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黑發逶迤,明黃裡衣包裹著瘦削身軀,小小年紀已有龍驤鳳翥之勢。


素面之下,是一張與先皇後肖似極了的面容。


 


丹鳳眼,點漆瞳,雪緞似的臉。


 


「誰敢動?」


 


三皇子單手負在身後,身姿挺直。


 


卻是冷冷摔了一柄劍出來。


 


在場的人有積年的,都認出這柄劍來——這是先皇後的玉翥劍!


 


先皇後出自鮮花著錦之大世家,關東楊氏。


 


聽聞這玉翥劍亦是家傳秘寶,上斬濁氣,下斬宵小。


 


這一劍,將偽裝半日的平和,陡然撕開!


 


就連翠翹面上也有些掛不住:「三皇子,我家娘娘也是為了五皇子好。」


 


三皇子淡淡道:「從來沒有見過大雨天把病人抱到外邊的。」


 


「你!」翠翹面上也有薄怒,

「溫禧娘娘可是為了你們折騰了半夜!」


 


「翠翹。」我陡然出聲,攔下婢女的話。


 


卻是取下腰間令牌,塞到她掌心。


 


「他說得對。」


 


「沒有叫病人等著的道理。這是雲家的腰牌,你去黃門外,請武康坊的胡郎中,最快、最快的速度帶進來。」


 


聽到這話,三皇子面上一怔。


 


5


 


胡郎中來得很快,他家就住在黃門外的武康坊,歷來也是為達官貴族看病的郎中。


 


依我看,胡郎中的手法比太醫院那些個混吃等S的太醫還要強些。


 


我幼時曾害了一場大病,是他累日照看著我,這才苟活下來。


 


果然,胡郎中一來便不託大,而是躬腰為五皇子請了脈。


 


轉身,又開了方子,命藥童下去煎藥。


 


三皇子一直守在榻前,

烏發散亂,熬得眼底發紅。


 


夜很深了,我聽聞枝頭的鷓鴣都不叫了,所謂明月,更是悄悄隱匿在烏雲之後。


 


我勸他:「你明日還要讀書,先歇息吧。」


 


他不說話,隻是瞪我。


 


我一看他泛紅的眼尾便不言語了。


 


說到底,他也隻是個七八歲的小小少年罷了。


 


先皇後去得早,這些年他在宮中拉扯著五皇子,沒有爹娘,勝似爹娘。


 


胡郎中開完藥,收起藥箱,朝我行了個大禮。


 


我攙扶起他:「先生不必如此多禮。」


 


胡先生發須皆白,不知年月,隻笑看著我:「一別數年,娘娘可還好?」


 


聽到這話,我鼻子一酸,一股委屈的感覺油然而生。


 


我知道,這並非我的情緒。


 


而是「原主」溫禧貴妃的情感。


 


深宮苦長,溫禧入宮時也隻有十八歲,而娘家雲家皆苦守邊陲,無召不得入京。山高路遠,數十年來,能見上一面便很不容易了。


 


如今,看著她長大的胡郎中,倒是身邊唯一能問這句的人了。


 


我低頭拭淚,胡亂點頭道:「還好的,多謝先生。」


 


胡先生聽完,便點了一點頭,如來時般挎著藥箱帶著藥童走了。


 


許是這方子很有效,煎下去喂了一次,五皇子便好了。


 


摸到他額頭有汗,莫說是我,就連翠翹、柳嬤嬤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氣。


 


而三皇子眼光沉沉。


 


用格外異樣的眼神打量著我。


 


我如芒在背,卻仍狀若無物,為五皇子換了湿毛巾。


 


如此到了天明。


 


天亮,太後召見了我。


 


6


 


因為聖上責令溫禧貴妃面壁思過,

故而這幾日的請安免了去。


 


這還是我第一次踏進太後的壽安宮。


 


一進去,一股藥味撲面而來。


 


我面不改色地行了個大禮:「臣妾參見太後娘娘。」


 


「混賬!」


 


卻是迎面摔來一個鈞窯杯子。


 


我眼疾手快,將杯子接住,翻肘藏入袖中。


 


太後見我如此,更是氣得疾呼幾下:「你、你……」


 


我俯身,一拜到底。


 


「長者賜不可辭,臣妾不知犯了什麼錯。」


 


「哼。」太後冷笑了一聲,「皇帝叫你去照料五兒,你就是這麼照料的?」


 


我頓了下:「五皇子年幼,身體弱也是正常之事。」


 


「你還敢狡辯!」太後怒道,「哀家已經聽說了,你讓那兩個孩子住最破的殿,

又克扣他們的日常用度。天家子嗣,何苦至此。」


 


我在心裡又嘆息一聲。


 


若是真的受重視,又何必今日才問責呢?


 


我查看過,三皇子袖底的布料已經磨得發白。


 


五皇子這次高燒,也是驚懼多日所致。


 


他們在我眼裡看著不像是魔童,倒是像兩個抱團的小可憐。


 


前世,我雖然不說是多麼有愛心的老師,但該盡的責任總是會盡到的。


 


該給的關心還是會給到的。


 


這兩個孩子,在我眼裡,被養得非常差。


 


豈止是差,簡直是非常差!


 


看五皇子的頭發,還沒他養的那條蛇油光水滑呢。


 


三皇子瘦弱,神色鎮定之間帶著慌張,一看就是長期寢食難安。


 


我還偷看了他們的大便。


 


如廁情況也不甚好。


 


如此,自然不幹溫禧貴妃的事。可太後有心問責,我便是怎麼逃也逃不過的。


 


我道:「臣妾有錯,請太後責罰。」


 


「哼。」太後見我服了軟,終於忍不住得意道:「那就罰你……」


 


「母後。」


 


太後話音未落,卻被人打斷。


 


來者一身明黃色衣裳,五爪金龍爬上衣襟,襯得一張俊朗的臉不怒自威。


 


哦,是老皇帝。


 


無論打扮得多年輕,也改不了他有十幾個孩子的事實。


 


最大的那個,甚至都已經娶妻了。


 


皇帝不贊同道:「母後,溫禧還要照顧頤兒和頌兒,你何苦罰她。」


 


太後還想說話,目光卻已經落到了他身邊蕭淑妃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惡毒刻薄的老太太嘆氣一聲:「罷了,

你們這些孩子啊……哀家也管不了你們了!就當是給淑妃積德了!」


 


蕭淑妃撫摸著小腹,嬌羞一笑:「讓母後見笑了。」


 


說罷,扶著我:「姐姐快起來。」


 


這樣一看,倒像是我給她行禮一樣。


 


我的身體忽然傳來一股很想扇人巴掌的欲望。


 


我知道,這來自於溫禧貴妃。


 


可是現在的我,隻能暫且苟住。


 


回頭看看蕭淑妃和老皇帝,白蓮花配爛黃瓜,倒是很相宜。


 


老皇帝看著我也眉目溫柔:「溫禧,今晚朕去瞧你。」


 


「不必了。」我趕忙打住,「蕭淑妃有孕,陛下還是多陪陪她。」


 


這樣「懂事」,倒是和之前的溫禧貴妃很不相同,可我沒興趣和爛黃瓜周旋。蕭淑妃愛用,就全都給她吧!


 


果然,老皇帝的溫柔更多了幾分:「放心,今日,朕是你的。」


 


噫!


 


老黃瓜刷綠漆,真是面目可憎!


 


我光顧著惡心。


 


自然也沒注意到蕭淑妃低垂的眉目中,閃過一絲冷光。


 


7


 


入了夜,老皇帝果然來了。


 


我可不認為他是為我而來,多半還是借故瞧瞧兩個孩子。


 


果然,他前腳剛來,後腳便去了西殿。


 


可我早早以叫五皇子養傷為重,將人挪去了南殿。


 


書還在西殿,平日作書房的用處。


 


老皇帝在西殿遇見正在溫書的三皇子,免不了考校一番。


 


這樣一來,便是一個多時辰。


 


而我早已進入夢鄉。


 


自打穿越到古代,我沒了手機平板,

又沒有可樂炸雞等垃圾食品,早早變成早睡人士。


 


畢竟,古代人早上四五點就得起床,宮中規矩繁難,更要一兩點起床。


 


我可挨不住!


 


畢竟,前世我看小說也經常熬到一兩點。


 


故而等老皇帝走進寢宮,我已睡得不省人事。


 


他被門口的翠翹攔下。


 


「你們娘娘歇下了?」


 


語氣中滿是質疑與不信任。


 


「娘娘身體不適,先行歇下了。」


 


翠翹倒是很忠心,連面對君主的威壓也不曾退讓。


 


「……」


 


「罷了。」


 


門口嘆氣一聲,腳步聲接連響起,這正是走了。


 


而我翻了個身繼續睡。


 


想必今晚蕭淑妃殿中應當很熱鬧。


 


我本無意與他人相爭,

照顧好這兩個孩子才是最重要的,不是麼?


 


如此,又過了幾日。


 


我聽說蕭淑妃愈發得寵,陛下一連八日都歇在弦絮宮。


 


反而是那日之後,再也沒來過我的溫禧宮。


 


宮裡人都說,因我那日的不識趣,惹怒了陛下。


 


而我摸摸鼻子,倒是不在意。


 


轉頭叫翠翹往弦絮宮送了一玉盒的東西。


 


翠翹不解:「那裡頭的人視娘娘為S敵,娘娘何苦還往那裡送東西?」


 


我言簡意赅道:「這是鹿鞭,獻給皇上的。」


 


翠翹:「……」


 


雖然不解,但她還是如實去做了。


 


弦絮宮收到的反應如何我是不知道,但我挺樂見其成的。


 


老皇帝被拖得時間越長於我越有利,反正我是一點兒也不想見他。


 


前世看清宮錄,皇帝一月隻來後宮幾日,他倒好,如此沉迷女色,簡直昏君派頭。


 


我巴不得他馬上風S了,我當太妃還自在點。


 


有娃有錢,我就是富婆級別。


 


最怕的是家裡還有個醜老公喜歡四處「轉悠」。


 


處理完這些後,我便開始教導三皇子和五皇子。


 


三皇子蕭頌如今八歲,卻隻開蒙兩年,如今在太學裡跟一堆小娃娃胡鬧。


 


五皇子蕭頤情況特殊,我估計能識得字便不錯了。


 


這兩個孩子對我有敵意,我若隻是給些好吃的好喝的,是萬萬不夠的。


 


最要緊的,是替他們博一條前程。


 


宮中無後,陛下也並未續弦。


 


宮中人都在猜,那是為蕭淑妃留的位置。


 


三皇子五皇子即便是元後所出,

也在刻意冷落下不算什麼了。


 


唯獨熟讀歷史的我知道,這是老皇帝故意為之。


 


蕭淑妃肚子裡的即便呱呱落地,如今也成不了什麼氣候。


 


少主國疑,必生動蕩。


 


若真心疼愛,早早許一富庶封地才是真,何苦要把諸多眼光引到他們母子身上。


 


想到這裡,我嘆了一口氣,指點三皇子讀書。


 


三皇子霧沉沉的眼盯著我望:「貴妃可知何為民本?」


 


我頓了頓:「本宮讀書不多,但曾聞《尚書》有雲,『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此句或可概之。」


 


「是何意?」


 


「便是以民為本。百姓是國家的根基,根基穩了,國家才得安寧。恰如世人常說,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正是這個道理。」


 


8


 


自那天起,

我開始頻繁過問三皇子的讀書之事。


 


我雖然是幼教專業,平時也總是學音樂、舞蹈、表演這種簡單的東西。


 


但教育學、心理學還是學過的。


 


更何況,我有著站在後世巨人肩膀上的見識與遠見。


 


「西方之西,有國名大月氏,從大月氏取道,西有沙洲之國,名康居。」


 


「北方之北,有S海,人投之不S。」


 


「南方以南,氣候炎熱,植物富庶,人矮小。」


 


三皇子起先還不大在意,後頭已經沉溺進去了。


 


有一日,他忽然抬頭問我:「既然那位始皇帝如此雄才偉略,為何不向域外之地進發呢?」


 


我笑了。


 


此時,一縷野心滋生在三皇子的心間,喚醒了他那本就不甘的內心。


 


我開始為三皇子延請名師。


 


對外,

隻說是溫禧貴妃想通了,作為補償。


 


五皇子也要請蒙師。


 


太學裡的老師雖然好,可那是治國的經天緯地之才。


 


我從來都很清楚,要教好學生,其實也是一門天賦。


 


許多天才生來即會,傲氣非凡,其實根本不懂如何教人。


 


正琢磨著如何說這件事,老皇帝來找我了。


 


「溫禧。」


 


他笑得溫文,一張口卻是一個大雷。


 


「你說,讓頤兒搬去弦絮宮如何?」


 


「……」


 


我看著他,眼裡滿是質疑之色。


 


老皇帝的笑容都快堅持不住了,隻好正色道:「如果沒問題,明日便叫人收拾下去。」


 


我委婉地問:「陛下近日驚了風?」


 


「……」


 


「還是喝錯了湯藥?


 


又是不言,老皇帝緩緩張口道:「怎麼,你這是質疑朕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