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然不是。」我面色不變,「隻是,讓一個身懷八甲的婦人去照看一個五歲稚兒,是否過於草率。」
老皇帝皺眉:「怎麼草率了?無非是宮人帶著,偶爾過問。」
我不作聲了。
還是老皇帝壓著耐心又問了一次,才緩緩開口。
「臣妾雖與三皇子五皇子相處不多,但已有感情,自然不舍。」
「更何況,這移宮之事,想必還要問過皇子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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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你不想去?」老皇帝皺眉。
他本以為十拿九穩之事,沒想到竟屢生波折。
三皇子神色不驚:「兒臣在溫禧宮住慣了,不願移宮。至於五弟,他也不去。」
「給朕一個理由。」老皇帝竭力壓制心緒。
三皇子奇怪地看了一眼他:「父皇將我與五弟賜予溫禧貴妃時,
也未有理由。」
「……」
天子之威,自然雷霆。
可在場卻沒有買賬之人。
畢竟,三皇子屢受冷待,早已對這個父皇S了心。
而我……呵,我雲家鐵騎可還在邊疆拋頭顱灑熱血呢。
從前是溫禧貴妃不願多爭,我可沒這個好心腸,願意再當好欺負的人。
老皇帝隻好一甩袖子走了。
他走後,三皇子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跪下了。
「兒臣多謝貴妃娘娘。」
我扶起他:「請起吧。」
「你可知,你父皇為何要讓頤兒移宮?」
蕭頌冷冷一笑,冷若冰霜的臉上愈發豔麗:「兒臣那日下學後,恰巧遇見宮人設賭局。」
「賭的,
正是頤兒是否移宮。」
「不錯。」我嘆息一聲,「蕭淑妃這胎由國師算過了,甚為艱險。聽聞民間有收養引子之事,想必動的就是這個心思。」
剩下的,我便沒有多說了。
實際上,我懷疑哪裡是為了引子,而是為了嫁禍於五皇子!
畢竟,一個傻子,最是好操控的,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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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兒,看這裡。」
我翻著手頭的話本,將最鮮妍的一頁展於他。
我可不信頤兒是個傻子。
我雖然是幼兒園老師,但因為職責的關系,曾經負責過好幾個特殊兒童。
裡頭有生活無法自理的,也有封閉內心的,也有暴躁無度的。
他們都沒有蕭頤那樣的乖巧。
自那場病好以後,他總是像個小尾巴般黏著我。
我插花寫字,他在旁邊替我磨墨剪花。
我晨練,他也跟著一起做動作。一舉一動,煞是認真。
我樂得笑出聲來,卻是發現他對鮮妍的話本插畫更感興趣。
也許,我運氣不錯,他不是自閉症或者其他的紊亂症狀。
隻是由於多年封閉,而留下的一些心理隱患。
三皇子去上學的日子,我就留在溫禧宮慢慢教導他。
我相信,山高水遠,道阻且長,終有化解之日。
蕭淑妃臨盆在即,宮中也都肅整了起來。
由於我閉門不出,五皇子也被我約束在身邊,溫禧宮一脈也甚少外出。
等蕭淑妃的孩子出事時,我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貴妃榻上,我捻著南直隸進貢的葡萄、蓮房,卻是不解:「你是說,蕭美人因接生不力,
害得蕭淑妃的孩子剛出生就是S胎,故而被發落?」
翠翹小雞啄米般點頭:「正是。」
這蕭美人與蕭淑妃同出蘭陵蕭氏。
家族之間,本該一脈相守,可蕭淑妃卻得盛寵,蕭美人寂寂無聞。
這樣來說,蕭美人暗害的動機倒也成立。
可我曾經見過蕭美人一面。她那樣的冰雪美人,比蕭淑妃還要美上三分,若要軟下腰肢,想必老皇帝沒有不心動的。
可蕭美人進宮也是家族相逼,聽聞她當年也有了相好的情郎。
卻是被家族硬生生逼進了宮的。
再說她一手醫術出神入化,曾師承杏林仙,若在俗世,做個名醫也是了得的。
這樣的人,會使這麼低劣的手段?
我是不信。
不過嘛,蕭淑妃罐子裡賣的什麼藥,
我也不清楚。
但這兩人相爭若不禍及我,我也不介意作壁上觀。
是夜,我叫柳嬤嬤看著五皇子睡下,忽然聽到殿外一陣喧鬧。
「娘娘,是蕭美人的貼身宮女!」
我皺了皺眉:「放她進來。」
那宮女發髻凌亂,神色驚惶,見到我,重重一叩首:「奴婢求貴妃娘娘替我家美人做主。」
「做主?自然是做不得的,本宮如今尚且自身難保,自然也管不了宮中之事。來人,送這位姑娘回殿。」
「等等,等等!」宮女一咬牙,「奇變偶不變,符號看象限!」
聽見這一句,我倒是暗暗吃驚。
這句我常看網文,當然知曉。正是穿越女相認之名句。
可眼下對方夜叩宮門,帶著一身騷闖了進來。宮裡不知道多少隻眼睛看著,我怎麼可能輕易相認?
面上自然是裝作無知,隻下令:「翠翹!」
翠翹正要動手,那宮女又急忙道:「等等!」
「奴婢一派胡言,求娘娘不要責罰。但我家美人,如今卻是危在旦夕。美人冰雪聰明,此事前已有所感,叫我帶話給娘娘。」
「『若能得救,五皇子的毒,我有法子解』。」
這卻是令我吃驚的了。
難道蕭頤並非天生發育遲緩,而是中了毒?
這樣想想,倒也成立。
三皇子五皇子其實還有個同胞妹妹,和五皇子系龍鳳胎。
隻是這位小公主命格貴重,凡間壓不住,故而英年早逝。
我因周大福的幹系,聽了不少宮中秘聞,知曉更多些,曉得小公主其實是中毒身亡。
但這下毒者為誰,卻不知道。
這樣看來,
這蕭美人是非救不可了。
「翠翹,先帶這位姑娘下去。」我緩緩道,「周大福,收拾好東西,隨我去弦絮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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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絮宮內,自然是一派兵荒馬亂。
蕭淑妃產下S嬰後就慟哭不止,老皇帝心力交瘁,更是朝蕭美人發難。
蕭美人也是心亂如麻。
本來奉命接生就讓她很不滿了,如今卻還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論數歷代,從來沒有妃子給妃子接生的,便是為了防謀害皇嗣。
可偏偏這麼簡單的局勢,老皇帝他看不清!
亦或者是,不想看清。
我的到來,恰恰撕開這方僵局。
「陛下。」我躬身行禮。
「起來吧。」老皇帝看起來很是疲憊,「溫禧深夜而來,所為何事?」
「為解淑妃娘娘喪子之痛而來。
」
「哦?」老皇帝打起了精神,「怎麼說?」
「本宮來弦絮宮前,曾聽聞小皇子並非純然S胎,而是一息尚存。隻是久久眩暈,不肯醒來。」
「西方有國弗蘭西,有一物名育嬰箱,溫暖似母體,可令早產之嬰孩復生。不過,這個法子,也隻能是勉力一試,十有一二概率。」
老皇帝沉聲道:「哪怕是一絲希望,朕也要試一試。」
「這樣便好。若有木質或竹制的小箱子,留少量透氣縫,內部鋪軟布、棉絮;再用鏤空的『燻籠』,上罩紗罩,放在紗罩內的軟墊上,用熱度暖身。」
總管太監聽了,連忙著手去辦。
可憐那早產的孩子,孤零零躺在床上,也不知是S是活。
我低頭看了一眼,也是有些於心不忍。
這時,蕭淑妃似是想起了什麼,
這才放聲嚎哭出來。
惹得老皇帝又是一陣心疼。
我則趁機將蕭淑妃帶了出來。
回去的路上,想起瞥了一眼的孩子,卻又十分疑惑。
「娘娘,我們趁早跑吧。」蕭美人瓮聲瓮氣道。
「你這人真奇怪,本宮費了好大力氣撈你的。」
「蕭淑妃恐怕不會讓她那親兒活著。」
「怎麼會,都生下來了……」我想起那嬰孩的樣子,忽然啞了聲。
一個震驚的念頭緩緩浮起——
不會吧?如此荒謬!
那孩子生得渾身黢黑,卻又不是憋氣的烏紫,反而黑得均勻、黑得發亮。
不像先天不足,倒像是前世的非洲人。
我倒吸一口涼氣。
如若猜測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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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絮宮如何我是不知道,
但我已將蕭美人平安帶了出來。
外界如何風浪,都與我無關。
蕭美人倒也識趣,知曉我冒了諸多風險,休整一日後便提出為頤兒醫治。
「這是胎中便有的毒。」
她摸了摸頤兒的額頭,道。
「胎中?」我皺起了眉頭。
「是。溫禧娘娘你並非宮中的老人,卻是不知,當年皇後娘娘足足停棺十日,便是為了查出兇手。可最後屍體都爛了,也未查出,隻好不了了之。」
宮中秘聞,無論是我,還是溫禧都不曾得知。
我告訴蕭美人:「此間秘聞,倒是不必再提。隻是醫治好頤兒即可。」
「這個不難,隻是用的藥物極為名貴,又要施針七七四十九日逼出此毒。娘娘且容我幾日,休整一番。」
這樣來看,蕭美人是非保不可了。
我心中有數,應允她下去休息了。
隻是留了個心眼,叫翠翹看著她身邊的貼身宮女,那個當眾喊出「奇變偶不變」之人。
蕭美人隻是說,這宮女是從娘家帶來的,一日落水後便性情大變。
她擔憂此人性情跳脫會惹禍,故而帶在了身邊。
我詢問過後,她毫不猶豫將此人落下。
望著蕭美人毫不停留的身影,我不由感嘆。
看來在這深宮足以自保之人,都有十分的果決!
而我,亦要分外小心才是。
三皇子下學後,我叫翠翹傳話將他找來,另外置辦了十餘樣吃食。
常言道:「日久見人心」,因這些日子的照料,他對我倒不是十足的抵觸了。
不過,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前世時常照料這樣的孩子。
他們天生早慧,因幼年艱難喪失了濡慕之心,往往不會過分依賴人。
這樣的孩子,光要照料還是不夠的。
還要給予他們足夠的尊重。
我開口道:「頌兒,本宮欲要為你延請名師,你可有什麼意見?」
「全憑貴妃做主。」
我話音未落,他已經答了出來。
「你先別急,我意下有三個人選。一個是關中大儒鄭玄清,一個是河東書院柳夫子,還有一個是翰林院沈編修。這三人各有所長,主治的經書又不一樣,你可有所了解?」
三皇子頓了頓,道:「鄭夫子和沈大人我都有所耳聞,不過這二人傲氣得很,不是那麼好請。」
「至於柳夫子,貴妃請不要考慮了吧。」
「哦?為何?」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三皇子似乎一言難盡地看了我一眼。
最後,開口道:「兒臣曾在弦絮宮前看見過柳夫子。」
「……」
我沒說話,卻忍不住琢磨了起來。
這蕭淑妃難不成是哪本萬人迷瑪麗蘇文的女主不成?
怎的,這麼多爛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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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頌既然隱晦提醒過我了,我隻好私下去查。
周大福其人,處事平平,倒是在探查關系方面格外厲害。
不多時,就帶來了情報。
我好奇地展開折子,不多時,又面露菜色地放下。
河東書院柳夫子,南淮李將軍,突厥小王子……
老皇帝可知道,她的心尖尖招惹了這麼多人?
我將此事暗暗記下,卻沒向他人說起。
到底蕭淑妃還沒招惹上我,
我也隻做底牌用。
可沒料到到了八月十五中秋宴,蕭淑妃卻將魔爪又伸了過來。
「臣妾之子,雖然已苟活下來。可那孩子氣息微弱,太醫說過不了今年,家父曾給臣妾算過一卦,說我宜火相伴,身邊正缺屬虎之人陪伴……」
在場屬虎的,想必隻有蕭頤一人。
見此,我臉色冷了下來:「蕭淑妃如今該照顧好皇子才是。」
還有一句未曾吐出——沒事瞎搶什麼孩子?
蕭頤如今正在施針,容不得被搶來搶去。
蕭淑妃沒說話。
隻是,珍珠般晶瑩的淚水掛在她蒼白的臉上,讓人很是不忍。
尋常人尚且不忍,更何況是愛慕她如此的老皇帝。
老皇帝一杯御酒灌下,登時氣焰囂張,
一拍案子就定下了。
「頤兒也大了,自然要學會侍奉庶母。便讓他去弦絮宮吧。」
我不語,心中卻是冷笑。
這麼多年,即便他人不知,可他是最知道蕭頤情況的。
如此放任,分明是沒把蕭頤放在心裡。
更何況……
我倒懷疑起來,當年給皇後下毒之人,正是這個薄情寡義的郎!
我斂起面上的輕松:「陛下可知寤生?」
「哦?你是說鄭莊公?」老皇帝道。
「是,鄭莊公因出生之時雙腳先落地,為其母所不喜,故取名為寤生。鄭伯克段於鄢中雲,鄭莊公與其母『黃泉』之上才得相見。歷經半世,不過因母子離心,何不可惜?」
「如今,陛下不從中調解,反而令淑妃母子更為離心,不是明智之舉。
」
本朝崇儒,中秋宴上人多眼雜,不乏耳聰目明之輩。
此番話娓娓道來,令許多人的眼神為之一變。
涼風一過,老皇帝似剛剛驚醒般。
「貴妃所言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