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想看我的反應。
看我會不會嫉妒,會不會失控,會不會再次為了他,方寸大亂。
我緩緩放下酒杯,用帕子輕輕擦拭著裙擺上的酒漬,臉上沒有流露出半分異樣。
周圍投來的目光,有同情,有幸災樂禍。
我全不在意。
我隻是在想,也好。
這場遊戲,該結束了。
就在眾人以為我會黯然神傷,甚至失態離席時,我站了起來,端起面前的酒杯,遙遙對著顧晏和已經走到他身邊的林婉兒,露出了一個溫婉得體的笑容。
「恭喜王爺,賀喜林小姐。月奴在此,祝二位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說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4
整個大殿,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我這番舉動驚呆了。
包括顧晏。
他SS地盯著我,那眼神像是要將我凌遲。
我放下酒杯,對著上首的皇帝和太後福了福身,輕聲道:「月奴身子不適,先行告退。」
說完,不顧眾人各異的目光,轉身,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地走出了大殿。
我回到別院,便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顧晏賞賜的那些珠寶首飾,我一件未動,都鎖在箱子裡。我帶走的,隻有我自己賺來的銀票,和幾件換洗的衣物。
阿青看著我,眼圈都紅了:「姑娘,我們真的要走嗎?王爺他……」
「阿青,」我打斷她,「這裡從來都不是我們的家。記住,我們唯一的依靠,隻有自己。」
我寫了一封信,
連同滿箱的珠寶和這別院的地契,一並留在了桌上。
信上隻有八個字:
「銀貨兩訖,各生歡喜。」
做完這一切,我帶著阿青,趁著夜色,從別院的後門悄然離開。
京城我們是待不下去了,我的目的地,是江南。
那裡魚米之鄉,天高皇帝遠,最適合重新開始。
而且,我記得上一世,江南會在兩年後流行一種極為精巧的蘇繡,若能提前布局,又是一樁大買賣。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我的心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以為,我和顧晏的糾葛,到此就該畫上句號了。
但我終究是低估了他的偏執和佔有欲。
我們剛出城門不到二十裡,就被一隊騎兵攔了下來。
為首的人,是顧晏的貼身侍衛,林風。
他面無表情地勒住馬韁,
聲音像鐵一樣冰冷:「月奴姑娘,王爺有請。」
我掀開車簾,看著將我們團團圍住的騎兵,心中一片了然。
他還是不肯放過我。
「林侍衛,」我平靜開口,「我已經不是王爺的人了。還請讓路。」
林風仿佛沒聽到我的話,隻是重復道:「王爺在前面的驛站等您。」
看來,今日是走不掉了。
我讓車夫調轉馬頭,跟著他們去了驛站。
驛站內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
我走進最裡面的房間,顧晏正背對著我,站在窗前。
他依舊穿著宮宴上的那身蟒袍,隻是此刻,那身象徵著權力的華服,卻透著一股蕭索的寒意。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了在宮宴上的從容,一雙眼眸布滿血絲,SS將我鎖定。
「為什麼要走?」他聲音沙啞得厲害。
「王爺即將大婚,奴留在這裡,隻會礙了王妃的眼。」我垂眸答道。
「本王問你為什麼要走!」他猛地拔高了音量,一步上前,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的骨頭捏碎,「那封信是什麼意思?銀貨兩訖?月奴,你當自己是什麼?一件可以買賣的貨物?」
我疼得臉色發白,卻倔強地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在王爺眼裡,奴不一直都是一件貨物嗎?一個……和我長得有幾分像的姐姐的替代品。」
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動提起那位白月光。
顧晏的身體,瞬間僵住。
5
「你……知道?」他眼中的風暴,因為我這句話,瞬間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被戳破心事的狼狽。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譏诮的笑:「王爺看奴的眼神,和看那副畫的眼神,一模一樣。奴再蠢,也該明白了。」
他的書房裡,一直掛著一幅女子的畫像。
上一世,我無數次在門外,看到他對著那幅畫出神。畫中女子的眉眼,確實與我有七八分相似。
起初我以為是巧合,後來才知道,那便是早逝的丞相嫡長女,林婉清,也是他放在心尖上的朱砂痣。
而我,不過是退而求其次的,一抹蚊子血。
顧晏臉色變得很難看,攥著我的手也不自覺地松了幾分。
「本王……」他似乎想解釋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我趁機抽回自己的手,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王爺,
」我看著他,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過去種種,月奴既往不咎。你我之間,本就是一場交易。如今交易結束,奴隻想離開,去過自己的日子。還請王爺成全。」
「成全?」顧晏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低笑起來,笑聲裡充滿了戾氣,「本王花了那麼多心思,把你從秦淮河那地方撈出來,調教成如今的模樣,你說結束就結束?月奴,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他一步步向我逼近,強大的壓迫感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本王告訴你,隻要本王沒說停,這場遊戲,你就必須陪本王玩下去!」
他猛地將我拽入懷中,不由分說地低頭吻了下來。
那不是一個吻,更像是一種懲罰和宣泄。帶著濃烈的酒氣和怒火,充滿了掠奪和佔有。
我拼命掙扎,換來的卻是他更用力的禁錮。
屈辱的淚水,
順著我的眼角滑落。
我恨自己的弱小,恨他的蠻不講理。
情急之下,我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顧晏吃痛,終於松開了我。
我趁機將他推開,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跡,眼神冰冷地看著他。
「王爺若是用強,那便S了奴吧。」
與其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轍,我寧願現在就S。
我的決絕,似乎終於讓他冷靜了下來。
他抹了一把唇上的血,看著指尖的殷紅,眼神晦暗不明。
良久,他沉聲道:「本王可以不成婚。」
我愣住了。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隻要你留下,本王可以取消和林家的婚事。」
若是在上一世,聽到這句話,
我大概會欣喜若狂。
可是現在,我隻覺得無比諷刺。
可以不成婚;
可以取消婚事……
字字句句都像是居高臨下的恩賜。
他的愛,何其涼薄,又何其自私。
「不必了,」我搖了搖頭,「王爺的婚事,與奴無關。奴累了,隻想離開。」
我的拒絕,像一記響亮的耳光,徹底打碎了他最後的耐心。
「好,好得很!」顧晏怒極反笑,「想走是嗎?可以!」
他眼中閃過一絲瘋狂,「從明天起,你就去軍中的浣衣坊,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再回來見本王!」
6
軍中浣衣坊,那是整個大周朝最苦最累的地方。
在那裡做活的,大多是罪臣家眷,每日有洗不完的、帶著血汙和汗臭的衣物,
吃的是餿飯,睡的是硬板床,稍有不慎,便是一頓毒打。
顧晏這是要用最殘酷的方式,磨掉我所有的稜角和尊嚴,逼我低頭。
我看著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心中一片S寂。
「好。」我隻說了一個字。
沒有求饒,沒有哭泣,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
我的平靜,讓他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大概發現,無論他做什麼,都無法再撼動我的心。
我被林風「送」到了城郊的軍營。
浣衣坊的管事婆子是個刻薄的婦人,一見我細皮嫩肉的模樣,便知我是得罪了貴人被送進來的,臉上堆滿了不懷好意的笑。
她給我分派了最重的活計,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一直要忙到深夜。
冰冷的河水刺痛著我的雙手,
粗糙的衣物磨破了我的皮膚,幾天下來,我的手上就布滿了凍瘡和血口。
但我一聲未吭,默默地做完所有的事情。
身體上的苦,遠比不上前世心S之時的萬分之一。
我以為,顧晏會將我扔在這裡自生自滅,直到我熬不住去求他。
可沒想到,第三天,林風又來了。
他帶來了一個食盒,裡面是我從前最愛吃的幾樣點心。
「王爺讓屬下給姑娘送來的。」他將食盒放在我面前,語氣依舊沒什麼溫度。
我看著那些精致的點心,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湧。
「拿回去吧。」我頭也不抬地繼續搓洗衣物,「告訴王爺,奴在這裡很好,不勞他費心。」
林風沉默了片刻,道:「姑娘,何必跟自己過不去?王爺他……心裡是有你的。
」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看著他,笑了。
「林侍衛,你知道飛鳥和魚嗎?」
林風不解地看著我。
「飛鳥愛上了魚,於是它折斷翅膀,沉入水底。可它忘了,它不能在水裡呼吸。最後,它S在了追求愛情的路上。」我輕聲道,「而那條魚,自始至終,都不明白飛鳥為何而來。」
「我就是那隻折翼的鳥,S過一次了。這一世,我隻想好好待在我的天空裡。」
說完,我不再理他,端起木盆,走向了另一邊。
林風在我身後站了許久,最終,還是帶著那個未曾打開的食盒,離開了。
此後的每一天,林風都會來。
帶來的東西從點心,變成了傷藥,暖手的湯婆子,厚實的棉衣。
我一概不收,全都讓他原封不動地帶了回去。
我知道,這是顧晏在試探,也是他在變相的妥協。
他在等我給他一個臺階下。
可我偏不給。
這場無聲的較量,持續了整整一個月。
我的身體日漸消瘦,人也憔悴得不成樣子,但我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堅定。
而顧晏,終於坐不住了。
7
那是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我因為白天在冰河裡泡得太久,晚上便發起高燒,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再次S掉的時候,一雙溫暖的大手將我從冰冷的床板上抱了起來。
我費力地睜開眼,看到了顧晏那張寫滿焦灼和懊悔的臉。
他的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些什麼,但我一個字也聽不清。
再次醒來,我已經回到了別院那張熟悉的大床上。
炭火燒得正旺,屋子裡溫暖如春。
阿青守在我的床邊,見我醒來,喜極而泣:「姑娘,您終於醒了!嚇S我了!」
我動了動手指,發現渾身酸軟無力。
「我……睡了多久?」我的嗓子幹啞得厲害。
「整整三天三夜!」阿青給我喂了口水,「是王爺把您抱回來的,還請了宮裡最好的太醫。姑娘,王爺他……是真的擔心您。」
我沒有說話,隻是閉上了眼睛。
擔心?若真的擔心,又怎會將我扔在那種地方,任我受苦?
他擔心的,不過是他即將失去一件趁手的玩物罷了。
我病了很久,大大小小的補品藥材流水似的送進別院。
顧晏沒有再逼我,隻是每日都會過來,
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我喝藥,一待就是一個時辰。
我們之間,沒有一句話。
他似乎想修復我們的關系,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而我,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
這天,他處理完公務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圖紙。
「你的鋪子,本王讓人擴建了。」他將圖紙在我面前展開,「後院打通,可以建一個花房,用來培育你需要的那些珍稀花草。你看看,可還滿意?」
他用一種近乎討好的語氣,說著他為我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