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6


時光飛逝,我在小院過了第一個中秋節。


 


「歲歲你喜歡什麼味道的月餅?」


 


吳媽媽買了各種口味的月餅,讓我一個個嘗過去。


 


「快試試。」


 


我沒吃過這麼多好吃的月餅,什麼味都喜歡。


 


吳媽媽和吳妄期待的眼神裡,我如搗蒜般點頭。


 


「好吃,好吃。」


 


「......」


 


「......」


 


我不挑食這件事他們是知道的,但沒想到我這麼不挑食。


 


直到我大大地打了個飽嗝,兩人才作罷。


 


吳媽媽去做晚飯,吳妄打理花店。


 


我是吳妄的跟班,在家也一樣。他在學校幫我解決欺負我的人之後,我就各種討好他。


 


「哥,請你喝飲料。」


 


「書包我幫你背吧,

你要不要喝水?」


 


其實我不做這些,他也是會幫我的。


 


我甚至懷疑過,他是不是故意的。


 


我坐在院子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話。


 


「哥哥,你最喜歡什麼花?」


 


一個男生,打理花店,總應該喜歡花吧。


 


吳妄想都沒想,「沒有。」


 


我不信,像個粘人的小狗,跟在他身後,「有沒有嘛,你快說。」


 


他被我纏得煩了,好幾次差點被絆倒,隨手一指,「這個。」


 


桶裡放著開得正豔的向日葵,每一朵都充滿力量。


 


「哦,這個呀,我就不一樣,我喜歡蒲公英。」


 


自由自在,隨處可見,不需要嬌養,以前廠房旁,最多的就是蒲公英。


 


吳妄低著頭忙著手裡的活,沒有說話。


 


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一下。


 


晚飯的時候,餐桌上的花瓶裡不經意間換上了向日葵。


 


對著明月,團團圓圓。


 


吳媽媽很高興,一起舉杯。


 


「我們一家人會一起過很多個中秋節。」


 


「也祝媽媽越來越漂亮。」


 


「那不成了妖怪?」


 


17


 


轉眼間,我來到小院已經四年了。


 


我還是每天跟在吳妄身後哥哥哥地喊個不停。他聽得煩了也會有選擇性耳聾的時候。


 


「吳妄!」


 


「幹什麼!」


 


他裝作生氣的模樣,從房間裡衝出來。


 


我瞬間慫了,「哥,這道題我不會。」


 


「......」


 


他隻能忍著脾氣教我,吳媽媽坐在院子裡納涼,看著吵吵鬧鬧的我們,笑得很開心,眼睛裡總是有一種若隱若現的悲傷。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關於這個家,「父親」二字就像是個禁詞。


 


從來沒聽到過,也沒有人提起過。


 


吳妄的生活裡也不曾有過這個人,有一次我無意間提起,他還生了兩天氣。


 


任我怎麼哄,他也沒理我。


 


「不是題目不會,還一心二用,你覺得你腦子很好用嗎?」


 


吳妄大手把我的頭輕輕擰過來,視線落在課本上。


 


我訕訕一笑。


 


第一次意識到我們已經長大了的時候。


 


放學時,我看到有人給吳妄送情書。


 


女生扎著高馬尾,自信又明媚,吳妄背著書包,站在校門口,光是往那一站,就是一道風景。


 


他每天放學都會等我。


 


我差點忘了,他已經十八了。


 


剛過完成人禮,

還有一個月就要高考了。


 


等上了大學,他也會談戀愛。


 


頓時我的心中五味雜陳。


 


吳妄沒有理會那個女生,走過來如往常替我背上書包。


 


我跟在他身後,做了一番思想鬥爭,還是沒忍住開口。


 


「哥,剛才那個姐姐是給你送情書嗎?」


 


他腳步一頓,我撞上他結實的後背。衣服上還留有淡淡的肥皂香味,混合著一絲極淺的汗味。


 


腦海裡不自覺浮現他打籃球的樣子,不禁紅了臉。


 


「不是!」


 


吳妄語氣冷出三米開外,果斷否認,他的眼神SS盯著我,一雙狹長的丹鳳眼會勾魂,掠過一絲狡猾,像要把我裡裡外外看穿。


 


我心跳加速,極力控制著臉上的表情,又紅又白。


 


「你……不舒服?

不對啊。」


 


我立刻反應過來,他誤以為我是生理期。


 


我第一次來月經的時候還是他幫我買的衛生巾,自那之後,他把我生理期的時間記得比我還清楚。


 


「沒......」


 


這下,我臉更燒了。


 


無解,隻能落荒而逃。


 


18


 


吳妄跟在我身後,慢悠悠地走著,好像嗤笑了一聲,好像也沒有。


 


意識到這件事之後,我總是刻意地跟他保持著距離。他教我寫作業時,我不再盯著他的眼睛;他打理花店的時候,我不再跟在他身後;就連吃飯,也不用他幫我吃碗裡的剩飯。


 


吳妄的眉頭皺得可以夾S蚊子。


 


「家裡鬧飢荒啊?」


 


我尷尬地解釋,「餓了。」


 


「一餓能連續餓一周?」


 


「.

.....」


 


青春期的女生心思是那麼顯而易見,越是遮掩,就越明顯。


 


越是隔著一層霧,就越是會放大。


 


他靠近我時,我會迅速地躲開。


 


「我是什麼恐怖分子嗎!」吳妄氣極反笑。


 


呃,好像確實反應有點過大了。


 


誇張了。


 


我沒堅持幾天又恢復原樣。


 


漸漸地,我開始不自覺地關注他的一舉一動。吳妄幫吳媽媽包花時,整個人比花店還耀眼,之前怎麼沒發現他長得這麼出挑。


 


路過籃球場時,我隻是有意無意地瞥一眼,就可以精準定位他穿的是幾號球服。


 


被發現時,心虛又臉紅。


 


我站在人群中,既怕太顯眼,又怕他看不見。


 


都說暗戀是一場兵荒馬亂。


 


好在,

他每一次都能在人堆裡精準定位,向我走來。


 


19


 


吳妄的高考成績很好,選了外地很好的一所醫學名校。


 


他為我在院子裡搭了個秋千。


 


去上學前一晚,我坐在秋千上,他將一個厚厚的本子交給我,裡面記錄著各種細節,如煮餃子要水開多久再下餃子,吳媽媽每日要控制在幾點前睡覺,鮮花的各種護理方法,還有好幾頁,是關於我的。


 


生理期的注意事項,吃飯的飲食搭配,上學的每條路線。


 


這些熟得不能再熟的小事,都被他詳細地記下來,生怕我和吳媽媽不能照顧好自己。


 


幾年相處,已經習慣了他在身邊。


 


竟不知道還有這麼多細節要注意。


 


淚水打開了閘門,再也止不住。


 


略帶粗糙的指腹抹開淚水,當年那個倒在雪地裡的少年,

已經長大,可以把我和吳媽媽護在身後。


 


那隨手一撿,是我賴上他了。


 


「歲歲不哭,要照顧好媽媽和自己。」


 


我哽咽著。


 


「好。」


 


並且順竿上爬,「那哥哥能不能也答應我一件事?」


 


吳妄疑惑,「什麼事?」


 


「不要談戀愛可不可以。」


 


其實我想說的是,不要談戀愛,等等我。


 


但我說不出口,太自私了。


 


「.......」


 


吳妄沒想到我會說這個,許久後,他笑了。


 


笑得很好看,眼睛帶著侵略性的光芒,揉著我的頭。


 


「好,還挺小心眼。」


 


不,我很大方,隻是對你我沒辦法大方。


 


吳妄去讀大學後,小院又安靜下來。


 


我也學著吳妄的樣子,

幫忙打理花店,一開始吳媽媽是拒絕的,但拗不過我。


 


我不能一直活在他們的身後,我沒有那麼嬌弱。


 


我開始承擔起一個女兒的責任。


 


小院裡冷清了不少,但也會偶有笑聲傳出。


 


無非是我做飯水放少了,鹽加多了。


 


視頻通話裡的吳妄,對我這個廚房黑洞也很無奈。


 


「就沒教過這麼笨的。」


 


手機另一端的他,越發成熟穩重。


 


在他教我作業的時候,他的室友還會冷不丁地打趣幾句。


 


「阿妄每天抱著手機教妹妹寫作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女朋友呢。」


 


接著就是吳妄那毫不客氣的語氣。


 


「滾。」


 


屏幕前的我,羞紅了臉,亂了心。


 


20


 


吳妄大二那年,

我進入了高三。


 


學習的繁忙讓我忽略了很多事,本以為生活正在靜悄悄地變好。


 


不料,吳媽媽開始噩夢纏身,甚至半夜驚醒,嘴裡還不停地喊著。


 


「滾,都給我滾!」


 


我忙不迭地跑到她的房間,就看到一地的凌亂。不敢相信一向溫柔的女人,也有這麼崩潰的一面。


 


就像我第一次見到她那樣,驚慌失措。


 


我上前抱住她,「沒事的媽媽,我會陪著你。」


 


就像四年前那樣,她的淚水順著我的脖子流進了我的衣服。


 


我不敢問她經歷了什麼。


 


一開始吳媽媽隻是偶爾會做噩夢,後來越來越嚴重。


 


知道此事的吳妄趕了回來,帶吳媽媽去了醫院檢查。


 


醫生給出的結果是驚嚇過度,又或是見到了一些她不願意見的人。


 


這時我才想起來,半個月前,一個衣著昂貴的中年男人出現在家門口。


 


吳媽媽跟他吵了幾句。


 


說是個路人,隨便打發了。


 


「哥,其實有件事……」


 


「嗯?」


 


我把這事悄悄告訴了吳妄。


 


夜裡我們坐在院子裡的秋千上。


 


第一次從他嘴裡聽到了父親這個角色,是帶著恨意。


 


「我不認為我有父親,他自私又懦弱。在我三歲的時候,他為了攀上有錢人家,拋下我媽跑了。


 


「街坊的闲言碎語聽多了,我們就搬到了這裡。讓一個女人獨自養大孩子,他算什麼男人?現在那個女人S了,他又回來了。再敢出現,讓我見他一次打一次。」


 


在吳阿姨最需要保護的時候,他都沒有出現。


 


吳妄十幾歲的時候就承擔了這些責任。


 


現在他的出現擾亂了小院的平靜。


 


風吹過我的發絲,吳妄伸手幫我別到耳後。


 


「我也會保護你。」


 


我點頭,我一直都知道。


 


21


 


吳妄回來後,我又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學習上,眼看著高考倒計時往後翻。


 


吳媽媽的情況也有所好轉,讓我不要分心。


 


我實在是放心不下,每天晚上都會偷偷地去看一眼才放心睡覺。


 


同時,一個颀長的身影也倚在門邊,在看我。


 


「吳妄,晚安。」


 


「晚安。」


 


日歷一張張翻過。


 


終於等到了高考那天,一大早吳妄就在樓下等著我,吳媽媽說什麼也要跟著去。


 


兩人穿得格外喜慶。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去參加婚禮。


 


我想說太過浮誇,也不好拂了一片好意。


 


校門口,兩人一遍遍叮囑我不要太緊張,可明明緊張的是他們。


 


「歲歲不要緊張,你看你哥那麼吊兒郎當都考得不錯,歲歲肯定比他強。」


 


吳妄不服,「我那是胸有成竹!」


 


兩人像個活寶一樣,把我逗得捧腹大笑,緩解了一些考試前的焦慮。


 


「好,那我加油。」


 


就這樣一連幾天。


 


等我第三天考完最後一科出來的時候,吳妄抱著一大束向日葵站在人群裡等我。


 


是那樣的耀眼。


 


我想起向日葵的花語,入目無他人,四下皆是你。


 


我笑著接過。


 


22


 


傍晚,吳媽媽問我想要什麼獎勵,

慶祝我十年寒窗苦讀的解放。


 


我想了一下。


 


沒有什麼特別想的。


 


「那就買一個東街口的草莓蛋糕。」


 


「好。」


 


吳媽媽進房拿了錢包就要出門。


 


我在秋千上下來,吳妄也放下手中的剪刀,準備一起去。


 


都被她拒絕了。


 


「媽媽一個人去就行,買個蛋糕而已,又不是買一頭豬需要幫忙扛。」


 


此話一出我們都笑了。


 


她指著吳妄,「你把花店裡的東西整理好,我回來要檢查的。」


 


又看向我,「歲歲乖,媽媽一會兒就回來。」


 


「好」


 


見她心情很好,我們也沒有再說什麼。


 


我又坐回秋千上,想著今晚要吃什麼。


 


過了半小時,正常來說東街口來回路程也就二十分鍾。


 


有些反常。


 


吳妄好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在花店裡坐立不安。


 


好幾次都把工具放錯位置。


 


我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


 


「哥,我們出去接媽媽吧。」


 


「嗯。」


 


經歷了之前七夕的事,這一次我們格外謹慎。


 


吳妄三步並作兩步,拉著我的手就匆匆往街上趕。


 


還未走多遠,就看到街上圍了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什麼撞S人了。


 


倏地,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兩下。


 


窒息感布滿全身。


 


透過人群,我就看到了那天停在門口的那輛車,旁邊倒著一男一女。


 


草莓蛋糕散落一地。


 


警察已經把現場圍住。


 


幾個醫護人員正抬著擔架從救護車上下來。


 


等走近的時候,吳妄先抱住了我,不讓我往裡看。


 


他的全身浸著寒意,手上不停發抖。


 


哽著聲音,嘴裡艱難地擠出兩個字。


 


「別看。」


 


我埋在他的胸膛,把聲量壓到最小,大腦一片空白,眼淚完全繃不住,大顆大顆地掉落。


 


吳妄高大的身軀,也變得脆弱不堪,好像隻要一陣風,就可以把他擊倒。


 


他極力冷靜下來。


 


「在這裡等我。」交代一句就衝進了人群中。


 


醫院搶救室。


 


燈滅,門開,白布落。


 


吳媽媽是交通意外,那個男人又來找她了,他們爭執中,一輛大貨車撞了上來,兩人都沒躲過去,肇事司機已經逃跑,警方還在追捕。


 


23


 


孤墳旁又添新墳。


 


安奶奶說會陪我長大,

她走了。


 


吳媽媽說會回來的,她也走了。


 


處理完一切。


 


回到小院。


 


我躲在房間裡,腦海裡全是那句「一會就回來」。


 


是自責還是不安。


 


我的頭好痛好痛。


 


有一把刀子,一遍遍剜著我的心。痛得整個人痙攣,身體一陣幹嘔。


 


耳朵失去聽覺,隻覺得天旋地轉。


 


醒來時,就看到吳妄眼底烏青、布滿血絲,胡茬凌亂地倚在床邊,衣服上還帶著酒氣。


 


看到他這個樣子,我沒有臉去面對他,也沒有勇氣抬頭。


 


兩行淚順著我的眼角滑落到耳邊。


 


「對不起……吳妄,對不起。」


 


窗外的天,小雨淅淅瀝瀝地打落。


 


似哭,似怨。


 


良久,吳妄抱著我。


 


低沉沙啞的嗓子帶著顫音,「不是你的錯。」


 


「她隻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