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什麼意思?」


 


我沒接。


 


「什麼意思?」


 


他眉頭一挑。


 


「你不是要過日子嗎?拿著,別再給我演這副窮酸相,我看著煩。」


 


他的話像針一樣扎人。


 


原來他找來,不是關心,是嫌我窮酸的樣子,丟了他的人。


 


我看著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裡最後一點微弱的期待,也徹底熄滅了。


 


甚至覺得有點可笑。


 


「江延。」


 


我看著他,聲音很輕。


 


「你覺得我離開你,是為了向你要錢嗎?」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問,拿著卡的手僵在半空。


 


「我不需要你的錢。」


 


我繼續說,目光落在那張卡上。


 


「你的東西,我什麼都不要。


 


「以前不要,現在更不要。」


 


我抬起眼,看著他的眼睛。


 


「你走吧。」


 


江延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神變得陰鸷。


 


他盯著我,像是要把我看穿。


 


半晌,他猛地收回手,把卡塞回錢包,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好,許清涵,你有骨氣。」


 


他點著頭,語氣帶著狠意。


 


「我倒要看看,你這身骨氣,能撐到什麼時候!」


 


說完,他猛地轉身,帶著一身怒氣,摔門而去。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牆壁仿佛都在顫抖。


 


我站在原地,聽著他沉重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裡。


 


屋子裡重新恢復安靜,隻剩下我自己的呼吸聲,和胃裡那持續不斷的、悶悶的疼痛。


 


我走到窗邊,

看著樓下他那輛顯眼的黑色轎車疾馳而去,尾燈迅速消失在夜色裡。


 


心裡空蕩蕩的,卻也有一種奇怪的輕松。


 


就像終於把一件沉重又礙事的垃圾,徹底清出了門外。


 


10


 


那天晚上江延摔門離開後,世界好像真的清靜了。


 


他沒有再打電話,也沒有像之前那樣突然出現在門口。


 


我每天繼續投簡歷,偶爾有幾個面試,但還是沒什麼結果。


 


林薇經常過來,給我帶點吃的,或者就是坐著陪我聊聊天。


 


胃裡的感覺一直不太好。


 


那種悶脹感幾乎成了常態,有時還會突然抽痛一下。


 


讓我不得不停下手裡的事,緩上好一會兒。


 


醫生開的藥吃了會好一點,但藥效過了,不適感又會卷土重來。


 


這天晚上,

林薇剛走不久。


 


我洗完澡,覺得特別累,就想早點睡。


 


剛躺下沒多久,胃裡突然一陣翻江倒海的難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不是單純的疼,是一種往上頂的惡心感。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捂住嘴,衝進狹小的衛生間,跪倒在馬桶前。


 


幹嘔了幾聲,什麼都沒吐出來,但喉嚨口那股腥甜的鐵鏽味卻越來越重。


 


我打開衛生間的燈,昏黃的燈光下,我看到馬桶裡漾開了一絲淡淡的紅色。


 


不是錯覺。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扶著洗手池邊緣,想站起來看看清楚,又是一陣劇烈的反胃。


 


這次,我清楚地感覺到有液體從喉嚨裡湧了出來。


 


我對著馬桶,咳了幾下,吐出來的不再是清水,而是混著暗紅色血絲的黏液。


 


真的吐血了。


 


雖然心裡早有準備,但親眼看到的時候,整個人還是像被浸到了冰水裡,從頭到腳一陣發麻。胃裡還在痙攣,帶著一種灼燒般的痛感。


 


我看著水裡那刺眼的紅色,愣了幾秒鍾。


 


然後,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我。


 


不是怕S,是怕這個樣子被別人發現,尤其是被林薇發現。


 


她知道了,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把我拖進醫院。


 


我不能去醫院。


 


我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走到水池邊,用冷水拼命漱口,直到嘴裡那股血腥味淡下去。


 


然後,我按下馬桶衝水按鈕,看著那抹紅色打著旋消失。


 


我渾身脫力,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癱坐在冰冷的地磚上,背靠著牆,大口喘著氣。


 


衛生間狹小的空間裡,

還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


 


胃部的灼痛還在持續。


 


以前總覺得「晚期」是個遙遠的詞,現在,它以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宣告了它的存在。


 


坐了很久,直到雙腿都麻木了,我才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腿腳發軟,我幾乎是挪回床邊的。


 


重新躺下的時候,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屋子裡一片S寂,隻有我粗重的呼吸聲。


 


窗外的路燈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帶。


 


我睜著眼睛,看著那道模糊的光,心裡異常的平靜。


 


害怕的感覺慢慢褪去,隻剩下一種沉重的疲憊。


 


該來的,總會來。


 


隻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我得抓緊時間了。


 


我側過身,

蜷縮起來,手輕輕按在依舊不適的胃部。


 


閉上眼睛,不再去多想。先熬過這個晚上再說。


 


11


 


吐過血之後的那幾天,我格外小心。


 


盡量吃些流食,動作也放慢許多。


 


胃裡還是不舒服,但那種灼痛和翻湧的感覺暫時沒有再出現。


 


林薇約我出去走走,說老悶在屋裡不好。


 


我想了想,答應了。


 


總得適應著做點事情。


 


我們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大商場。


 


裡面暖氣開得足,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林薇挽著我的胳膊,興致勃勃地指著櫥窗裡的衣服,問我哪件好看。


 


我其實沒什麼心思,但不想掃她的興,勉強笑著應付。


 


就在我們經過一家珠寶店門口時,一個有點刺耳的女聲帶著誇張的驚喜響了起來。


 


「哎呀!這不是許小姐嗎?好巧啊!」


 


我腳步一頓,轉過頭,看到琳琳正從珠寶店裡走出來。


 


身邊還跟著兩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孩,大概是她的朋友。


 


她手上拿著一個絲絨盒子,裡面似乎是一對閃亮的耳環。


 


琳琳今天穿得格外光鮮,全身名牌,臉上的妝容精致得一絲不苟。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但那光亮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挑釁。


 


林薇察覺到來者不善,挽著我的胳膊緊了緊,低聲問我。


 


「這女的誰啊?」


 


我沒回答,隻是看著琳琳,點了點頭。


 


「是很巧。」


 


琳琳走上前幾步,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


 


從我簡單的毛衣看到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許小姐,好久不見呀。最近在忙什麼呢?


 


「氣色看起來……好像不太好啊?」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


 


「沒什麼,隨便逛逛。」


 


我不想跟她多糾纏,拉著林薇想走。


 


「別急著走嘛!」


 


琳琳側身一步,擋住我們的去路,舉起手裡的絲絨盒子,炫耀似的打開。


 


「你看,剛買的,阿延非要送我,說搭配訂婚戒指好看。


 


「哎,其實我覺得有點太閃了,你說呢?」


 


盒子裡那對鑽石耳環在商場明亮的燈光下確實十分耀眼。


 


她身邊的兩個朋友也湊過來,發出羨慕的驚嘆。


 


「琳琳,江少對你可真好啊!」


 


「就是,真讓人羨慕!」


 


琳琳得意地笑了笑,

目光又落回我臉上,帶著一種居高延下的憐憫。


 


「許小姐,說起來還要謝謝你呢。


 


「之前你陪在阿延身邊,把他照顧得挺好。


 


「現在換了我,我會接手的,你就放心吧。」


 


這話說得極其刻薄,連林薇都聽不下去了,眉頭一豎就要開口。


 


我輕輕拉了她一下,阻止了她。


 


我看著琳琳那張寫滿了炫耀和勝利的臉,心裡竟然一點波瀾都沒有。


 


以前或許還會覺得刺痛,但現在,隻覺得她像個努力表演的小醜。


 


「不用謝。」


 


我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


 


「那些本來也不是我該做的。現在你願意接手,挺好。」


 


琳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她預想中的難堪、嫉妒或者憤怒,

一樣都沒有出現。


 


我繼續看著她說。


 


「戒指很閃,耳環也很漂亮,恭喜你們。」


 


我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評價一件與我毫不相幹的東西。


 


說完,我不再看她臉上是什麼表情,對林薇輕聲說。


 


「薇薇,我們走吧,有點累了。」


 


林薇狠狠瞪了琳琳一眼,扶著我,從她們旁邊繞了過去。


 


走出幾步,還能聽到琳琳其中一個朋友小聲說。


 


「她誰啊?怎麼那樣說話……」


 


琳琳有些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


 


「一個不相幹的人!我們走!」


 


林薇挽著我,走出一段距離,才憤憤不平地說。


 


「氣S我了!那女的什麼東西啊!顯擺什麼!


 


「清涵,你剛才就不該攔著我,

我真想罵她!」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


 


「罵她有什麼用?浪費力氣。」


 


我是真的覺得沒必要。


 


琳琳炫耀的一切,江延,珠寶,婚約,對我而言,都已經失去了意義。


 


就像看著別人在舞臺上賣力表演一場鬧劇,而我已經提前離場。


 


胃裡又開始隱隱作痛,提醒著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面對。


 


比起琳琳那些幼稚的挑釁,如何走完剩下的路,才是我現在唯一需要關心的事。


 


商場裡依舊人來人往,喧囂熱鬧。


 


但我心裡卻異常平靜,甚至覺得,剛才那場狹路相逢的鬧劇,有點索然無味。


 


12


 


江延籤完最後一份文件,把鋼筆隨手扔在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助理小心翼翼地上前收拾好,

低聲問。


 


「江總,今晚和瑞科的李總有個飯局,需要幫您備車嗎?」


 


江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推了。」


 


他言簡意赅。


 


助理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這個飯局是上周就定下的,很重要。


 


但他沒敢多問,隻是應了聲「好的,江總」,便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隻剩下江延一個人。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黃昏,華燈初上,勾勒出繁華的輪廓。


 


以往這個時候,他多半是在應酬,或者已經回到了那個公寓。


 


許清涵通常會準備好醒酒湯或者清淡的夜宵。


 


他下意識地朝沙發那邊看了一眼。


 


那裡空蕩蕩的,沒有那個總是安靜待著的身影。


 


這種空蕩感,最近越來越頻繁地出現。


 


那天晚上從許清涵那個破出租屋摔門而出後。


 


他以為過不了幾天,她就會像以前一樣,受不了苦日子。


 


灰頭土臉地回來,或者至少會打個電話,服個軟。


 


但是沒有。


 


一個星期過去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派人去查,回報說她還住在那地方,每天就是投簡歷、面試。


 


偶爾和那個叫林薇的朋友見個面。日子過得清苦,卻異常平靜。


 


平靜得讓他心煩。


 


手機響了一下,是琳琳發來的消息,問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試訂婚宴的菜式。


 


他掃了一眼,沒回復,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想起下午偶然聽到公司裡幾個女員工在茶水間闲聊。


 


「哎,

你們發現沒?最近好像沒看到許助理了?」


 


「早就沒來了吧?好像辭職了。」


 


「啊?為什麼呀?江總對她不是挺好的嗎?」


 


「誰知道呢……不過感覺江總最近心情好像也不太好,上午開會還把市場部經理罵了個狗血淋頭。」


 


那些細碎的議論像蒼蠅一樣在他耳邊嗡嗡作響。


 


他心情不好?


 


簡直胡說八道。他江延怎麼會因為一個女人的去留而影響心情?