓頭,「也是,不急。」


 


我跟在吳妄身後,一路上都沒人再敢說我。


 


有人撐腰的感覺真好。


 


教室裡,我如往常那樣檢查著座位上有沒有惡作劇。


 


出奇的是什麼都沒有。


 


就連平日裡欺負我的那幾個人,都離我遠遠的。


 


「這個還給你。」


 


我丟失多日的作業本也回來了。


 


我知道,吳妄找過他們。


 


我也默默地接受了他的這份好意。


 


整整一天,沒人打擾我。


 


開心!


 


放學後,吳妄站在教室門口等著我。


 


我跟在他身後。


 


就像他的跟班一樣。


 


有膽大的人起哄。


 


「看,那個小乞丐找了個小混混。」


 


我第一次怒了。


 


欺負我可以。


 


吳妄不應該受我牽連,我緊拽著拳頭,用盡所有力氣反駁。


 


「他不是混混。」


 


對方趾高氣揚,「除了混混誰會和你一起玩?」


 


我被懟得一時語塞,還是結結巴巴地說。


 


「不,不是這樣的!」


 


這下,徹底惹怒了吳妄。


 


他臉上的兇狠陰鸷,連我都嚇到了。


 


「再說我妹妹一句,我打S你。」


 


吳妄比同齡人個子高,

再加上兇名在外,沒人敢硬碰硬。


 


造謠者灰溜溜地跑了。


 


我悄悄地笑了。


 


我以前怎麼沒注意過學校裡還有這一號人,「以德服人」還真管用。


 


「跟上。」


 


「哦,好。」


 


我變臉很快。


 


「哥……哥哥,等等我。」


 


11


 


放學後,我還是去撿廢品。


 


「你這個人怎麼就這麼實心眼?」


 


「這是我僅有的生存本領了……」


 


吳妄拗不過我,跟在我身後,幫著我一起。


 


「瓶子不是這樣撿的。」我熟練地踩扁,丟進袋子裡。「這樣不佔空間。」


 


吳妄一陣無語,還是學著我的樣子。


 


等我們從廢品站出來的時候。


 


我捏著那皺巴巴的十幾塊錢,高興地衝吳妄笑著。


 


「看!」


 


他嫌棄地扭開臉,就像看一個傻子。


 


接著,我就對上了吳媽媽那憤怒的眼神。


 


她上來就抓著吳妄打,他也不解釋。


 


「誰讓你帶歲歲這麼晚不回家的?」


 


我又一次連累了吳妄。


 


「吳阿姨,是我要撿廢品的!」


 


我低著頭,聲音不大,但足以聽見。


 


吳阿姨不再打吳妄,轉過身來抱住我。


 


心疼得連說話都帶著顫音,「歲歲,賺錢是大人的事,你還是個孩子,以後隻需要做個孩子就行,不需要這麼懂事。」


 


在我的記憶中,撿廢品就是我活下去的唯一途徑。


 


同齡人無憂無慮,撒嬌買公主裙洋娃娃的年紀,我已經學會了撿廢品賣錢。


 


我把手中的錢拽得更緊了。


 


抿著嘴點點頭。


 


回去的路上,我才知道吳阿姨見我們遲遲沒回家,找了整個鎮。


 


也是從這一天開始,我不再需要靠撿廢品生存。


 


吳阿姨的手藝很好,是個很厲害的花藝師。


 


來買花的人也很多,放學的時候,我也會跟在她身邊幫忙遞一下東西。


 


盡量去分擔一些家務活。


 


但每次都被她拒絕了,並把活安排給了吳妄。


 


「歲歲是女孩子,不需要幹那麼多活。」


 


「吳妄還不過來!」


 


我隻需要坐在一旁「監工」。


 


12


 


吳阿姨說,女孩子要細養,所以她帶著我買了許多新衣服、鞋子、各種頭繩。


 


這些多得我認不清,甚至沒見過。


 


「這也太多了,」我看著滿床的新衣服,「穿不完。」


 


「女孩子的東西不嫌多,快去試試看。」


 


我換掉身上洗得發白的衣服,穿上新衣服的我在鏡子前照了又照,確定這是真的才高高興興地走到院子裡。


 


「好看,真好看。」


 


吳阿姨毫不吝嗇地誇著我,我臉紅到了耳根。


 


「怎麼,關公變臉?」吳妄還是那樣吊兒郎當。


 


氣得吳阿姨打他。


 


「幹什麼!」


 


這些年,我聽到的最多的話,都是在罵我和各種貶低。


 


好話確實不多。


 


這些突如其來的幸福,快要把我砸得暈頭轉向。


 


甚至比我想象中的媽媽還要好。


 


我在這種善意下,慢慢地融入這個家。


 


不再需要提心吊膽每日溫飽,

也不再害怕被人欺負,更不用考慮自己做的是不是不夠好。


 


小孩的任務隻是乖乖長大。


 


13


 


很快,我來到小院已經兩個多月,街坊鄰居都知道,吳家收養了一個女孩。


 


吳阿姨出門都會帶著我,會熱情地介紹這個家庭新成員。


 


「張姨,出門啊?」


 


「這個是?」


 


「我家小孩叫歲歲。」


 


吳妄是個面冷心熱的哥哥,平日裡好話沒兩句,但很護著我,不管是在家還是在外面。


 


本該屬於我的活,都被他幹了,我沒敢想,他是那麼勤快的一個人。


 


他接過我手裡的洗碗布。


 


「作業寫完了嗎就幹活?」


 


「寫完了。」


 


「那一邊玩去。」


 


「......」


 


吳妄表面上是個打架的不良少年,

成績名列前茅的優秀生。


 


真是個矛盾體。


 


對比之下,我顯得很笨。


 


他比我大兩屆,每日忙完自己的作業,還要給我補課,小院裡常常傳來他的吼聲。


 


「安歲,這麼簡單的二元一次方程你都不會解!」


 


「你是豬嗎?」


 


「還有這個牛頭不對馬嘴的公式是什麼?」


 


我感覺他的血壓都高了。


 


熟了之後我也不辯駁,還認真地點點頭。


 


「也許吧。」


 


每次他吼我,吳阿姨都會幫我兇回去。


 


「吼吼吼,就知道吼,你耐心一點教,歲歲不就學得快一點。」


 


兩人常常為我的學習拌嘴。


 


我也不敢松懈,有了吳妄這個「混混尖子生」的補課。


 


我的成績初見成效。


 


一開始是三十名,到二十,十。


 


期末考的時候已經從班級中遊到了前五名。


 


吳妄揉著我的頭,「可以啊,還不算太笨。」


 


我小聲嘟囔,「我本來就不笨。」


 


隻是太多因素捆著我,我沒辦法一心一意地學習。


 


同時又不得不佩服,吳妄腦子可真好用。


 


隨便學學成績就這麼好。


 


14


 


吳阿姨一個人帶著吳妄多年,現在又多了我一個人,壓力更大了。


 


七夕節的時候,花店接了一些鮮花配送上門的單子。


 


眼看天就要黑了。


 


「歲歲,媽媽出去多久了?還有兩個單子沒送呢。」


 


我猛地跳起來,「是不是對方很難搞,嫌鮮花貴?」


 


吳妄蹙眉,「我們去看看。


 


正好撞上這一幕。


 


鎮上的流氓把吳阿姨堵在巷子裡。


 


吳阿姨掙脫開,狼狽地跑了出來,就遇到了我們。


 


「吳妄,歲歲快跑!」


 


吳妄二話不說就抡著磚頭衝上前,但也隻是個十多歲的孩子,力量無法和一個成年男性相比。


 


情急之下,我跑過去把吳阿姨拉開。


 


她的手沒有一絲溫度,連聲音都是啞的。


 


「歲歲,快報警,吳妄打不過他。」


 


等警察趕到的時候,吳妄已經頭破血流。


 


吳阿姨嚇得接近昏厥。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吳妄從小就打架。


 


「哥,我們……」


 


「先回家。」


 


吳妄不願意去醫院,和我一起扶著吳阿姨回家。


 


回到小院,花店裡的鮮花妖豔地開著,格外刺眼。


 


我把吳阿姨帶回房間,讓她躺下休息。


 


又拿了醫藥箱,幫吳妄把身上傷痕處理了,好在隻是血多,傷得不算很重。這張臉,留疤可不行。


 


「哥哥,要不去醫院看看吧。」


 


吳妄搖搖頭,「不用,習慣了。」


 


我手上動作一頓。


 


一句輕飄飄的習慣了,背後又是多少次這樣的日子。


 


我把他的傷口處理完,他臉上基本被包成了個粽子似的。


 


「這還不算重嗎?」


 


「是你包得太誇張。」


 


一陣酸澀湧上心頭,堵得難受。


 


吳阿姨驚魂未定地躺在床上,被嚇得不輕,我在她身旁躺下,抱著她。


 


「媽媽不怕,我和哥哥會保護你的。


 


吳阿姨眼神逐漸明亮,將我緊緊摟住。淚水打在我身上。


 


「好,媽媽不怕。」


 


這個女人此刻的無助,讓我看得心疼,心裡堵得更難受了。


 


15


 


警察那邊因為對方未構成實質性傷害,隻是拘留了幾天就放了出來。


 


吳妄身上的傷剛好一些,就提著菜刀出了門。


 


他挺拔的身影站在流氓身前,此時和大人無異,絲毫不懼。


 


光腳不怕穿鞋的,比的就是誰更豁得出去。


 


聲音很冷,莫名令人膽寒。


 


「再敢對我媽動手動腳,老子跟你同歸於盡。」


 


「不怕S就來試試看!」


 


或許是他這不管不顧的狠勁,後來那個流氓再也沒出現過。


 


吳媽媽經此一事,病了一場。


 


流言蜚語傷人,

更是心病。


 


我不會花藝,有人上門買花也不會包花。


 


吳妄一改往日模樣,把花店打理得井井有條,一應步驟熟練得不像個初中生。


 


我走過去想要幫忙。


 


「哥。」


 


「嗯,一邊玩去。」


 


我幫不上忙,隻能把家務活幹完,又給吳媽媽煮些粥。


 


「媽媽,吃東西了。」


 


吳媽媽躲在被窩裡哭紅了眼,又不敢讓我們發現。


 


但她確實不擅長撒謊,我也不想拆穿她的故作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