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若在從前,我定會受寵若驚。


可現在,我隻是平靜地看著圖紙,淡淡道:「王爺費心了。」


 


我的冷淡,讓他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


 


「月奴,」他終於忍不住,聲音裡帶著挫敗,「你究竟要如何,才肯原諒本王?」


 


我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王爺,你沒有錯,奴也沒有什麼需要原諒的。我們之間,本就該毫無牽連。」


 


他沒錯,他隻是不愛我。


 


我也沒錯,我隻是不想再愛他了。


 


我們之間最大的問題,不是誰對誰錯,而是從一開始,我們想要的,就背道而馳。


 


我的話,像一把鈍刀,緩慢而堅定地割除了他所有的奢望。


 


他頹然地坐在椅子上,臉上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茫然和痛苦。


 


「本王……取消了婚約。

」他看著我,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月奴,本王不娶林婉兒了。本王誰也不娶,隻要你。」


 


我靜靜地聽著,心中毫無波瀾。


 


「王爺,」我輕聲開口,「太晚了。」


 


上一世,我用盡一生去求這句話,求而不得。


 


這一世,我不需要了。


 


8


 


顧晏走了,背影狼狽得像個輸光了所有賭注的賭徒。


 


我的人生,也終於回到了我想要的軌道上。


 


養好身體後,我重新將精力投入到疏影閣,名聲,也在京城乃至整個大周朝,都越來越響。


 


我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附攝政王的金絲雀月奴,而是疏影閣背後神秘的女老板,蘇錦。


 


這是我為自己取的新名字。


 


月奴這個名字,連同那段不堪的過往,都被我一同埋葬了。


 


我用賺來的錢,在江南買下了大片的茶山和桑田,建立了自己的商路。


 


我的生意越做越大,甚至開始涉足絲綢和茶葉。


 


我成了別人口中,富可敵國的蘇老板。


 


這期間,顧晏再也沒有強迫過我什麼。


 


他隻是用一種笨拙的方式,默默地守護著我。


 


我的商隊在路上遇到山匪,他親自派兵去剿;


 


我的競爭對手用卑劣的手段想擠垮我的生意,他暗中出手幫我解決。


 


他甚至會在我鋪子對面的茶樓,一坐就是一下午,隻為看我一眼。


 


京城裡所有人都知道,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栽在了一個商女手裡。


 


他們都等著看我什麼時候會心軟,重新回到他身邊。


 


可我沒有。


 


我忙著賺錢,忙著拓展我的商業版圖,

忙著為自己構建一個誰也無法摧毀的王國。


 


我活得越來越像自己。


 


直到有一天,林風帶來一個消息,徹底打亂了我的平靜。


 


「蘇老板,王爺他……中毒了,太醫說,時日無多。」


 


我握著賬本的手,猛地一緊。


 


是和上一世,我喝下的,一模一樣的毒。


 


「牽機」。


 


發作時,人會四肢抽搐,頭足相就,狀如牽機,最終在極度的痛苦中S去。


 


上一世,我S的時候,顧晏就在旁邊冷眼看著。


 


這一世,輪到他了。


 


我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他將我從秦淮河的泥沼中拉出來的樣子;


 


他教我識字作畫;


 


他為我擋下林婉兒那一掌;


 


他將我扔進浣衣坊時,

那雙又怒又痛的眼睛……


 


最終,所有畫面,都定格在他抱著高燒的我,在風雪中狂奔的場景。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


 


「備車,去王府。」


 


有些債,終究是要還的。


 


9


 


攝政王府,愁雲慘淡。


 


我暢通無阻地走進了顧晏的臥房。


 


他躺在床上,昔日裡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此刻臉色灰敗,嘴唇發紫,已然是油盡燈枯之相。


 


見我進來,他黯淡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驚人的光彩。


 


「你……來了……」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我走到床邊,平靜地看著他:「誰下的毒?」


 


他看著我,

虛弱地笑了笑:「不重要了……」


 


怎麼會不重要。


 


上一世,給我下毒的人,是他。


 


這一世,能給他下這種宮中秘毒的,除了當今聖上,還能有誰?


 


鳥盡弓藏,兔S狗烹。


 


顧晏的權勢,終究是功高震主,礙了那位少年天子的眼。


 


「蘇錦,」他艱難地抓住我的手,那隻曾經炙熱有力的大手,此刻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對不起……上一世……是我……混賬……」


 


原來,他也記起來了。


 


是了,否則無法解釋他這一世的種種反常。


 


我的眼眶,有些發熱。


 


「我這裡,

有解藥。」我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


 


這是我用鋪子裡培育出的最珍稀的幾味草藥,耗時半年才制成的解毒丹。本是為自己以防萬一備下的,沒想到,卻用在了他身上。


 


顧晏看著我手中的藥,眼神復雜。


 


他沒有問我為何會有解藥,隻是搖了搖頭:「不必了……這是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不是一條命。」我捏開他的嘴,將藥丸強行喂了進去,「顧晏,你欠我的,是一世的安穩和自由。所以,你必須活著。好好地活著,看著我是如何……在你給不了我的世界裡,活得風生水起。」


 


藥丸入口即化。


 


我看著他的臉色一點點恢復血色,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我轉身要走,手腕卻被他再次拉住。


 


這一次,他的手,重新有了力氣和溫度。


 


「別走……」他看著我,眼中滿是乞求,「蘇錦,留下來,好不好?」


 


我沒有回頭,隻是輕輕掙開了他的手。


 


「王爺,毒解了,你我的恩怨,也該清了。」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兩不相欠。」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王府。


 


那之後,我離開了京城,去了江南。


 


我把我所有的生意重心都轉移到了南方,那裡山清水秀,民風開放,更適合我施展拳腳。


 


我再也沒有見過顧晏。


 


隻是偶爾,會從北邊來的商隊口中,聽到一些關於他的零星消息。


 


聽說,他大病一場後,便向皇帝交還了所有兵權,辭去了攝政王之位,成了一個闲散王爺。


 


聽說,皇帝感念其功績,賞賜了無數金銀美女,都被他一一退了回去。


 


聽說,他遣散了王府裡所有的姬妾下人,偌大的王府,終日隻有他一人,與一室清冷為伴。


 


再後來,便很少有人再提起他了。


 


京城裡那個曾經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仿佛成了一個遙遠的傳說。


 


而我,在江南,活成了另一個傳說。


 


我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我的「蘇錦記」成了大周朝最響亮的招牌。我建了女學,讓那些無家可歸的女孩有書可讀,有技可學。


 


我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我成了自己的靠山。


 


五年後的一個春日,我正在自家的茶山上監看新茶的採摘。


 


一個熟悉的身影,

出現在了山路盡頭。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臉上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滄桑,卻掩不住那通身的風華。


 


是顧晏。


 


他瘦了很多,眉眼間的戾氣和威嚴早已被歲月磨平,隻剩下一種沉靜的溫柔。


 


他就那樣站在不遠處,安靜地看著我,眼中帶著失而復得的喜悅和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沒有躲,也沒有迎上去。


 


我們就這樣隔著一片翠綠的茶園,遙遙相望著。


 


良久,他才邁開腳步,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他走到我面前,從懷裡取出一張紙,遞給我。


 


那是一張賣身契。


 


上面寫著:顧晏,自願賣與蘇錦為奴,終身為期,無怨無悔。


 


落款處,是他的籤名和手印。


 


我看著那張賣身契,

久久無言。


 


他看著我,眼眶微微泛紅,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錦,我把我自己……賠給你。」


 


「我不要你的王府,不要你的權勢,什麼都不要。我隻願跟在你身邊,當個護院也好,當個長工也罷。隻要……能看著你就好。」


 


山風吹過,拂動我的發梢。


 


我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深情和悔恨,心中某個塵封已久的角落,似乎有什麼東西,悄悄融化了。


 


我伸手,接過了那張賣身契。


 


10


 


我並沒有真的讓顧晏為奴。


 


我隻是在茶山下的莊子裡,給了他一間獨立的院落,讓他住了下來。


 


他每日裡,便真的像個長工一樣,幫著莊子裡的佃戶們做些農活,

或是跟在我的身後,為我打傘,為我備茶。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王爺,隻是一個叫顧晏的普通男人。


 


他做得一手好木工,會為我雕刻各種精巧的小玩意兒。他棋藝高超,偶爾會陪我手談一局。他知曉天下大事,有時也會為我的生意出謀劃策。


 


我們相處得平淡,卻又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莊子裡的人都以為他是我遠房的表哥,無人知曉他真正的身份。


 


他似乎也很享受這樣的生活,眉眼間,漸漸有了真實的笑意。


 


一年後,我的商隊從西域帶回來一種奇特的葡萄,我嘗試著將它們釀成美酒。


 


酒釀成那天,我邀他一同品嘗。


 


月光下,我們坐在庭院的石桌旁,面前是琥珀色的美酒。


 


「嘗嘗?」我為他斟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

一飲而盡,隨即贊道:「好酒。」


 


我看著他,忽然開口問道:「顧晏,你後悔過嗎?」


 


他握著酒杯的手一頓,隨即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我,搖了搖頭。


 


「不悔。」


 


他頓了頓,又道:「如果說有什麼後悔的,那就是……上一世,沒有早點看清自己的心。如果能早一點……或許,我們就不會錯過那麼多年。」


 


他的眼中,有星光在閃爍。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是我重活一世以來,發自內心的,最輕松的一個笑。


 


我為自己也斟滿一杯酒,對著他,輕輕一碰。


 


「敬過往。」


 


他也舉起杯,與我相碰。


 


「敬餘生。」


 


兩隻酒杯在月光下相撞,

發出清脆的聲響,也仿佛撞開了我們之間最後一道隔閡。


 


我不知道我們的未來會如何。


 


或許,我們會就這樣,以一種朋友之上,戀人未滿的關系,相伴餘生。


 


又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我會真的放下所有,重新接納他。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終於學會了如何去愛自己。


 


重要的是,我們都從那段痛苦的過往中走了出來,找到了與自己,也與對方和解的方式。


 


窗外,月色正好,微風不燥。


 


我知道,屬於我蘇錦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而這一次,掌舵的人,永遠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