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品相還可以,不在市場流通的,市場上絕無僅有。從過雲樓手裡拿的,也算這個人情顧家已還了。」


 


「你小子舍得啊。」


 


「哥,車子裡還帶了一個比較新的,請您掌眼看一下。」


 


「我嘛,事情辦成再說。等會兒你別喝多,酒局結束前你看我眼神,東西拿好,到時候在樓下門口等我。」說完,秦總提了褲子。


 


我也已經結束了,洗了手,趕緊抽了四張擦手紙,將兩張疊好遞給秦總。


 


推門進包廂,包廂內場面已經非常熱烈了。


 


兩隻中年發覆疊,正在跟陳姓老者敬酒,陳姓老者也在笑著說啥。


 


東道主李總興奮地湊在中山老者身邊,半弓著身,聆聽著教誨。酒精已經上頭,滿臉通紅,可眼神卻清亮無比,手,可能是端酒杯太久,已經有一點微微顫抖。


 


看到我們進來,

中山老者看向秦總一笑,也沒心情跟李總再說些什麼了。李總也頓如大赦一般,一飲而盡後,回自己座位上了。


 


秦總一進去,就熱絡地貼上中山老者,熱情地把我拉到一邊,跟老者介紹:「王叔,這是我小兄弟小趙,為人踏實能幹。後面少不得給您添麻煩啊。」


 


「說什麼見外的話,你秦小子找我就行了,我還能不辦啊。」


 


「王叔您太客氣了。小趙,把酒拿過來,我帶著你,敬王叔一杯。那個小杯子別拿了,拿那個壺,把我的壺也拿上。」


 


「叔,您就隻能一小杯,我和小趙是晚輩,敬您您能端上一小杯就是看得起我們。」


 


說完,秦總一壺酒,一飲而盡。


 


我也有樣學樣,一飲而盡。


 


聽說這在有的地方叫「炸雷子」。


 


中山老者笑眯眯地擺擺手,端起小杯子,

喝了面前一杯酒。


 


陳姓老者這時候湊了過來。


 


「你們這很熱鬧啊,秦小子,你要把你王叔陪好啊。他們小年輕火力壯啊!」


 


說完,拿起酒杯就來了。


 


服務員在這個當口,早就把秦總和我的酒壺倒了半滿。


 


「陳叔,剛才我和小趙敬了一杯,這杯,我帶著小趙敬您啊。」


 


「別啊,這樣,別敬我了啊。我帶著你們小年輕,一同再跟你王叔喝一杯。增加一下小趙印象嘛。」


 


哈哈哈,中山老者笑起來了,挺開心。


 


「哎呦喂,陳叔,這可使不得,一碼歸一碼啊。這杯酒打著樣敬您的,可不能推辭。吃完這杯,您再帶著我們,敬王叔。王叔,您覺得我這樣說對不?」


 


……


 


酒桌大忌:切記被人帶節奏,

禍水東引。


 


要讓所有潛在的人舒服,也要讓潛在的人不能不舒服。


 


要聽他說了什麼,也要聽他沒說什麼。往往沒說的話才是真話,沒說的話才是內心要說的話。


 


酒桌接近尾聲。


 


秦總跟著中山老者、陳姓老者聊天,喝湯。


 


在我腿上,悄悄拍了一下。


 


我悄悄起身,頓時有幾道眼神射來。


 


我欠了下身,悄悄地走出包廂。


 


下到一樓,看到尿遁的李總在前臺籤字結賬。


 


我側了一下身,閃開。他從我身邊走過去,我沒讓他看見我。


 


走到前臺,拿了車鑰匙,進到車裡。


 


副駕駛座位上,我安排的東西,虎子按照我的吩咐,把東西放好了。


 


把東西放到懷裡時,我眼神就盯著飯店門口,另外一隻手裡捏著手機,

生怕漏過消息。


 


大概過去二十分鍾。


 


我手機屏幕亮了,「下來了」。


 


後來那幾年,我有時候在想,秦總為什麼會幫我呢?


 


我從我自己角度猜測:秦總本意是中山老者不過來,他就帶著我吃頓飯,應酬一下;


 


如果中山老者來了,他就考慮如何幫我處理我的事情。


 


真正讓他下決心開口的時候,是在衛生間,他暗語點我,看我上不上路,為了目標有沒有下功夫。


 


結果是,我都安排好了。


 


蝦有蝦路,魚有魚路,有時候,貴人隻看你的結果,才能伸出貴手。


 


如果那一刻,我什麼都不清楚,什麼也沒準備,那就沒有後面的事情。貴人也不會伸手去拉一個躺在地上的人。


 


他也是在幫助能給他變現、帶來利益的人,我恰逢其會,

正好適合了而已。


 


我看到手機消息,把東西放到懷裡,下車往酒店門口走去。


 


剛走到門口,從旋轉樓梯下來了一群人。


 


中山老者走在前面,陳姓老者落後一個身位,秦總在另外一側,三人邊走邊笑地走下來。


 


其餘的人,李大寶、這個長那個主任的,還有兩位美女,都在後面,中間有個三五步的距離。


 


我定神往那邊看的時候,秦總往我方向一瞟,我摸了一下上衣口袋,他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這時,突然有兩輛車直接開到了酒店門口。


 


車停,開門。


 


第一輛車往前開了開,將第二輛車的位置正讓到了大門門口正中。


 


第一輛車包廂裡那短發小伙下來了,哦,原來是陳姓老者的專車。


 


那第二輛車,看著位次,應該就是中山老者的專車了。


 


好奇,他們駕駛員、秘書在哪兒吃飯的……不好意思,走神了,繼續繼續。


 


三人出了門,我側身貼在了秦總後面,給人的感覺就像一直在他身邊一樣。


 


兩位老者你推我讓的,陳姓老者拗不過,畢竟他的車子在前面。


 


和所有人握了手,特別和秦總握手的時候,在他手上拍了拍。


 


笑著說了一聲:「虎父無犬子啊!」就走了。


 


看著陳姓老者出發,中山老者也要上車了。


 


和別人揮了揮手,算作道別。


 


秦總一個箭步,打開右後座車門,將中山老者讓了進去,悄悄在耳邊說了一句話。


 


然後輕輕關上門。


 


秦總一個小跑,從車頭繞著,路過我身邊的時候,手動了一下。


 


我頓時明白了。


 


背著別人,面對車頭,把東西悄悄傳給了秦總。


 


秦總基本上毫無停頓地拿著東西。


 


繞過車頭。


 


從另一邊上了中山老者的車左後座。


 


車子一下子出發了。


 


大神已走,我向東道主打了個招呼,李大寶湊過來非要留我電話。


 


言辭懇切,與我相見恨晚,非要繼續晚上宵夜,二場。


 


不醉不休。


 


我躬身謝辭,來日方長。


 


我上車,趕緊給虎子打電話,今晚應該還沒結束。


 


事情剛剛開始。


 


電話撂下,我放平副駕駛,準備躺著睡會兒。


 


邊等他,也等他。


 


估摸著一刻鍾,電話響了。


 


秦總電話打來了,「兄弟,我給你個地址,你過來。」


 


說完,

手機上接到了一個地址。


 


撂完電話,我在車子裡拿了兩瓶水。


 


然後到前臺,把車鑰匙繼續放下,打了個車,就朝地址趕去。


 


也就幾分鍾就到了。


 


秦總上衣扣子解了兩顆,坐在馬路牙子上,望著京都大街上的車流,來來往往。


 


我下了車,把一瓶水的瓶蓋擰開又輕輕擰回去,然後遞給他。


 


我自己也擰了一瓶,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了。


 


我們兩個就咕咚咕咚喝著水,幾口,一瓶礦泉水就見底了。


 


「操!痛快!」秦總一把將空瓶子扔到綠化帶裡。


 


「哈哈哈,這水喝得爽啊!這酒喝得也爽啊!就是沒吃飽啊!哈哈哈」我附和著,注意著話題走向。


 


「哥,我們再喝點,搞點小燒烤?」


 


「哎呦喂,你小子酒量大啊!

沒喝好啊?」


 


「哥,您看您說的哪裡話,這場酒,我哪兒有您喝得多啊。你至少喝的我兩倍。」


 


「哈哈哈,你小子,這話說得沒毛病。你咋不問問我上車後的情形咋樣啊。」


 


「哥,我不問。您能給我講,我就給個耳朵一聽,我啞巴。您覺得不能給我講,我就是一聾子,不聽不問不想。」


 


「我喜歡,懂事。靜等電話吧,兄弟。今晚能來電話,事成一半。不能來電話,明天我絕對被我爸罵S。」


 


「懂了」


 


「東西給了,王叔愛書,我就說請他幫忙鑑賞一下,這書我們也看不懂。」


 


「明白」


 


「酒今晚不能喝了,去我那茶館,我們喝茶等著。」


 


「收到」。


 


趕忙叫了一輛車,打車去我第一次見秦總的那個茶館駛去。


 


秦總也撥通了電話,

泡上他喜歡的茶。


 


一路無言。


 


安安靜靜的車內向著茶館飛馳而去。


 


我心裡卻翻著巨浪。


 


書送出去了。


 


就意味著我跟秦總進行了強綁定!


 


為了辦成此事,一直備著的宋刻本《錦繡萬花谷》單本,破破爛爛一本書而已。


 


哎,從此以後,我再沒見到過這麼美的東西了。


 


在我車上待了一個月,在我懷裡待了十分鍾。


 


也算,有我懷抱的溫度了吧。


 


如果有幸還能再看到,我估計可能隻有在博物館了。


 


美人易得,珍本難求啊!


 


看到照片裡的書。


 


我又一次想起這本珍品的墨香。


 


穿越千年的墨香。


 


現在成了S人的利器。


 


一會兒,

車子就停在茶室門口。


 


剛一停下,早就有一高挑旗袍美女迎上來要打開車門。


 


俯身,拉車門,打開,迎出秦總。


 


秦總起身的當口,美女另一隻手就已經扶上秦總了,傳來一陣悅耳言語:秦哥,給我發個信息啊,我安排車子去接您呢,自家車子用的方便。


 


秦總哈哈大笑,指著我說:趙總,還有印象嗎?


 


這時旗袍美女才注意到我,說精準點的話,才把目光投向我。


 


在秦總沒有指我之前,我知道她肯定知道車子還有人,可是她壓根從見到秦總開始,目光就沒離開過他的目光。


 


沒有一絲一刻的漂移。


 


這就叫專業。


 


「啊,小趙總啊。記得記得,杭州來的老板嘛。」旗袍美女跟我打了招呼。


 


我連連欠身,擺了擺手,點了個頭,

也沒上前握手,也沒出言回。


 


我目前沒有摸準秦總和茶館的關系,也沒摸準秦總和旗袍美女的關系。


 


此時,說任何話,都可能說錯。


 


說任何話,都可能產生不可預見的後果!


 


「今晚為了這個王八蛋,喝了一頓大酒。吃飯前沒想到那茬,喝到了那個程度,也不方便喊你來接我了。」


 


後來,我知道了,京都有些人喜歡稱呼別人為王八蛋。


 


看這個稱呼的環境。


 


如果說被稱為王八蛋的人在現場。


 


一般這個稱呼後面。


 


不是極致的恨。


 


而是表達一種超過兄弟情感的喜愛。


 


一種共同去奮鬥過,去做過大事的戰鬥情感。


 


秦總因此與我稱兄道弟,涉世未深的我,頓時覺得受到了一種恩寵。


 


如果被稱為王八蛋的人不在現場……


 


就好比很多年後,

另外一個朋友跟我說,那一次,在京都一個局上秦總說起我,說我是那個王八蛋。


 


那其中意義就是真的王八蛋了。


 


容易稱兄道弟的人。


 


也最易薄情寡義。


 


容易手足情深的人。


 


也最易手足相殘。


 


太容易稱兄道弟的人,所以他的兄弟特別多,有真有假。


 


他心中,也有真有假。


 


太容易手足情深的人,所以他的手足特別多,有好有壞。


 


他心中,也會有所取舍。


 


可能是酒勁見風上頭,也可能是見到旗袍美女的緣故,酒不醉人人自醉。


 


上車前走路穩健的秦總,下車開始,就有點步調踉跄,旗袍美女半個身子託著秦總胳膊,


 


對門內使了一個眼色。


 


門內迎賓的兩個美女,

頓時出來了一位。


 


從另外一邊也扶著秦總。


 


我落後一個身位,從口袋裡拿了 50 元,遞給了看著旗袍美女的中年肥胖司機師傅。


 


司機看看我,低頭看向計價器。


 


「不用找了,你走吧。」


 


「好嘞,老板大氣。」不帶一點遲疑,仿佛遲疑幾秒鍾,就是對多出來的 20 多元打車費的不尊重,司機師傅一腳油門,將車射了出去。


 


留下一陣沒有燃燒完的汽油味,外加刺目的車尾燈。


 


我緊跟兩步走進茶館。


 


剩餘一位迎賓美女,也恰好就是上次帶我進門的那個美女。


 


這次駕輕就熟。


 


有時候,第一次是最懵的,最無知,往往跟著人後面亦步亦趨;


 


第二次就輕松多了。


 


不僅能偷空聞聞前面美女身上散發的幽香,

還能仔細瞧瞧曲徑通幽的小橋流水。


 


前面突然傳來秦總很大聲的說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