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特地喊我過來,就為了說這些?
「我說得還不夠清楚?我跟他已經結束了,我不愛了。你也少來煩我。」
「宋棠,我可是好心提醒你。」
白俏俏抱著手臂,細細打量我。
「那個蠱藥,其實是我替沈宴求來的。所以他並不知情,蠱藥無解藥。隻有你放棄愛他,才能解蠱。否則,六個月後便會S去。
「你如果不想S,最好說到做到。」
我暗自心驚。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打算讓我S?」
她得意地揚起唇角,笑而不語。
我再也忍不住,揚手狠狠扇在她臉上,怒聲道:
「你是不是有病?你愛沈宴,你給他下情蠱,逼他愛你不行嗎?來迫害我啥意思?」
白俏俏似是被我打懵了,
捂著臉愣神半天,才反應過來。
她惡狠狠地盯著我。
「因為,我就是想讓你生不如S!
「你從前養尊處優,處處針對我。我鼓起勇氣請沈宴吃飯,你偏要打電話來查崗;我發燒想留他一晚,你就哭哭啼啼,求著他哄。你不過是他的女朋友,憑什麼管他的社交生活!」
她垂下眼,指尖磨挲著耳垂上的耳環。
「你可以選擇不愛他,撿回一條命。當然,繼續愛他最好,等你S了,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沈宴,誰也不能再阻礙我和他的約會!」
我輕嗤一聲。
「白俏俏,你之前的小白花形象塑造得真還挺像樣,沈宴知道你歹毒的真面目嗎?」
她笑得純良無害。
「怎麼?你想告狀?你覺得他會信你的話嗎?」
「確實不信。
但如果是,親耳所聽,親眼所見呢?」
白俏俏面色凝滯。
「什麼意思?」
我瞥了一眼她身後的巨石,冷笑一聲。
「沈宴,你究竟要躲在後面偷聽多久?」
綠草被石後走出的高大人影踩得咯吱作響。
白俏俏嚇得身體僵住。
她怔愣一瞬,忙上前拽住沈宴的衣角,再次擺出楚楚可憐的模樣。
「沈總,你聽我解釋,我……」
未竟的話語被湮沒在一聲慘叫中。
白俏俏被沈宴一腳踹倒在地。
沈宴SS盯著她,眼底猩紅,聲音沉得駭人。
「你騙我?」
白俏俏哭得我見猶憐。
「對不起,我隻是想讓你愛我……」
他倆無趣的對峙,
我無心觀看。
轉身往露營地走去。
畢竟,宅家作畫這麼久,很久沒有好好吃一頓了。
而且。
鄰帳的烤肉,真的很香很香!
16
當天晚上,我們並沒有等來那場百年難遇的流星雨。
八點左右,天空烏雲翻湧,雷電驟響。
在細小的雨點開始墜落時。
所有人才如夢初醒地驚叫。
「完了!不是流星雨!是雷陣雨!」
我躲進帳篷時。
看見沈宴僵站在雨幕中。
他定定看我,整張臉湿漉漉的。
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我沒管他,拉上拉鏈,安心躺下。
雖然沒有流星,但我依然雙手合十,虔誠許願。
剛睜開眼,
帳篷突然被重重拍響。
一個高大的身影正跪在帳篷外。
「棠棠,棠棠!」
沈宴的嘶喊混在雨水中,模糊卻又執拗地透進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個蠱藥會致命……
「她說,有解藥的,她騙我!
「求求你,理理我。別把我一個人丟在外面!
「求你,不要不愛我……」
那一聲聲壓抑的哭腔,砸在我的心髒。
我的心,卻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沈宴。」
我翻了個身,語氣淡漠。
「你要明白,如果我繼續愛你,就會S。
「怎麼,你很想我S?」
帳外的喊聲戛然而止。
良久,
那個跪著的身影緩緩直起,踉跄著,一步一步退入雨幕深處。
我將臉埋進臂彎。
在心髒平穩而規律的跳動聲中。
久違地做了個好夢。
17
從青山回來之後,我的心緒平靜了許多,重新投入畫室創作。
《荊棘叢的玫瑰》已近尾聲。
再過一個月,就是四年一度的「赫爾墨斯國際藝術獎」,全球頂尖的繪畫賽事。
我託朋友爭取到一個參賽名額。
一旦入圍,甚至獲獎,意味著拿到了通往世界頂級畫廊的門票。
這是我夢寐以求的機會和未來。
正靜靜站在畫前審視細節,門鈴突然響起。
我脫下沾滿顏料的圍裙,走去開門。
又是沈宴。
眼下烏青,下巴冒了一圈胡茬,
模樣落拓無比。
一見我,他迫不及待地將手中緊攥的瓷瓶遞過來。
「棠棠,它可以暫緩蠱的藥性。你先服下,我一定會找到真正的解藥!」
我接過瓷瓶,隨手摔在地上。
「沈宴,我已經不愛你了,所以不需要解藥。
「還有,你沒聽過一句話嗎?一個合格的前任,應該像S了一樣。」
他面上慌亂,顫聲道:
「棠棠,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不要分手!
「你把我從黑名單放出來好不好?我們從來沒有冷戰這麼久,我好害怕。
「你討厭白俏俏對吧?我已經和她徹底斷了。」
沈宴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不信你看,我辭退了她的職位,拉黑了她所有聯系方式,她再也不會……
「沈宴,
夠了。」
我打斷他未竟的辯解。
「從你騙我喝下蠱藥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再無可能了。」
沈宴失神看我,指尖小心翼翼地攥上我的衣角。
「棠棠,我不知情。如果我知道它可能會害S你,我絕對不會給你下蠱的!」
我拂開他的手,冷聲道:
「知不知道,很重要嗎?沈宴,你明明清楚我會痛不欲生,卻還是眼睜睜看我喝下蠱藥,你從來不在乎我的感受,隻想要一個合你心意的結果。
「我確實S了。」
我指指心口處。
「這裡。」
沈宴紅著眼搖頭。
「不,不是的……」
我笑笑。
「那天晚上你說的話我聽清了。你說讓我等等,
等白俏俏在你公司安穩下來,你就給我解藥。
「我真的很討厭等,可又一直在為你等。
「但這一次,我不願意了。」
18
我看著沈宴慌神的模樣,平靜地憶起那些往事。
「你拋下我們的周年紀念,像個騎士一樣去拯救白俏俏那天,我等過你。那天你倆上了新聞,評論區全是磕 cp 的。我自虐般一條條翻看評論直至深夜。放大照片,審視每一個細微表情。你倆離別時相視而笑的眸子,都讓我惴惴不安。
「我們曾無數次因為白俏俏起爭端,那晚依舊。可你說,「白俏俏有能力有志向,不該受她父母桎梏,她可以有光明的未來。」我的天哪,沈宴,你就連吵架時都在為她辯護,為她著想,卻從未站在我的角度,感受過我的絕望。你給我的隻有指責,連一句安慰和澄清都是奢侈。」
沈宴瞳孔驟縮,
身體僵住。
「你說去江北談合作,回來時會給我帶禮物,我等了你,但你卻騙我喝下蠱藥。之後的那段時間,我在反復經歷痛苦,你卻在為歸國的白俏俏舉杯歡慶。連給我下蠱,都是送她的禮物之一。」
我定定看他。
「我們認識了二十多年了。有時我會忍不住懷疑,你真的愛我嗎?
「不愛?那你為什麼珍藏我從小到大的每一幅畫?為什麼把被拋棄的我撿回家?為什麼要給我那場盛大浪漫的告白?
「愛?為什麼縱容你朋友奚落我、侮辱我?為什麼一次次忽視我的感受,頭也不回地奔向白俏俏?又為什麼,要給我下那麼惡毒的蠱?」
沈宴眼圈紅了,急聲辯解:
「我愛你,我怎麼會不愛你!
「你爸媽拋下你出國後,我去到你家,看到門口垃圾桶的獎牌和獎杯,
整個人僵住了。那是你最最珍視的東西,卻像垃圾一樣被丟棄。我幾乎翻遍了整個城市,偏偏找不到你。我好怕,怕你想不開,怕你離我而去,
「找到你那天下著大雨。看著你蜷在稻草上發抖,我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也在絞痛。我發誓,要把你一輩子留在身邊。你想畫就畫,賺不賺錢無所謂,隻要你想做,我都支持。」
他越說越慌亂。
「可是,每次鬧脾氣,你都吵著要離開。我表面冷靜,心裡卻慌亂至極,怕你認真了。對白俏俏好,給你下蠱,隻是想讓你意識到你對我的感情,意識到你離不開我。」
我覺得可笑,冷聲反問他:
「原來,在你眼中,愛是傷害嗎?
「知道我為什麼總鬧脾氣嗎?因為白俏俏的出現,你的態度,讓我沒有安全感,總在受委屈。但即便這樣,每次離開,
我還是會在兩天內回家。現在想來,那時我真的是愛你愛到失去自我了。
「知道我為什麼要瞞著你在花店兼職嗎?你生日快到了,我看中了一塊表,蠻貴的,單憑稿費很難全額買下。可我怎麼也沒想到,隻是一次普通的兼職,一個平常的暴雨夜,就聽到了這麼一個令我崩潰的秘密。
「沈宴,蠱藥的事,沒有誰告知我,是送花那天晚上,我親耳聽到的。」
沈宴臉上血色寸寸褪去。
我無視他的表情,繼續說:
「知道真相的那天晚上,身心都疼至骨髓,你踹我的那一腳遠不及此。為了緩解疼痛,我把這輩子溫馨快樂的事都想了一遍。
「可是,太諷刺了。」
我苦澀笑笑。
「因為,絕大部分的幸福時刻,都是你曾經給我的。」
那晚從包廂出來後,
我不敢開車,坐在路邊冷靜。
狠厲的風雨鞭打在身上,卻遠不及蠱帶來的蝕骨之痛。
眼淚混著雨水流了滿臉。
好像又回到三年前,爸媽不顧我的掙扎,砸碎玻璃櫃後離開的那天。
也是那麼大的雨。
也是被拋棄。
我控制不住地哽咽出聲。
「不愛了,我不愛了……」
那晚撕心的恨和痛,足夠重置我的世界和情感。
我定定看著沈宴。
用最平靜的語氣,復述那種被萬蟻啃噬的痛苦。
他已滿臉是淚,脫力般跪倒在地。
「棠棠,對不起……」
「沈宴。」
我蹲下身,與他平視。
他怔怔抬眸。
「我現在看著你的時候,這裡,」我指指自己的心髒,笑笑,「連一丁點感覺都沒有了。」
沒有愛,也沒有與愛相關的恨。
「但我不會原諒你。因為那段傷害是刻骨銘心,無法消弭的,你永遠無法切身感受。」
我緩緩站起身。
「沈宴,其實我該謝謝你。
「讓我認清了自己,也認清了你。
「借用一下你評價白俏俏的話。我在繪畫領域有能力有志向,不該被你和白俏俏桎梏,我可以有光明的未來。
「所以,不要再來煩我。」
沈宴垂下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面。
「棠棠,對不起……」
我關上門。
將所有聲響隔絕在外。
然後緩步走進畫室,
拿起最細的狼毫筆。
為荊棘叢中心那朵孤傲的玫瑰。
點上最後一抹高光。
19
不出所料,我的作品在「赫爾墨斯國際藝術獎」評比中拔得頭籌。
頒獎禮結束後,我收到了 A 國知名美術館明年春季大型畫展的邀請。
手機裡不斷湧入朋友們的祝賀,我一一翻閱,禮貌回應。
直到一個陌生號碼躍入眼簾,我點擊屏幕的指尖頓住。
【棠棠,恭喜。】
短短幾字,我卻瞬間辨認出那頭是誰。
沒有猶豫,我將這個號碼也拖入黑名單。
隨後我聯系了幫我爭取參賽名額的朋友周琦,約她吃飯致謝。
周琦是我的大學同學。
見面後,我們相談甚歡。
從大學往事聊到如今的工作與生活。
最後,她一臉八卦地問我:
「你和沈宴,真的分了?」
我點點頭。
從她口中,我得知了一些後續。
比如,白俏俏。
沈宴辭了她,並動用影響力在整個行業將其封S,沒有一家與沈氏有關聯的公司敢錄用。
失去沈宴的庇護後,她的父母更是找上門來,撒潑索財。錢沒給夠,便搬空她的公寓,轉手賣房,甚至喪心病狂地安排婚事,圖取彩禮。
白俏俏被逼得人間蒸發。
比如,沈宴。
他已近兩周未曾公開露面。
「聽說他去了江州,好像為了求藥。難道他得了不治之症?诶,棠棠,你知道實情不?」
我輕嗤,打斷她八卦的心思。
「我最近忙得很,哪有時間關心別人的S活?
」
「哈哈也是。專心搞事業才是王道!好好準備哦,明年春天畫展,我一定去給我們宋棠大畫家捧場!」
歡笑聲中,窗外又落了雨。
這場綿綿無盡的雨季。
快要落下帷幕了。
20
為了慶祝我獲獎,店長特意閉店半個月,自費帶所有員工去大理旅行。
我們吃了地道的雲南菜和菌湯火鍋。
在民宿樓頂花園撸貓,欣賞蒼山藍調時刻,環洱海高歌騎行。
我從未感受過這樣松弛明亮的生活。
但才剛過兩周,我就匆匆飛回了家。
因為,腦子裡的靈感又在洶湧地肘擊我的大腦。
在畫室支起畫板,握起筆時。
手機群聊收到了店長和朋友們發來的鼓勵留言,還有我缺席的那些風景、美食照片。
指尖輕劃,一張張翻過。
陽光,鮮花,蘆葦蕩,明媚笑臉。
我邊看,邊忍不住落淚。
原來,並非隻有極致的痛苦能催發人的創作的意志。
極致的幸福,同樣可以。
甚至,更值得傾注筆端,長久留戀。
21
在為參加畫展潛心準備新畫時,我的手機突然收到一封匿名郵件。
附件是一段長達十分鍾的視頻。
畫面中的人,是沈宴。
他身形瘦削,臉色慘白如紙,冷汗岑岑。
獨自坐在我們曾經的臥房角落。
牆上貼滿了那些被我扯下,又被粘好的畫。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張被我撕碎的合照,對著鏡頭擠出一個蒼白的笑。
「棠棠,你看,
我們的合照,還有你為我畫的每一幅畫,我全都粘好了……」
有潮湿的風從窗外卷入。
牆上的畫便簌簌顫動,紛紛墜落。
沈宴手忙腳亂地接住,抓起膠水,語無倫次地喃喃:
「怎麼會?怎麼會?我明明粘好了啊……怎麼還會有那麼大的裂痕……」
皺巴巴的畫紙,又在他手中變成了不聽話的碎片。
沈宴突然抱頭痛哭。
「棠棠,對不起,我真的好想你。
「可是,我找不到解藥,也拼不好這些畫和照片……」
我敏銳地察覺到他身體的異常。
每次蹙眉,全身便控制不住地戰慄,手臂青筋暴起,
呼吸沉重。
沈宴攥著照片,朝鏡頭緩緩走來。
直至把手機擁進懷裡,默默躺在地板上。
接下來的畫面陷入一片黑暗。
隻能聽見衣物窸窣的摩擦聲,和他壓抑卻清晰的痛苦低吟。
「棠棠,我也喝了那個蠱藥。」
他猝然悶哼一聲。
半晌,輕笑著繼續說:
「原來,你那天,那麼痛,那麼痛……」
視頻最後,是一聲縹緲的嘆息。
「棠棠,對不起。」
我突然生出一種可悲的情緒。
我知道。
沈宴或許撐不過下個春天了。
不僅是蠱在折磨他。
最致命的是,連他也在故意折磨自己。
沉默片刻,我利落地刪除郵件,將手機放回桌面。
目光緩緩落回畫布之上。
那裡正蔓延著蓬勃的日出與野原。
幾乎是瞬間,一種明亮的愉悅湧上心頭。
對,這才對。
這才是我該敏感和傾注情緒的地方。
剛柔的線條,奔流的色彩。
以及這一切中,洶湧的生命力。
22
熬過了漫長的冬日後。
我搭上了春分那天最早飛往 A 國的航班。
剛落座,我便收到一則急匆匆的讣告。
我隻淡淡瞥過一眼,便關了手機。
看著窗外雲海翻湧,山川逶迤如畫。
我呼出一口氣,感到前所未有的輕盈。
人靠心中的一口氣捱過兇惡的低谷。
又靠那段日子磨煉的本事一直往前走。
宋棠。
你要一直一直往前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