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想著想著,又是一陣幹嘔。


 


我實在是吃不下東西,吳妄就一直陪著我。


我知道他也沒睡也沒吃,隻能強逼著自己和他一起下去吃東西。


 


屬於吳媽媽那間房子的門緊緊關著。


 


餐桌上的向日葵也衰敗了,花瓣凋落。


 


24


 


我捧著手裡的碗,想起來到小院那一天吳媽媽給我煮了一碗面。


 


淚水再次打落碗中。


 


「別哭了,媽媽看到你這樣會不放心的。」


 


吳妄替我擦去眼角的淚水,「哥哥還在。」


 


我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抬頭看他。


 


「那你會離開我嗎?」


 


我隻剩下他了。


 


他聲音沙啞,目光堅定。


 


「不會。」


 


聽到這,我那顆懸浮的心才落到實處。


 


忽然我想起了什麼。


 


「哥哥,那你接近期末考,你還沒回去。」


 


吳妄為了吳媽媽回來了一段時間,我也高考完了,他的學校還沒放假呢。


 


吳妄手中的筷子握得更緊了。


 


他長嘆一口氣。


 


「我,不讀了。」


 


「你不讀了!」我差點沒跳起來。「你成績這麼好,怎麼可以不讀呢。」


 


吳妄知道瞞不住,所以選擇告訴我,語氣溫柔。


 


「歲歲成績也很好,這個家總要有人撐起來,不是嗎?」


 


「我是哥哥,理應照顧妹妹。」


 


又是我。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你們犧牲自己來成全我。」


 


我承受不起。


 


吳妄怒了,這是他第一次對我發這麼大的脾氣。


 


整個人都是陰沉沉的,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和你沒關系,你隻要做好你該做的事。」


 


我該做的事?


 


「剛來小院的時候,你和媽媽說我隻要做個小孩好好長大就行,現在你又要為了我不讀書,我該做的事是被你們保護,什麼都不幹是嗎?」


 


我的淚水再一次決堤。


 


安奶奶走了,換吳媽媽照顧我,現在吳媽媽走了,就換吳妄來。


 


可他也隻比我大兩歲而已。


 


「我可以兼職,我可以申請貸款,我可以照顧自己!」


 


「夠了!」


 


這一場談話,不歡而散。


 


我和吳妄,第一次鬧了這麼久的脾氣。


 


一周都不願意和他說一句話。


 


他決定的事,從來都不是我鬧幾天可以解決的。


 


最終,我等來的是吳妄的退學申請。


 


我不得不認清現實。


 


學醫本就是一條艱苦的路,他耗不起,更不願意耗。


 


吳妄選擇向現實妥協,開始接手吳媽媽的花店。


 


25


 


小院如往常般,牆上的爬山虎不知道什麼時候變黃了。


 


吳妄從來不在我的面前表現出悲傷,每日清晨,秋千旁總有一袋空酒瓶子,偶爾掉落幾根煙蒂。


 


我的成績出來了,和吳妄當年一樣,全市前幾名。


 


在填志願時,我猶豫了。


 


我曾經想過追隨著他的腳步,但現在的我更想替他分擔生活的壓力。


 


看出我的猶豫,填志願的前一晚,他和我坐在秋千上。


 


如往常那樣揉著我的頭。


 


「歲歲已經做得很好了,我未走過的路,未看過的風景,歲歲替哥哥去,好嗎?」


 


這話,將我架在了那裡。


 


進退兩難。


 


我鼓起勇氣抱住他,衣服上熟悉的香皂味道穿過鼻尖。


 


他的心跳清晰地落在我心上。


 


「好。」


 


26


 


我選了吳妄就讀的那所學校,學他同一專業。


 


想要離他近一點。


 


在開學前,吳妄想要把家搬去那座城市。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我們不要搬走可不可以?」


 


這是我們唯一的家,這小鎮裡有安奶奶,有吳媽媽。


 


人和記憶總要留下一個。


 


廠房早已被推平,隻剩下小院了。


 


「好,我們不搬走。」


 


這一次,他沒和我爭。


 


我們一起去了寺廟,求了平安符,掛在小院的秋千上。


 


像吳妄上大學的前一天那樣,

我們一起聊了很久。


 


「你那天為什麼會打架?你要是沒及時送醫院可是會S的!」


 


「他們罵我是野孩子,我看不慣就動手了。隻許他們罵我,不許我打人?」


 


吳妄說得雲淡風輕,好像是一件小事,那個傷也是小傷。


 


「你——」


 


「以後不可以這樣了!」


 


他勾了勾唇,「我們會好好的。」


 


第二天,吳妄送我去了新學校,輕車熟路地帶著我報名,整理宿舍床鋪。像個老媽子一樣叮囑我,吃飯去哪吃,哪個食堂哪個店鋪好,圖書室在哪裡,平時可以去哪裡逛。


 


就連室友都感嘆,這麼貼心又這麼帥的哥哥往哪個方向磕頭才會有。


 


吳妄語調平平。


 


「路上撿的,不過有些東西得看運氣。」


 


聞言,

室友們裝作一副酸溜溜的模樣。


 


路上,還有不少人和他打招呼。


 


還遇到了他的室友,同時也注意到身邊的我。


 


幾人起哄。


 


「女朋友?」


 


我內心非常矛盾,既希望他承認也希望他否認。


 


身體很誠實地連連擺手。


 


吳妄看我一眼,眉峰揚了起來,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真丟人。


 


以後會是的。


 


吳妄隻是在說一個事實,我的臉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


 


真丟人。


 


看出我的窘境。


 


吳妄解釋:「我妹妹怕生人,先走了。」


 


吳妄走到哪都是焦點,都會引來停留的目光。


 


喜歡他的人很多,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


 


我心不在焉地跟在他身後,

忽然,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握住了我的掌心,帶著暖意,觸電般地清醒。


 


喚回我的思緒。


 


心跳隨之按下加速鍵。


 


「怎麼了?」他問。


 


「沒,沒事。」


 


陽光下,他稜角分明,五官每一處都恰到好處。


 


而我的心跳比我先說出喜歡。


 


他牽著我,靜靜地走在校園裡。


 


多希望這條路沒有盡頭,可以一直這樣走下去。


 


吳妄不讓我送他,我知道他是不喜歡分別的場面。


 


淚水模糊了雙眼,他的身影也消失不見。


 


手機上是他發來的消息。


 


「我已經和我的同學們說了,他們會盯著你的,別想著偷偷談戀愛。」


 


「......」


 


不得不說,吳妄也挺小心眼的。


 


我一遍遍編輯文字又一遍遍刪除,

千言萬語,最後回了個「好」。


 


27


 


大學的生活自由又有趣,除去學習的時間,我背著吳妄悄悄去兼職。


 


每天晚上都會和他打電話,室友調侃。


 


「歲歲又給她的網戀對象打電話。」


 


「不是網戀對象,是我哥!」


 


「你看,她急了。」


 


「我......」


 


小院在吳妄的打理下如往常,這個院子隻剩下他一人,變得冷冷清清。


 


吳媽媽走後,他在我面前都是強撐著,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他身上那淡淡的憂傷,我感覺得到。


 


一個年輕人守著這個空房子。


 


失魂落魄的人,和院中開得正豔的花,割裂又融為一體。


 


吳妄每個月都會抽時間出來陪我玩一天。


 


我們就像一對再正常不過的兄妹,

逛街、吃飯、聊八卦。


 


我劃著日歷,算著日子。


 


每天都滿懷期待。


 


想著每一句要對他說的話,安排著當天的行程。


 


用室友的話來說,我墜入愛河了。


 


從滿懷期待到依依不舍。


 


短短幾個月,就像是過了半輩子那麼長。


 


他之前讀大學的時候,我也沒覺得日子有這麼難熬。


 


眼看就要放寒假,我用兼職的錢給他選了個禮物,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就等著回去給他一個驚喜。


 


28


 


等到回家的時候,我沒有告訴他。


 


小院靜悄悄的,爬山虎也隻剩下斑駁的脈絡,陡然間,一種莫名的孤寂湧上心頭。


 


吳妄不在小院裡,花店也關了。


 


鏽跡斑斑的鐵門。


 


我慌亂地把行李放在一旁。


 


「哥——」


 


一片S寂。


 


「吳妄——」


 


在我逐漸模糊的視線中,有一抹白色闖入。


 


熟悉的聲音在頭頂傳來,「怎麼又哭了?」


 


男人蹙眉,把我拉入懷中。


 


一股淡淡的藥香留在他的衣服上。


 


吳妄伸手擦過淚水。


 


「我,我以為你也不見了。」


 


他語氣平淡,沒有情緒。「誰讓你回來也不告訴我,該!」


 


見到我的情緒低落,又於心不忍,「我去上班了。」


 


「上班?」


 


吳妄隨手一指,「對,那邊中醫館。」


 


見我不解。


 


「你哥好歹讀了兩年醫,幫忙抓個藥還是分得清的。」


 


「那,

花店......」


 


他沒有直接回答:「我們該走向新的生活。」


 


我點點頭,沒有再問。


 


花店關後,吳妄在院中種滿了花。


 


這個年,比以往冷清。隻有我和吳妄。


 


小鎮年味越來越重,我們一起把家裡裡外外打掃一遍,又在小院裡掛滿燈籠。


 


年味一點點填滿屋子。


 


我把早就買好的禮物放在桌上,吳妄好幾次路過,都沒有看見。


 


我坐在秋千上,時不時回頭偷看。


 


一隻手落在了我的頭上,把我的頭發揉亂。


 


「幹嘛!」


 


我裝作氣鼓鼓的樣子。


 


「我還想問你幹嘛,送禮物就送禮物,等我發現是什麼意思?」吳妄挑眉道。


 


「啊?」


 


這麼明顯的嗎?


 


「嗯!


 


這支鋼筆我在商場裡挑了很久,見到它時,就覺得是屬於吳妄的。


 


骨節分明的手,拿著那支鋼筆,很好看。


 


「喜歡嗎?」我期待的眼神盯著他。


 


吳妄勾了勾唇,漆黑的眸子裡似有星光,沒有說話。


 


「這個給你。」


 


他像哆啦 A 夢一樣變出來一個小盒子。


 


裡面是一對銀鈴鐺手镯。


 


手镯上刻著「歲歲」二字。


 


「歲歲平安。」他笑著說。


 


這是最好的祝福。


 


年後,吳妄又回去上班,我去過幾次中醫館找他,他穿著白大褂在抓藥。


 


他的同事問他:「女朋友?」


 


這一次,他沒有否認。


 


吳妄站在藥櫃前,整個人都在發光,病人對他說著感謝的話,

我坐在一旁等著他。


 


這也算是另一種圓滿。


 


日子漸漸恢復原樣。


 


29


 


我回到了學校。


 


某天早上第二節課,我還在和室友討論中午吃什麼。


 


一通陌生電話,打破了生活本有的寧靜。


 


那邊男子語氣著急。


 


「你好,是吳妄的家屬嗎?」


 


「是。」


 


「我們這邊是……」


 


對方說了什麼我也沒有聽清,腦海裡隻有那句。


 


「吳妄在醫院搶救。」


 


我連假都沒有請,匆匆買了張車票,第一次希望可以擁有瞬移的能力。


 


出現在他的身邊。


 


一路上我設想過所有結果。


 


想過他會重傷,會癱瘓,會缺胳膊少腿。


 


就是沒想過他會……


 


S。


 


等我趕回小鎮時,那張英俊的臉,隻剩下慘白。


 


白大褂染得豔紅。


 


他靜靜地躺在那裡。


 


我腳如灌了鉛,沒有驚天動地的哭鬧,也沒有大悲大喜的痛苦。


 


出奇地冷靜。


 


見過太多的生離S別,我的心變得麻木。


 


我靜靜地聽著耳邊每一個字。


 


「吳先生在路上見義勇為,身中三十多刀,失血過多,搶救無效。」


 


身旁,站著的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髒兮兮的,眼神清澈,恐懼又無辜。


 


營養不良的樣?,和多年前的我重合。


 


弱?的聲?擊潰我的?底。


 


「姐姐,對不起。」


 


我想對他說點什麼,

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旁年輕的警察低聲安慰我。


 


「安小姐,節哀。」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遍了。


 


「……吳妄,怎麼會這樣?」


 


「「不」再伸?時,是接過冰冷的盒?。


 


我把他葬在了安奶奶和吳媽媽的旁邊。


 


這天,我多買了一座空墓地。


 


30


 


我還是以助學貸款和兼職完成了學業。


 


畢業後,我回到了?鎮。


 


在替吳妄走他沒走完的路,還有守著那個小院。


 


幾年過去。


 


?後的牆上出現??面錦旗,妙手回春四個字就像在我的傷口上撒鹽。


 


我最想救的人,都已經不在了。


 


?天下班回家,推開?

院的鐵?,他親?搭的秋千已經倒了?角。


 


後來,我去?了那個?孩。


 


見到我時,她還是手??措,?如當年。


 


「我不是來怪你的,我也沒有資格說你,我隻是想看看你。」


 


在警局時,我就已經知道了所有。


 


當她親口跟我說時,那一幕?一次在我眼前重現。


 


我抬?,熟練地擦去淚?。


 


轉?離開。


 


「姐姐,等一下。」


 


她喊住了我,「那天我忘了告訴你,哥哥在你趕來前有說一句話,他說……」


 


「我很喜歡你。」


 


「謝謝你告訴我。」


 


不過我早就知道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